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Thursday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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Thursday

悠悠姐姐是謝雲的隔壁鄰居,小時候附近小朋友都嫌棄他、怕被他傳染笨蛋的時候,只有悠悠姐姐會牽他的手帶他回她家,做小餅幹給他吃,念童話故事給他聽,還有不嫌幼稚地陪他一道玩玩具,最後再牽著他送他回家。

讓人有些遺憾的是,後來對方到外地工作了,生活變得繁忙,他們便聯系得少了。

夜間八點。

天幕徹底浸了墨似地,冬夜的天空沒有半顆星子,月亮躲進雲間,天色深邃如沒有盡頭的黑洞,能吞噬白天的所有朝氣與開朗。

顧霧空負面情緒消耗太大,哭累了,酒氣又遲來地上頭了,不多時,整個人就被來勢洶洶的醉意給幹趴在桌上呼呼大睡,一動不動。

清吧雖然不像那種龍蛇混雜的酒吧燈光昏暗得足以隱藏骯臟齷齪的一切,但也不似一般餐館敞亮,滿含居家氛圍感的橘光籠罩在醉酒少年的那張俊臉上,由於平日偏愛運動,顧霧空相比其他人膚色要黑一些,此時小麥色幾乎融入光影,那兩抹酡紅反倒突顯了出來,為他的俊美平添一絲稀有的艷色。

許是他釋出的負能量成功挑動其他人的情緒,許是當前氣氛適合沈淪,在他痛痛快快地發洩的同時,宋司年和江惟也禁不住小酌幾杯。

見到他歇菜了,宋司年罕見地心緒外放幾分,面有鄙夷地沖著他吐槽道:“出息,當人舔狗當成這副德性,真是枉費這張臉,金融系之恥。”

說著,他又神情恍惚一瞬,眼睫輕顫,呢喃了句:“算了,反正我也不愛金融系。”

作為天天待一塊兒的江惟老早便看出這點,因而不吭聲;倒是祁隼有點兒詫異,他認為宋司年填志願必然是屬於掌握選擇權的那堆人,畢竟對方成績優異,還素來頗有主見,“那你,怎麽會來這專業?”

宋司年抿一口金色菲士,自嘲道:“為了不被拿來比較。”

“我爸跟我媽放以前就是知青家庭門當戶對,我爸是醫生,名氣還不算小,指不定你們也曾聽過他的名字,我媽是小有名氣的小提琴家,從小我兩個哥哥都是學霸,他們跟我年紀相差比較多,我初一那年,我大哥醫學院畢業,進了我爸工作的醫院,繼承他的衣缽,二哥高考狀元,上了Q大化學系,從那之後,每個親戚看到我就要跟我說一句,要像哥哥們看齊,不要辜負我爸的期望,以後也要從事醫理相關的行業,另類的鐵飯碗呢。”

“可那又有什麽用,我總算是高考狀元了,最後得到的一句誇不也是你像你哥哥一樣優秀,不愧是一家子,走在前方的先驅永遠會先被人看見,後面的人只能被他的影子淹沒。”

聞言,祁隼有了幾分難以言喻的共鳴。

分明他們倆的情況南轅北轍。

但是他懂那種被逼著拔叢出類的感覺,上輩子有時候他覺得自己就是一頭沒尊嚴的馬,自己本可以決定人生步調,卻不得不聽從主人的命令,不停地走,不停地走,走到主人滿意為止,途中若是累了,停下了,主人不會饒恕,而是拿鞭子使勁兒抽打、謾罵,不想痛苦的他到頭來還是繼續當匹聽話的馬。

江惟卻有些不解,“就算不想學醫,不還有一堆專業給你挑?比如……”他挑眉,“法律?”

宋司年扯起唇角,嗤笑,“我不行,我這脾氣,要是遇到那種成事不足敗事有餘害我敗訴的委托人,我可能會忍不住罵一句傻逼。”

江惟:“……”行吧,的確是老宋的性子。

謝雲一邊喝石榴汁,一邊當最佳觀眾,憑心而論,他不是每句都能理解,因為他的爸爸媽媽從不會逼他考高分、多向哪個厲害的同學學習,或者要求他未來要做些什麽,就連金融系也是他自己聽從心聲選的。

然而他仍然聽得出小宋麻木中的壓抑。

這使他想起高中的班長,班長是整個班裏少數不冷落、鄙視他的一個女孩子,長相非常好,品性非常好,成績也特別好,次次都能拿年級前十,結果有一次期中考,聽聞是考試期間身體不舒服,發揮失常,最後掉到年級第十五,拿到成績單的瞬間,她哭了,哭得顫抖,哭到上課都收拾不了心情,依舊抽抽噎噎。

他當時不敢馬上過去安慰對方,畢竟高中的他已然知曉有許多人對自己的情形抱有成見,瞧不起他,他怕他們會基於他跟班長交好,也排擠班長,所以他事後趁大家都去吃午飯時,才偷偷給班長遞大白兔奶糖,安慰對方。

大抵是找到一個願意傾聽的宣洩口,班長靦腆地道謝後,隨即又壓制不住難過地和他說道:“我這次回家要被罵了……”

謝雲不懂,“班長你考得、那麽好,為什麽會、被罵?”

班長悶悶道:“我媽媽不準我掉出年級前十,她說掉出年級前十就是我不夠努力,偷懶了,我沒有,我那時是肚子痛得根本沒辦法思考,後來回頭看題,很多都是我平時不應該答錯的,可是我媽媽不會聽我解釋的。”

謝雲當下一知半解,他認為身體健康理當比成績更重要,更何況班長就算退步了,還是考贏好多好多人呢,好厲害!老師註重成績或許很正常,可爸爸媽媽應該會比較在意孩子的身體吧,他記得小時候在醫院做治療時,就看過好多因由小孩生病而擔憂得吃不下飯、睡不好覺的爸爸媽媽,每天都為小孩跑上跑下。

直到晚上回家問了媽媽,他才得知,原來每個父母的追求都不同,有些爸爸媽媽比起孩子,更重視自身的顏面,他們覺得孩子還年輕得很,再生病能有多嚴重,多喝熱水就好,況且考試又有多難,只要乖乖聽課,好好寫題,考個滿分不是輕而易舉?

從沒考過高分的謝雲知道滿分固然是最最最棒的成果,不過沒滿分也不代表沒努力。

譬如他。

他指甲摳著瓶身,躊躇了好半天,才鼓起勇氣,出聲道:“小宋你、夠厲害了!”

聞聲,宋司年掀眸瞧他。

他繼續道:“我其實……很笨很笨的,我今年、都十九歲了,還常常、忘記九九乘法表、怎麽背,可是小宋你、連這學期剛學的東西、都能背熟。”

宋司年淡淡道:“你情況特殊。”

這話說得委婉又明顯,謝雲頓然一怔,驚訝地瞪大眼睛,“你、知道?”

宋司年笑了,笑意有幾許嘲笑意味,“除了顧霧空這二傻子,我們都看得出來。”

謝雲瞠目結舌,“那、那、那你們……不、不、不討厭我嗎?”

江惟想也不想,“為什麽要討厭?”

謝雲楞楞道:“因為、我笨啊。”

相較於江惟的理所當然,宋司年反而顯得遲疑,他默然半晌,才啟唇,“一開始分組,我確實挺排斥你的,甚至無法理解祁隼為什麽要拉上你,我承認我那時有些煩你,覺得你會影響我的成績,一度想要讓你知難而退。”

祁隼猛然蹙眉,謝雲目光黯淡了下來。

然而下一秒,宋司年又輕聲道:“可是後來我發現,你除了理解力不好、記憶力不好、學習力不好以外,好像也沒什麽不好了。”

謝雲神色怔忡。

酒精其實是個十分不可思議的玩意兒,它總能引誘人大膽破開虛偽的皮囊,展露底下深埋的真性情,宋司年微微松開兩顆休閑襯衫上方的扣子,露出放/縱的一面,“你是腦子不好,但你心智比很多人都健全,起碼比我還健全。”

“怎、怎麽說?”

“謝雲,你不會動不動鄙視人,不會耍心機,不會自以為是,不會貪心想要所有。”

“……”

“有些人笨,但他思想正向;有些人再聰明,不也是性格卑劣自私又不願改正。”

謝雲聽得有些迷惘,張了張嘴,“可是……可是我有、好多好多、正常的事情、都不知道,也學不會呀。”

這會兒,先前啞口無言的祁隼冷不丁開口道:“例如呢?”

謝雲側過頭,語氣訥訥然,“例如……例如……我不知道、為什麽、很多同學都要、嫌棄我、笨,爸爸媽媽、明明說過,腦子笨、是不會傳染的。”

“就這?謝雲,怎麽辦啊,我也不知道。”江惟支著下巴,姿態慵懶,笑了。

謝雲:“……?”

祁隼讚同地“嗯”了聲,霎時天時地利人和,氣氛適宜,他的手不聽大腦使喚地擡起,溫柔地揉了揉謝雲的頭,“明辨是非才是正常的事情。”

謝雲明白這句的意思,雙眼亮亮,肉眼可見乖寶寶的氣質,“我、我還是知道、這個的,爸爸媽媽平常、都有、教導我、什麽事情是對的,什麽事情是錯的!”

江惟垂眸,不知道在想些什麽,喝完玻璃杯裏最後一口酒液,喉結滾動,便突然大步流星走到吧臺,與那兒的調酒師說了幾句,隨後換個方向,單手在正中央的舞臺邊緣一撐,鞋底略略離地,動作行雲流水地跳上去。

祁隼和謝雲不知所以地望向宋司年,想問他原因,孰知對方也與顧霧空一樣醉得差不多了,下巴壓在手腕上,視線毫無焦距地直視前方。

……

夾雜顆粒感的吉他音色霍然流入耳中,惹得在場所有人目光不約而同投向舞臺。

身穿黑夾克的少年率性地坐在舞臺邊,長腿支在地上,懷裏抱著一把木色吉他,冷白又修長的指尖靈巧地撥弄琴弦,他雙耳都綴著一個以上的銀色耳釘,冷質感在聚光燈下忽閃幾縷星光,第一眼看似這人浪/蕩不羈、玩世不恭,之後再看,那股混不吝的氣息卻盡數蛻變成瀟灑張揚,這一畝地全是他的主場。

燈下飄起的塵埃是他的伴舞。

彌漫的淡淡酒香是他的控場。

少年並非憤世嫉俗。

他只是不願流俗。

幾秒前,祁隼對於江惟的印象僅有兩個詞

——冷漠、寡言。

幾秒後,他發現,自個兒腦中記錄江惟這個人的那一區塊正從2D翻轉成3D,逐漸立體。

前奏最後一個音符落定,低磁的少年音緩緩帶起第一個單詞。

意想不到的是,江惟的英文發音相當標準,不知道是不是由於他說的是美式英語,還是他自帶的氣質,整首歌被他唱得隨性卻又不失本來的抒情,仿佛一只風箏乘風飛揚,絲線從孩子手上松脫,它終於迎來真正的自由,奔向獨屬自己的浪漫——

I won't wear makeup on Thursday

I'm sick of covering up

I'm tired of feeling so broken

I'm tired of falling in love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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