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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8章 言書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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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8章言書回

言書回活在這個世上很久了。久到他自己的都不記得多久了。

模糊的記憶裏,他從小就長得比別人慢些,因此也受盡了苦難。

最初有的記憶,是幾個小少年將小石頭砸在他身上,笑他矮冬瓜。他當時就不解,明明他和那幾個少年一般大,卻還似小兒般稚嫩。

親生父親一腳踹過來,母親將他護住,將他隔絕在暴怒的父親的拳打腳踢外。

“不祥,妖怪,長不大的野種。”父親打罵他們的時候,總是吐出這些難聽的詞。

他不記得父親有沒有對他笑過,只知道父親一看他就要動怒,甚至將他的怒氣牽連至母親。

別人的家是其樂融融,他的家只有怒吼,哭喊和撕心裂肺的淚水。

母親終於受不了,帶著他離開四處求醫。單薄的身體把小小的他護在身後,艱難地維持著兩人的生計。

為了不讓別人知道他是個長不大的怪物,居無定所,顛沛流離便是家常便飯,更何況,是在那樣一個妖孽橫行的年代裏。

很多的日夜後,他已經記不起母親的臉,只記得一個單薄的背,一個溫暖的臂膀,一首送他進夢鄉的無字歌謠。

他也曾是別人呵護在手掌心的心頭肉呀。

再後來,母親死了,直到死也沒看到他長大成人的模樣。

母親是被妖殺死的。

他躲在母親身後,只聽見那妖淩虐殺害母親時的笑聲。

恐懼彌漫,那尖刻的笑聲後來成了許多夜裏的夢魘,即便後來他才發現那不過是一只小妖。

母親說:“好好活下去。”

從此他便開始一個人過著顛沛流離的生活。

沒有母親,他小小的身體活得甚是艱難。但他的生命是母親給的,是母親拼死護住的。而他,或許自己也想看看自己到底是什麽,到底最終能成為什麽。

漫長的歲月,諾大的世界,他沒有遇到過跟他一樣的人。或許就如那個稱之為父親的人所說,他是妖怪,是不祥。

十七歲那年,他遇見了另一個不祥。

葉溫顏同他一樣的年歲,卻已經出落得亭亭玉立。而他,仍然是七八歲孩童的模樣。

他不是沒有過同伴,但大多人會嫌棄他瘦弱。他甚少和人交心,但葉溫顏不同,葉溫顏是他在人世間的第一個朋友。

葉溫顏的家境不錯,但從不嫌棄他。她會給他帶吃的,也會偷偷教他一些防身法術。

葉溫顏笑的時候,眉眼彎彎的,燦若星河。她眼角的朱砂痣,像造物者漫不經心的點綴,在她白皙的肌膚上,像一顆妖艷欲滴的血珠。

然而過了一年,葉溫顏也死了。她二九年華風華正茂的生命,戛然而止。

葉溫顏說她是不祥,是詛咒。

那一年,她的笑漸漸消失,她的眼眸漸漸暗淡。直到最後,她撕心裂肺地哭著對他說,“我阿娘沒了!”

他不知道如何安慰她,他的阿娘也沒了。

葉溫顏是自殺的。

她倒下的那一刻,鮮血染紅了她潔白的衣裙。她的眼睛蒙上一層灰色,笑靨再也不會像花兒一樣綻放。

那時他雖已經十八歲,但是小小的他什麽也做不了。他甚至羨慕葉溫顏,因為他無法殺死他自己。

葉溫顏是不祥,而他是怪物。

後來的言書回行走在蒼蒼大地,也有過朋友和同伴,也拜過很多厲害的師父。

但是又怎樣呢,歲月的刻度在他身上與旁人不一樣,珍惜他的人和他珍惜的人生老病死,終是要丟下他的。

就這樣很多年很多年過去,久到言書回忘記時間,忘記歲月,忘記母親的臉龐和血泊中的少女。

而兩百多年後的現在,葉家後人在夜色正濃的夜晚裏問他:“你又是什麽呢?”

他該如何回答?

*

東方君由略微詫異,雖然這兩天和葉氏兄妹相處的時間不多,但是她覺得,言叔變了,變得柔和很多。

她以為他們都知道。

很小的時候,她就知道,祖父有一位特殊的朋友。

祖父耄耋之年,而這位朋友風度翩翩,清俊少年,相差極大。但祖父卻與他稱兄道弟,而爹爹更是稱呼他為叔叔。

她一點點長大,祖父老去,爹爹衰老,而言書回還是一如既往原來的模樣,歲月不曾在他身上留下半點痕跡。

言書回並不常常出現在東方家,每次出現,必有大妖為禍人間。在慕強的東方家家族裏,言書回是神勇無敵的象征,是值得金身塑身供人參拜的神仙。

言書回是東方家心照不宣的秘密,東方氏甘心守侯他們的神。

言書回融進了東方氏的血液裏。所以東方君由習以為常,忘記了言書回對別人而言多麽不凡。

她的爹爹從小便喊他為“言叔”,到老也改不了口。

沒有人告訴東方君由該稱呼他什麽,於是她也便跟著爹爹喊他言叔。

叔。

這樣的稱呼好像拉近了和他的距離,將他從冷淡疏離的神壇上拉下。

東方君由常常會有種錯覺,言書回是不是沒有擁有人類的情感。他待人一向彬彬有禮,冷淡客氣,仿佛沒有人能走進他的心。

他不輕易救人,出手相助時卻竭盡所能。他神秘而強大,卻從不睥睨天下。

他不喜不怒不笑不悲,他不應屬於人間。

但東方君由知道,那只是表象,因為她曾撞見過他的悲傷。

那是幼年時祖父過世,她還不懂死亡意味著什麽的時候。

祠堂裏響徹著裝模作樣的哭嚎聲,吵得她心煩。那些人明明在祖父病重之時都不肯來看望一眼。

一口厚厚的棺材橫臥在那裏,莊嚴肅穆。

爹爹說,祖父便躺在那裏面。

她便搬著小板凳,坐在祠堂外,看著來來往往的人。

祖父呀,快快起來,將這些討人厭的人趕走。

她等著等著,等到天黑,等到祠堂安靜下來,祖父也沒有起來。

定是燭光太搖曳,睡意太猖狂,讓淚水要模糊掉她的眼眶。

不知道言書回何時出現,還是他一直在這裏。他拿出一條手絹,遞給她擦眼淚。

那一天的言書回與平時不同,他冷峻的臉龐變得柔和。小小的東方君由在他眼底讀懂了哀傷。

許多年後,東方君由也偶爾懷疑那夜的言書回是不是自己臆想出來的。

直到這兩日重聚。

*

北陵邑晝夜溫差極大,即便六月盛夏,夜晚的冷風也陣陣呼嘯。

這一天發生的事太多。葉年年躺在床上,身體極其疲累,意識卻不停地叫囂。

在剛剛的東方家的側廳裏,言書回淡淡地訴說了他的身世,一個不會老的與世界所有人都不同的存在。

他也淡淡地講了葉溫顏。葉家的第一代被詛咒者,那個據他說跟葉年年很像的人。

他講的不多,省略了過程,隱藏了哀傷,輕描淡寫直擊結尾。

然而死亡的結尾最是觸目驚心。

很難想象言書回經歷了什麽,一個人要是這樣孤獨的活在世上,看著親人朋友一個個死去,那活著有什麽意思呢?

她為他感到難過,甚至心疼。

她想起白天她不經意地一吻,嘴唇擦過他的臉。冰冰涼涼。

她迷迷糊糊遺憾地想,他三百多歲了,都快跟阿娘一樣大了。

她從言書回又想到阿娘。

阿娘阿娘,大樹等了多久,阿娘也差不多等了多久。世上的等待要是都有結果,那便好了。

她還在胡思亂想,葉清影便叫她起床了。對了,要出發去永巖城了。

哎,她明明還沒睡呢。

葉年年起身,洗漱,坐到鏡子面前梳頭。

鏡子裏的那個人熟悉又陌生。

她向她笑了一下。奇怪,她明明沒有笑。

葉年年一個激靈,猛地從床上坐了起來,夜還是深夜。

是夢。鏡子裏的人左眼角有一顆血紅的朱砂痣。

葉年年一身冷汗,摸摸床鋪,感覺到真實感,才安心躺下。

鳳心予卻來拉扯她:“年年,起床啦,你這個小懶蟲。”

阿爹不說話,靜靜地看著她。

對的,在夢裏,阿爹從來不說話。

鳳心予變成一只青色大鳥,叼起葉年年,飛起來。

“小笨笨,你怎麽還不會變。”鳳心予張口說道。

她一開口,葉年年就從高空上掉下來,失重感又讓她驚醒。

她保持著下墜時的姿勢,睡在她的床鋪上。

哎。她嘆了口氣,翻了個身,一條樹枝卻把她卷起來,要送她去見大樹。

葉年年懸在空中,動彈不得。

一個頭發發白的老爺爺站在她面前。

他站在眼前,葉年年卻看不清他的腳。

“你看,我都這樣老了。”老爺爺說道。他的聲音跟大樹的聲音一樣,只是變得空洞,少了在靈山上的氣勢。

“你是大樹嗎?”葉年年想問,聲音卻梗在喉嚨裏。沒關系,心裏問也可以的。

“看到你便好了。可惜呀……”他硬扯出一個笑容,身體淡去,就要消失掉。

你別走阿,我還被你綁著。葉年年想喊,發現自己身上地枝條也在淡去。

她向那個已經虛空的影子一抓,一滴淚落在她手上。

冷徹心扉的冰涼。

葉年年又醒了。這次天真的亮了。

經過這一夜,葉年年發現,她升級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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