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Hope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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Hope

在謝家住了三年,祁隼涉足過的空間實際上並不多,除了客廳、廚房和兩間臥房之外,健身房、影音室、後花園……等游樂空間幾乎都是由謝雲拉著一道去,剩下的地方,他則恪守禮儀,從未入侵,因此這是他首次踏入謝媽媽的空中花園。

春夏的花已黯然退場,而今正輪到大波斯菊大放異彩,嚴珠麗提前讓保姆阿姨泡了壺應景的花草茶上來,淡淡的水果清香及花香隨著壺嘴倒出橙紅茶水而四溢,沁入心脾,她讓祁隼坐下。

隨後單刀直入。

“小祁,你和小雲……談戀愛了是不是?”

“!!!”祁隼愕然又慌亂地擡起腦袋。

“小雲有跟我提過。”嚴珠麗莞爾說道。

聞言,祁隼楞了一下,有點兒驚訝謝雲會如此快就向謝媽媽坦承,不說同性、異性的問題,只要是談戀愛的人,普遍都會等感情穩定後才透露給自己父母知曉,省得哪天分手了還得解釋一堆。

不過轉念一想,又覺得挺正常的,瞻前顧後從不是謝雲的作風了。

嚴珠麗輕聲道:“阿姨也不瞞你,我其實一開始是挺反對的。”

“……”祁隼抿了抿唇,他不是太意外。

“首先,你要知道,阿姨這代的觀念是比較傳統保守的,我們從小的認知就是男人應該和女人談戀愛、結婚,我能理解同性戀,但不代表我能接受。”

嚴珠麗喝一口茶,溫熱潤喉,“可是小雲很開心,我很少看見他在同儕面前這麽放松,他雖然很喜歡交朋友,可事實上,內心多少是膽怯的,所以他不會輕易帶朋友回家或是跟朋友說自己以前的事情,也不會粘人到這個地步,我也說不出來是怎麽看出他對你的心意,我承認,我曾質疑過,曾認為他是在和我說笑,因為我不認為他會懂愛情和友情的區別,後來我從他的眼中看見了當年我和他爸爸談戀愛時的我自己,我不得不信了。”

祁隼怔忡會兒,滾動喉嚨,忽而覺得幹澀,“阿姨……”他不曉得該如何說下去。

“不過我必須澄清,我反對,不是因為我的偏見。”嚴珠麗的溫柔底下,是極度理智,她清楚自身存在偏見,也清楚自己的觀念或許這輩子都改變不了,可她認識“尊重”兩個字,她能選擇不讓自己的偏見去傷害別人,“阿姨反對,是因為這世俗終究是無法接納同性戀的人占多數,我怕你們兩個孩子受到傷害,小祁,你能懂我意思嗎?”

祁隼緘默半晌。

“阿姨,世俗不容的東西很多。”

他的語氣冷不丁從一個剛成年不久的少年轉變為一個已經見過不少世面的成年人,或者說,變成了前世的他,那樣深沈,那樣內斂。

叫嚴珠麗一時有些恍惚。

“有些可能真的觸及了道德底線,理當被眾人抵制,但有更多的只是礙於有話語權的人不喜歡、不接受,所以他們透過話術引導大眾思維,接收信息向來相當輕易,堪比呼吸,真正困難的是願意跳出別人單向灌輸的觀念,選擇由自己思考是非對錯。”

“我也是第一次戀愛,在這方面,我不予置評。”

“但是我知道從我不願意和我父母和解、妥協的那一刻,就註定有人會認為我不孝、不義、不仁、畜生不如,所作所為天理不容,他們會想,再怎樣我的父母也養了我十多年,從旁栽培我的才華,鑄成我的成就,我於情於理都不該怨、不該恨,可同時那些人也忘了,他們自己並不了解我這些年過得如何。”

陌生人往往只願意看到表面的光鮮亮麗,即使得知別人在不為人知的地方付出了無數慘痛的代價,他們也依舊堅認值得。

人終歸是不停奢望自己得不到的東西,會把自己從未經歷過的事情想象得過度美好,心想,要是這個人是自己,絕對不會怎麽樣怎麽樣。

現實當真如此?

譬如說他前世的成就。

對許多人而言,是望塵莫及的殊榮,因而當時很多人讚揚、艷羨的同時,也同樣許多人表示,但凡他們自身有這樣的家庭條件,也願意如此拼命。

他那時聽了,獨獨感到可悲又荒謬。

富裕不該是舍棄人身自由的理由。

這些自以為是的聲音,塑造他更深的絕望,因為沒有人可以拯救他,也導致他重生後,下定決心不再去在意別人的想法,他上輩子都在為父母而活,這輩子也該讓他為自己而活了。

嚴珠麗呼吸微滯,語氣放輕,“過得如何?”

“痛苦。”祁隼吞咽下津液,他以為自個兒會說得非常艱難悶痛,此時才恍然發現他已走出前世殘留的陰影,他能心態平靜地傾吐種種,“再厲害的游泳選手都需要定期起來換氣,我卻感覺自己被深海的水壓死死壓在底下,想游上海面換氣卻被迫動彈不得,感到窒息卻又死不了。”

他上輩子時常聽到周遭的人說,明明熬過去就輕松了,真不懂熬過去了依然放棄的人在想些什麽,真傻,好歹為自己想啊。

他偶爾會忍不住想,倘若上輩子的他最後是自/殺而死,會不會也有人笑他傻,嘲笑他太脆弱,就算未來不願意再走物理研究這條路,也可以選擇從事其他相關的工作啊,畢竟這樣輝煌的簡歷,又有哪間公司會放著不要呢,死了真可惜。

然而於一個身心俱疲到極致的人來說,一場翹首以待的死亡究竟是給了自己報覆的快意,還是只不過一樁自欺欺人的可笑行徑?

其實他當下什麽都沒想,也沒力氣去想,也不像大眾認為的那樣,他並不覺得死亡是一個解脫的好方法,甚至比誰都明了,那是徹徹底底的錯誤,是可恥的逃避,是虛假的救贖,但都不重要了,他只想睡上一覺,隔絕外界的一切。

傻嗎?

也許,肯定。

但不重要了啊。

重要的是,他終於能好好休息了。

“……所以阿姨,如果人的一生都是順著別人的眼光前進,那還是屬於我們自己的人生嗎?”

祁隼略略扯起唇角,笑意參了幾分譏諷,“能設身處地的人很少,常常都是必須等到他人以死明志,轟動所有人,才願意用心挖掘、審視背後的慘淡悲哀,因為和那些人無關,對他們沒有任何影響,所以我不想,我不想顧慮無關緊要的陌生人,這是我……和謝雲的人生,應該由我們自己做主。”他不願意再受制於任何人。

嚴珠麗頷首,“你說得沒錯,小祁,之前的我的確是執著於別人的目光,我害怕你們被大眾批判、排擠,尤其是小雲,他已經因為天生低智受到很多人的嫌棄與歧視,我不希望他再受到更多的傷害,但是你說得對,很多事表面似乎很好批判,深入了解後才會發覺本質很難論是非。”

頓了下,她也舉例,“譬如我們夫妻倆和小雲,我和他爸爸認定小雲的缺陷是我們的錯,是我們害了他的一生。”

“阿姨。”祁隼顰眉,頗不讚同道,“先天殘疾這種東西你和叔叔沒辦法選擇,不是你們的錯。”

嚴珠麗笑而不語。

跟她對視幾秒,祁隼總算恍悟她的用意。

“你看,就是這樣子,有些人會認為我們把小雲生成這樣,理當愧疚地對他好、補償他,可是也有人像你一樣,瞧得出我們比誰都更不願意的想法,所以這一切到底是不是我們的錯呢,又該歸咎於誰,不重要,事已至此,再去怪罪任何人都無濟於事。”

“你們兩個現在互相喜歡也是,有人反對,也會有人讚成,喜歡就喜歡了,感情控制不住,你們要在乎的是自己的意願,而不是旁人的主觀意識。”

嚴珠麗輕輕握住祁隼微涼的手,予他鼓勵似地,“阿姨啊,什麽都不在意,只希望你和小雲能好好的,活得快樂肆意些,你們倆都過得不容易,世界以痛吻你們,我不想要你們將來為了感情問題而在心上添一道傷口。”

祁隼心中湧出千言萬語,想濕著眼眶表達感動與感激,到頭來,他只認真地保證道:“我明白的,阿姨,你可以相信我,謝雲也許是由感情牽引,但我不是,我深思熟慮過,考量過現實狀況,最後才決定和謝雲在一起,我會盡我所能保護他。”

“阿姨信你。”嚴珠麗柔柔一笑,“至於你叔叔那邊,順其自然吧,別擔心,阿姨會替你們護航的。”

祁隼應了聲,“謝謝阿姨。”

-

兩人談完,便各自回房。

客房裏,謝雲早已盤腿坐在床上看祁隼不知道名字的動畫,燈光在周身泅開,暈成夢幻的光輝,宛若電影裏令人夢寐以求的一切。

祁隼心念一動,沒立時出聲,而是稍傾下/身,從後面抱住謝雲。

謝雲感知到重量,高興地仰起頭。

“你回來啦!”

祁隼溫和地“嗯”一聲,有點兒無奈地問道:“你怎麽沒告訴我,阿姨知道我們的事?”

殊不知謝雲也相當驚詫,“媽媽知道了嗎!?”

“嗯。”

“我只跟媽媽說我喜歡你,想追你、而已呀!”

“阿姨當時怎麽說?”

“……媽媽讓我要尊重你的意見,要先問過你、願不願意喜歡男生。”

祁隼彎起唇,明知故問,“那你怎麽沒問?”

謝雲偏過臉,朝他丟了幽怨的小眼神,嘟囔了句:“誰敢問啊,你當時一定會、拒絕啊。”

祁隼沒憋住地笑出聲來,把人給抱得更緊,“好險你沒問,不然我現在會後悔死。”

謝雲傻樂地晃晃腦瓜子。

隨即慢騰騰地轉身,環住祁隼的脖頸,清潤嗓音微糯,道:“我要親親,我想睡覺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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