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樹上知了鳴叫,綠葉交錯間穿插幾縷陽光,擡眸望去,飄揚的塵埃宛若閃粉紛飛,撇開氣溫不說,這是一抹相當欣欣向榮又充滿青春回憶的景色,拍照博主來了都得不停放大焦距從這頭取景到那頭。

可惜當前被迫站在操場軍訓的學生體會不出一絲一毫美好,更甚感到極度煩躁,非常他媽他奶奶的煩燥,想讓知了閉嘴,想讓綠葉雕謝,想讓後羿射下他丫的太陽!

頗有報社心態。

不知道出於什麽原因,往年都選擇去外邊兒專門的營區軍訓的M大今年直接安排在校內,一大群小綠人被迫霸占操場。

這樣的特例有好有壞。

好的是不用跟人擠一桌搶那點兒飯菜,並且考慮到學校食堂空間有限,又有其他年級的學生共用,這群新生的吃飯時間被放寬了不少;壞的是……多少有點兒損形象、傷自尊,因為常常有高年級學長姐在操場外或幸災樂禍或同情憐憫地圍觀他們。

……

平日已經夠在意形象了,多的是拒絕素顏、衣服亂搭便出門的人,更別說場外這幾天還曾出現過幾個相貌上乘的學長姐,惹得場內有些怦然心動的新生更是悲憤交加,恨不得跟監督他們大太陽底下站軍姿的教官同歸於盡。

真TNND!合理懷疑這群黑臉教官是害怕他們這些鮮嫩小白菜比他們早脫單!

小白菜之一的祁隼也想踩著運動鞋飛奔過去給教官一腳,他倒不是可恨自己的形象被毀,都是慘死過一回的人了,當年設想上輩子自己猙獰醜陋的屍/體說不定早已透過媒體被不少人看見的時候,他都能心如止水,毫不在乎,更何況當前不過是被汗水沖刷出來的狼狽。

他單純是被熱得頭昏腦脹,帽子吸熱還不透氣,使他感覺自己頭上頂著一個大火爐,沈得慌,火爐裏還不曉得被哪個奇才拿來煮水。

這個時候格外羨慕謝雲。

上一回輔導員找謝雲過去就是為了這件事兒,低智雖然不見得影響體能,但軍訓終歸不是跑個一千六、三千米那麽簡單,得立刻聽懂教官指示動作,無論教官會不會看在他情況不同而給予優待,當他跟不上大家的節奏時,當他被教官和顏悅色地特殊對待時,便已經註定會得到不少人異樣的眼光。

所以即使謝雲一直堅稱自己沒問題,輔導員還是給他批了假。

現在回想,祁隼莫名想罵謝雲一句“不知好歹”。

多的是人想走後門讓人批假條逃軍訓,他倒好,批都不用批,直接讓他免訓他還不樂意了,那天晚上,謝雲的犟脾氣又上來,硬是賭氣賭到晚飯都不吃,結果半夜餓得受不了,偷偷爬起來吃零食,然後一下子就被祁隼發現。

謝雲當下臉一紅,吃也不是,不吃也不是,辣條都啃了一半了,總不好再塞回去,他幹脆破罐子破摔地問祁隼為什麽能抓包他偷吃。祁隼怔忡了下,沒好意思坦白是因為謝雲肚子咕嚕聲有些太大,而他又是比較淺眠的那類型,所以一直沒能睡著,他最後只能假裝要起夜,進去洗手間洗個一分鐘的手。

思及此,祁隼暗嘆口氣,又有些想笑。

忘了過去多長時間,旁邊一排幾個身子骨比較嬌氣的女生已然有些受不住了,小臉蒼白,臉頰被曬得長出兩顆小蘋果似地,眼圈微微發紅,其實也不光女生撐不住,男生這排也有不少人趁教官不註意悄悄駝幾度背,松松發僵的筋骨。

可憐這才剛松懈沒幾秒,他們專業的教官就跟後背有長眼睛似地,轉頭嚴厲地喝斥他們,讓他們站好,別搞些不該有的小動作,嚇得這周圍的每個人背後安了鐵板一樣站得比一開始還筆直板正幾分。

就這樣繼續站了會兒,連祁隼都開始有點兒暈眩,沒忍住埋怨教官過頭了。

他雖然體力在男生中不夠看,畢竟從前世到如今,他幾乎天天坐在桌前搗鼓物理或是沖刺高考,根本沒怎麽運動,可是再怎樣弱雞,男女身體差異與生俱來,除卻少數做過專業體訓的女生以外,他一個大男生都忍受不了了,更不用說普通女生。

尤其放眼望去,其他專業早就坐在樹蔭下優哉游哉地喝水休息。

獨獨他們專業不知道跟這幾個素不相識的教官有什麽仇什麽怨,非要被如此折騰。

精神、體力雙雙疲倦,又慘遭心理落差襲擊,站在祁隼旁邊的那個女生嘴一癟,略略垂頭,用帽簷掩住神色,小聲啜泣起來。

男生也沒好到哪裏去,有幾個按捺不住,唱反調似地跺腳起來了。

性格使然抑或前世種種使然,祁隼並不愛出風頭,哪怕喉嚨已經猶如燒烤煙霧嗆著,灼燒般地幹啞難受,也不敢跳出來當出頭草。

他不敢,不代表別人不敢。

額角微涼的汗水滑落至眼楮,模糊視線,他閉上眼緩緩,一陣耳鳴後,不遠處終於傳來幾個男生不耐煩的聲音,“報告教官,為什麽我們還不能歇會兒?”

盡責也好,擺譜也罷,軍訓時的教官總是不會輕易接受有學生質疑自己,其中一位濃眉一皺,小眼一瞪,黝黑的臉一沈,格外有氣魄,“安靜——!”

敢於出頭的人絕非好嚇唬的主,其中一名男生也不甘示弱,“教官,我們已經站了有一個小時了吧,不說我們男生,你總得給人家女孩子休息喝個水吧。”

“站個軍姿就要你們的命是吧?”

“站軍姿不會要命,但中暑會。”

“小夥子體力不怎樣,小嘴皮子倒是挺溜,軍訓要求的是什麽?要你們學會的是什麽?團體榮譽!我本來也準備讓你們休息喝水去了,結果呢,現在因為你一個人的任性,這下好了,這裏的全部人都得陪你再站十分鐘!”

聞言,祁隼立馬擰起眉宇。

要不是他步入過職場,見過不少骯臟的彎彎繞繞,他都要信了這教官的邪。

先用團體榮譽給大夥兒帶個高帽,覺得自己似乎是有些無理取鬧,生出一陣微妙的羞愧,再放個大家會喜歡聽的馬後炮,讓那幾許羞愧達到最高點,最後丟個令人痛恨的懲罰將一切都甩鍋到出頭的人身上。

諷刺可笑的是,說了那麽多,他倒是半句不提那個男生是以中暑為由。

就像人喜歡跟風,人類或多或少都有被牽著鼻子走的本質。

果不其然。

教官一說完,就有不少沒聽出個中話術的人反過來埋怨起那幾個男生的自作聰明。

祁隼目光泛涼,遲疑不定地咬緊牙關。

他不愛惹麻煩沒錯,卻也見不得齷齪的人踩在勇者頭上囂張。

先前沒太多感想,此刻卻是真討厭這幾個教官。

所幸還不等他下定決心出聲,不遠處的總教官便眼尖發覺了這邊的不對勁,垂眸看了眼手表,隨後皺眉大步走來,詢問狀況。

聽完總教官問的第一句,大夥兒敏銳地了然救兵來了,也不給他們專業幾個教官辯解的機會,前排的學生們便忙不疊你一句我一句地把來龍去脈都給吐得一幹二凈,越吐還越委屈,讓方才逞威風的那個教官面色瞬間鐵青。

然後他們總算得到天籟一般的指示,能夠去樹下喝口水喘口氣。

之後發生了些什麽,學生不得而知,總之短暫的休息時間結束後,負責帶金融系的教官出乎意料地換了一批,新一批的教官也不似方才,沒再刻意磋磨他們,該怎樣就怎樣。

-

祁隼自認體力不好真不是謙虛或是想逃避些什麽,當然也或許是由於早上那幾個教官的一頓摩擦,好不容易拖拉著酸軟的小腿回到寢室,他早就沒剩多少力氣,強撐著精神匆匆洗個澡後,便直接滾上床想好好睡一覺。

至於丟進籃子裏的衣服臟不臟、臭不臭,早已不是他能關心的事兒了,隨它去吧。

對面在寢室無聊一整天的謝雲沒能等到室友陪他聊天,登時有些失望,不過先前為了能配合軍訓步調,他暑假期間就在爸媽的陪同下對大學軍訓做了初步的調查與了解,雖說時至今日依舊是一知半解,只曉得會在太陽下杵著不動,但也不是不能理解祁隼的現狀。

況且看見前幾天一向勤學的祁隼難得攤煎餅似一動不動,他反而忽然有點兒慶幸自己不用參加,可隨後又覺得這種想法不好,不夠積極向上,不是好學生,於是連忙掐滅。

累到極致反而難以睡著,祁隼表面闔著眼簾,實際仍能清晰感知到來自對面灼灼的視線,他想撐開眼皮回應一下謝雲,又自覺此時應該沒精力應付謝雲的慢吞吞,思來想去,幹脆翻個身背對對方,繼續裝睡。

他沒料到謝雲盯著他,並不是想他陪聊,而是在猶豫要不要毛遂自薦幫祁隼洗軍訓服,沒參加軍訓是一回事,但好歹提前做過作業,他還是知曉軍訓服每人只有一套,而且這段期間每天都必須穿上這種事情。

謝雲目光黏得緊。

祁隼便舉棋不定得頻繁。

謝雲目光不移。

祁隼便也跟著睡不著。

謝雲還在糾結地註視。

祁隼……祁隼終於裝不下去,無奈翻回去,掀眼瞧向對面眼瞳澄澈又明亮的少年。

“怎麽了?”祁隼暗嘆口氣。

見對方搭理自己了,謝雲眼楮似乎又亮了一階,閃得祁隼心中一緊,開始做需要長時間打起精神的心理準備,結果對方只是好心地問了句:“你的衣服,需要我幫你、洗嗎?”

“……”過於出人意表的話直接讓祁隼傻了,“……啊?”

“洗衣、衣服啊,就、就你的軍、軍訓服啊,你明、明天還、還要穿吧?”謝雲沒得到預想的回應,不由緊張起來,一緊張,他就忍不住結結巴巴個沒完沒了。

有人願意幫忙效勞自然是好事,可祁隼慣來不是臉皮厚的人,他著實無法心安理得地驅使剛認識沒多久的人,更何況在他心裏,謝雲合該是他要幫著照顧的人。

思忖了半晌,他還是拒絕了,“沒事,反正明天一訓練還是會臟。”

謝雲眼神頓時黯淡下來,“你是不是、覺得我很笨,不會洗?”

祁隼一頓,忙搖頭,“不是。”也不知道是在否定他笨還是不會洗。

謝雲抿抿唇,表情難掩受傷,“我會洗的,我真的會洗!媽媽暑假教了我、好多次、怎麽用洗衣機、跟手搓衣服,我保證會、會幫你洗得幹幹凈凈!”

祁隼捏了捏鼻梁。

他就知道會這樣。

謝雲的腦回路跟其他人總是不一樣。

他嘆氣,認命地坐起身,耐心解釋給謝雲聽,“謝雲,我不是嫌棄你不會,我只是覺得我自己的衣服就該自己洗,不能把你的好意當理所當然。”

謝雲懵懵懂懂,他向來聽話都是聽其一聽不了其二,他聽不懂後面那句話的意思,卻不妨礙他聽出自己非常樂意聽的話語。他咧起嘴,笑了,“你不嫌棄,那就、給我洗吧。”

祁隼:“……”

最後還是將那套軍訓服交給謝雲抱進洗手間做洗浴SPA去了。

裏頭的T恤可以隨自己的意思換,他帶來的衣服夠,便不打算麻煩謝雲了,等過幾天習慣這個訓練力度後,他再一次全給丟進洗衣機比較快。

老實說,要祁隼承認自己全然相信謝雲的SPA技術是不可能的,他當然不鄙夷謝雲比常人遲緩數倍的學習能力,卻也不免擔憂他的學習成果。

更何況今晚的洗衣機不出意外的話,應該都被占滿了,換句話說,謝雲得靠手洗。

“災難”指數上升。

……祁隼已經做好半夜起來偷偷重洗一次的打算。

然而說不出自己是感到驚訝還是淡定,他看見謝雲刷得有模有樣,竟還曉得如何使勁兒,那些贓汙順著他的手勁從衣服流入水中。

“我知道、我跟別人比起來,很笨很笨……”謝雲倏地出聲。

祁隼恍然回神,“嗯?”

謝雲邊刷邊說下去,“我暑假剛、開始學的時候,也覺得、洗衣服好難好難啊,我一定學不會,可是媽媽從小、就告訴我,熟能生巧,學一遍、不會,那就、多學幾遍,總能學會的,媽媽還說過,就算我記不住,遲早有一天、也會成為那什麽……記、記憶肌肉。”

“……”祁隼一時不知該回什麽好。

“所以我還是能做、很多、很多事的,祁隼,你可不可以、不要嫌棄我。”謝雲又道。

祁隼心中霎時產生不可遏止的同情與覆雜,他跟著一塊兒蹲下去,溫聲道:“我不會嫌棄,我也有很多事情學不會。”比如他學不會看淡上輩子的往事,又比如他學不會主動跟父母促膝長談一番。

重生回來後,有好幾次他都想坐下來好好跟父母表達自己的想法,然而每當他與父母面對面時,撞入他們虛榮的目光,那些打好的腹稿一瞬間都隨著退縮一同消化成殘缺的語句。

他無法說得有條有理了。

因為他認為他們不會理解他,也不會試著妥協,更可能會讓他想高考的真正目的敗露。

所以饒是回來有一、兩年了,他和父母之間,仍舊像上輩子那般距離遙遠。

猶如天塹強硬卡在中間,誰也踏不過去。

祁隼不是樂觀的人,他的父母從未教他擁有這些情緒,他看不開很多過往,每每回想就會迷失在那些悶痛中,等渾噩地回過神來,已經過去好幾分鐘。

而謝雲早就從最初專註洗衣的狀態撒丫子跑出來,變成邊洗邊戳飄浮的肥皂泡泡了。

“……你在幹什麽?”祁隼有些無語。

謝雲答非所問,兀自樂呵,咯咯笑道:“祁隼,你說肥皂之所以、能洗幹凈臟衣服,是不是因為、都把臟臟、鎖在泡泡裏面帶走了?”

祁隼:“……”

倘若是一般人,他可能就一板一眼地向對方解釋起肥皂成分與化學反應了。

偏偏面對謝雲時,大概率會是對牛彈琴,他陷入一陣沈默,沒思考出一個更淺顯易懂的解釋,倒是先說服自己別太嚴肅,有些東西不明白原理也不影響生活,沒事兒。

最典型的例子就是根號。

學生時期學不會這玩意兒覺得問題很大,天要塌了似地,人生要完了,但實際上,多數人出了高中根本用都用不上,畢竟不會有人收個錢還要跟你繞一句“一共是根號25塊錢”。

肥皂也是,知道肥皂能洗東西就夠了。

於是片刻後,他違心地道:“可能是吧。”

“嗯嗯,難怪我小時候看過、電視上有壞蛋、就是被泡泡關起來,然後成功趕走的。”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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