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Conflict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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Conflict

灰藍的天空之下是蜜橙中糅合著粉撲桃色的地平線,色彩相映,龜速飄移的大片柔軟雲朵呈一種羅曼蒂克的淺灰紫,M大校園內有一座人工湖,晚霞墜進碧青,更顯波光粼粼。

暮色在少年冷若冰霜的俊臉上追風逐電地扭曲滑動,每每還不及暖化幾分,便慘遭驅趕。

換至下一個地方,又是如此。

平日裏幾乎不運動的謝雲在他身後,追趕得格外艱難,快步走過人工湖時,他終於受不了,小腿肌肉感覺已經變得硬/邦/邦,他喘著氣呼喚前方的少年一聲:“祁、祁隼……”

這可憐兮兮的一聲,總算喚回了祁隼的理智。

他冷不防停下步子,調整一下表情,轉頭望向後方彎腰撐著膝蓋緩息的謝雲。

頓時間,生出幾許內疚,爾後腳尖一轉,大步流星往回走幾步,停在對方面前。

謝雲心率稍稍降下來,他舒口氣,直起身,眼神巴巴,“你、你怎麽走那麽快呀?”

祁隼張了張嘴,思忖片刻,“……天熱難受。”

聞言,謝雲順手抹了把額頭的汗水,熱乎乎的掌心瞬間濕/漉/漉一片,他微微鎖眉,拿出包裏的濕巾出來擦手,讚同至極地點點頭,“真的熱!我們快回寢室、吹空調吧!”

情緒緩和了許多,祁隼也不再像方才那樣趕死隊似地,把長腿邁出殘影。

如果他們這一路上能夠安靜享受傍晚時光,不再吱聲,或許這一天接下來的幾個小時,他們倆仍然能過得一如既往地和諧。

可惜祁隼向來避談過往,謝雲只能在瞎子摸黑的情況下,意外闖入地雷區。

“祁隼,剛剛、那些人說的、是什麽啊?”後者眨眨眼,問道。

祁隼一頓,腦袋稍稍側了一些,“是物理定律。”

“你聽得懂嗎?”

“……一點吧。”

半個字都聽不懂的謝雲認為哪怕只明白一點兒皮毛,那也夠他驕傲的了,他欽佩地“哇”一聲,沖祁隼豎起大拇指,“你好厲害!”

祁隼不語,不置可否地勾起唇,眸底卻毫無笑意。

“祁隼,你是不是挺喜歡物、物理呀?”

“嗯?”

“我覺得你喜歡。”

可能祁隼自個兒沒發覺過,他其實從來都不是一個容易被外界影響的人,好比校園論壇上以他為主角討論得沸沸揚揚,上課路上因此有人偷偷看他,他興許知曉,興許不知曉,不管怎樣,他的每日計劃都不曾為他們變動過半分,該怎樣便怎樣,又好比學校如此大,專業如此多,他們其實也常常遇到其他專業的學生在說、說什麽柏拉……拉的理、理想國或是魯、魯X……可是祁隼從沒因為他們的話語而停下。

唯獨理學院。

祁隼每次都是在理學院周邊停留、恍神。

謝雲估摸著,這應該就和他每次跟媽媽一起去逛街時一樣。

看到女孩子的衣服時,要不是媽媽拉住他,他都沒發現過他們抵達目的地了;反之,看到變形金剛或是皮卡丘的玩偶,縱使相隔甚遠,他隱形的雷達都會馬上“嗶嗶”叫,指引他靠近,他覺得這是因為越喜歡,才會越註意。

“……”

“因為你每次都會停下來、聽他們說完。”

“……”

聞言,祁隼難得對謝雲有些惱怒,臉色微沈,語氣冷硬,“你誤會了。”

可以說是第一次被對方用這樣冷冰冰的口氣對待,謝雲立刻覺出不對勁,茫然又謹慎小心地試探道:“你……你生氣了嗎?”

祁隼幹巴巴地否認了,“沒有。”

“但你不高興了。”謝雲呆楞道。

祁隼仍舊堅持,“說了,我沒有。”

謝雲抿抿唇,好半晌,忽然上前一步,舉起手,指腹輕輕摸了摸祁隼的眉心,那兒擰出了幾道皺折。他意圖揉開他的愁緒,緊張道:“祁隼,你、你不要生氣,是我、我、說得不、不對。”雖然他也不知道自己哪裏說錯了。

平心而論,謝雲真的是個太陽般的小棉襖,時常的舉動都叫人感到熨帖,難以生氣到底,更何況祁隼從大一開始便容易對他心軟。他有些無奈地長籲口氣,抓下謝雲的手,語氣緩了緩,“不,是我的問題。”

饒是他這樣說,謝雲仍難掩歉疚,記憶裏,他們倆貌似不曾有超過一分鐘的爭執或是冷戰,祁隼一直是個脾氣很好又非常大度的好人,嘴角會往下垂這麽久,鐵定是自己真冒犯他了。

嘴裏說著沒事了,實際情形卻是一直到晚上,他們倆之間還是彌漫濃濃的尷尬,感覺說什麽都有點兒奇怪,太樂呵自然,仿佛不在意傍晚的事兒,過於沒心沒肺、塑料情,太沈默,又顯得好似相當計較。

謝雲極度討厭這種氛圍,於是趁祁隼洗澡,悄悄用手機叫了份外賣。

幾分鐘後。

祁隼一身熱氣出來,擡眸一剎,撞入眼簾的畫面便是謝雲雙手捧著一個嫩綠色小紙盒杵在他眼前,許是見他有所反應,謝雲又把盒子稍微捧高些,離眼瞳更近。

從中間透明膜瞧進去,裏邊兒靜靜放著一塊奶油三角蛋糕。

他拒絕了,讓謝雲自己吃就好。

單純的人始終易懂,他當然曉得謝雲現在的行為是為了什麽,但他自認真的沒多生氣,也沒必要,況且他不太愛吃甜。

祁隼以為自己表達得夠清楚。

沒成想下一秒,凝睇他良久的謝雲輕咬下唇,眼圈一點一點泛紅,驟然湧出大顆淚珠。

祁隼面色微變,漆黑的瞳孔猶如被他的淚液燙到了似地猛然微縮。

“祁隼……你、你是不是、是不是討厭、討厭我了?”謝雲抽抽嗒嗒到說話卡頓不成句,“是不是、還沒把我、當、當朋友了?我錯了,我、我跟你道、道歉,你不要討厭我!”

“……”祁隼皺眉,“怎麽這麽說?”

“朋、朋友間吵架、的時候,都、都會收下、做錯事的人、的賠禮,然後、然後握手和好,我以前、以前的同學都、都是這樣的,他們上一節課、還不願意、理對方,可、可是等到下課,其、其中一個給另一個、糖果或是餅幹、時,他們都會、說、我原諒你了,下次別、別再這樣了。”

有些人就是輕易會被情緒拉著跑,從眼前追究到過去,翻起舊賬,顯然,感性的謝雲正是這種人,“你、你從以前就不、不接受我的、零食和酸奶,現在連、連我的道歉、都、都不接受,媽媽說過,陌生人拒絕、是禮貌,朋友拒絕,叫做生、生酥……呃,疏,代表感、感情不好。”他被這個想法紮得悲痛欲絕,說話都語無倫次,也不管邏輯連不連得上。

祁隼下意識覺得他說錯了,又不知道該從何反駁比較好。

他自然有把謝雲當成好友看待,否則就不會大學三年不間斷地向對方施以援手和照料,他自認是個好相處的人,但也沒這麽大方。不過他無法否認的是,他的確自始至終都局限於自個兒畫出來的條條框框內,從上輩子便是如此——

他對每個人都是禮貌溫和且克制,不熱情,卻也不到冷漠。

他和所有人都習慣保持一定的距離。

從不與任何人傾訴自身的煩惱。

亦從未透露過自己的家庭。

因為他認為煩惱說了,也不過徒勞,設身處地這個詞慣來說得簡單,實際卻沒幾個人能做到,比如他渴望自由,有些人卻因過於自由,反而分外渴望父母的關註,無論是他自己還是那些人,一旦得知彼此的想法,都可能會覺得對方不知好賴,身在福中不知福。

更別說他父母從小便禁止他浪費時間在交友上,即使準許了,往往也多半是一群和他同是天涯淪落人的籠中鳥,他們有著相同的可悲,將心比心,著實不好給彼此增添多餘的負能量。

至於家庭……

不提也罷。

各種顧忌跟悲觀念頭,導致他前世到死,都沒有所謂的摯友。

如今望著謝雲堪比兔子紅通通的雙眼,裏面是毫不掩飾的真摯……和被冷落的委屈,他什麽都不知曉,也什麽都不圖,更不會因為祁隼做得不夠好,就動輒諷刺或打罵,靜輒疏遠,他僅僅是想和祁隼這個人好而已。

祁隼登時體會到一股暖流,隨之而來的是心悶,他剛才的表現……好像是有些太過冷淡了。

想到這裏,他吞咽了下唾液,艱澀道:“謝雲,我知道你不是故意的,所以不是……生你的氣,才拒絕你的蛋糕,我只是單純不想吃。”

謝雲垂著頭,小聲道:“但是這是賠禮。”

“……”僵持會兒,知曉謝雲能有多犟的祁隼還是收下了,他權當待會兒的夜宵。

謝雲今天情緒波動大,又是大悲大慟,他困得快,不到半個小時,便打了幾個哈欠,軟軟糯糯地道聲“晚安”,忍不住上/床睡覺去了。

他倒是睡得舒坦,祁隼卻因為他而失眠了。

自己真不是人。

祁隼想。

實話實說,他由衷地慶幸大學遇上的第一個人是謝雲,時不時覺得自己終於被幸運眷顧,然而許是他天性感情疏淡,許是上輩子的種種造就他交際上的自我封閉,他不大願意和別人交心。現在回想,他接受謝雲單方面的親近,卻似乎不曾思考過要怎麽才能和對方更親昵。

從他們相識的第一天,就是由謝雲主動出聲打招呼開始他們這段親密不足疏離有餘的友誼,之後的每日,看似他在前面拉著謝雲跑,實際上,只不過是他在縱容謝雲黏著他。

也是這一瞬間,他發現自己沒認真想過,謝雲對他究竟是個怎樣的存在。

他和顧霧空他們又有什麽不一樣。

……應當是非常不一樣的吧。

祁隼心道。

畢竟看到顧霧空他們委屈,譬如大一那年“失戀”買醉的顧霧空,譬如去年被劈腿的張雁,無論是誰,他都沒不忍心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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