七

四只小豹崽雖已滿月，仍像剛出生時差不多大小。皮毛沒一點光澤，就像枯黃的落葉。小眼睛勉強可以睜開，卻無精打采，也不會骨碌轉動，瘦得皮包骨頭。有一只花脖子豹崽，至今還站不穩。正常的小豹崽養到一個月，皮毛橘黃鮮亮得就像一只只小太陽，肉嘟嘟胖乎乎，吃飽喝足後會互相摟抱著打架，會淘氣地爬到父豹身上來揪弄粗壯的尾巴，會調皮地拱進母豹的臂彎和兄弟姊妹捉迷藏，窩巢吵吵嚷嚷永遠沒個安靜的時候。可眼下這四只小豹崽，除了吃奶，就蜷縮著身體昏睡，從不互相逗樂，也不跟母豹嬉戲，香腸石洞整天死氣沈沈，寂靜得沒一點生氣。

丫丫簡直不敢多看一眼自己的小寶貝。

困難接踵而來，峽谷進入了雨季。亞熱帶沒有明顯的春夏秋冬四季之分，只有幹季和雨季。雨季從六月開始，差不多要持續四個月。雨水最旺的時候，天空仿佛垂掛下一道永久性雨簾，綿綿霪雨一刻不停地會連續下十幾天。樹林陰暗的地面瘋長起一片青苔，滑得像塗了層油。追攆獵物比旱季要困難得多。再說，雨季一到，漫山遍野流淌著小溪小澗，食草動物不必再冒險到堿水塘或盈江畔去飲水，往往呆在隱蔽的窩裏十天半月不出來，使食肉獸無處尋覓它們的蹤跡。

傍晚，丫丫冒著滂沱大雨跨出洞去，天亮時一身雨水一身泥地回來了，豹嘴空空，垂頭喪氣。

又是一個饑餓的日子。

丫丫的□□明顯萎癟了，像斷了水源的枯泉。四只小豹崽在豹娘的懷裏拱了半天，只嗅聞到似有似無的一點乳香。

中午，那只花脖子豹崽脖頸軟軟的連頭也擡不起來了，小腦袋歪枕在石頭上，嗚呀嗚呀斷斷續續發出有氣無力的嘶啞的叫聲。丫丫用豹舌卷起一汪口水，塞進花脖子豹崽的嘴裏，花脖子豹崽連咽下去的力氣也沒有了，娘的口水又從兒的嘴角滴淌下來。

丫丫知道，花脖子豹崽活不到天黑了。

大肚子石洞陰沈沈的，像一座墳墓。

丫丫昏昏沈沈地睡著了。它也餓得難受，睡覺也許是忘卻饑餓的好辦法。

這一晚它睡的很不舒服，外面稀稀疏疏的雨聲和豹崽們吱吱呀呀的饑餓的叫聲，時時在它的耳邊回響。

它一覺醒來，花脖子豹崽已經斷了氣，丫丫把死掉的豹崽叼出了洞外。

丫丫豹眼裏溢出淚光，向蒼天發出哀嚎聲。花脖子豹崽的不幸夭折，使它悲慟欲絕，嗚嚕嗚嚕徹夜嚎哭。

丫丫蹲在石洞口，面對著雨簾背後的蒼茫群山，銅鈴似的豹眼裏淚光閃閃。丫丫的肩胛一陣陣抽搐，那根美麗的豹尾在地上無節奏地跳動著；對金錢豹來說，只有內心極度悲傷，心情極度壓抑，才會做出這般身體動作。沒有了壯壯，丫丫只得獨自吞下了失子這枚生活的苦果。

金錢豹沒有人類那樣發達的淚腺，金錢豹流不出眼淚，金錢豹只會在心裏滴淚。丫丫無聲地默默地用心淚哀悼著已成為餓殍的花脖子豹崽。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