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187章 番外·心結:1

關燈
第187章 番外·心結:1

周六下午, 陽光穿過寬大的落地窗,將鹹陽閣照耀得溫暖又明亮。

秦正在廚房裏忙碌著,眉梢、嘴角都是掩不住的笑意, 內心的快樂渲染得周圍的空氣都洋溢著幸福的色彩。

他將精心準備的小米粥、碎蛋、蔬菜色拉、發糕、腌黃瓜、煎火腿和果盤擺放到托盤裏,再用熱水燙好兩塊毛巾,端放在托盤上的白色磁碟裏, 感覺心情不能更好。

伸頭去看客廳墻上的掛鐘,剛好差五分三點半,他托起餐盤快步走上三樓。樓道裏靜悄悄的, 他輕輕推開左手朝南的那間臥室。

雖是陽光燦爛的午後, 掩著厚厚窗簾的房間裏仍然漆黑一片、安逸如寂靜的夜裏,只有平和、安穩的呼吸聲傳來, 隱約可見床上睡著一人。

秦正臉上立時露出得意又開心的笑容, 將托盤放到床頭,俯下身盯著枕上青年昏暗中仍英俊帥氣的面孔, 輕輕搖著喚道:“領導, 起床吧,該吃飯了, 你看看我今天給你做的什麽好吃的,點評點評,看在你的指導下我的進步大不大。”

東方澤睜開眼睛, 盯著眼前的秦正,半天才對上焦,含糊地問:“幾點?”

秦正直覺這個問題最好不答,直接引導到下一個問題:“是不是餓了?來擦把臉, 起來吃點東西就有精神了。”

東方澤迷迷糊糊地也沒堅持, 用熱毛巾擦過臉果然有了些精神, 眼神不善地在秦正臉上“切”著,咬著牙還沒說話,秦正已將窗簾一下拉開,放陽光進來將歐式布局的臥室照得通亮,然後麻利地將矮桌架在床上,殷勤無比地將餐盤端正地擺到東方澤面前。

東方澤半坐在床上,身體的不適時刻提醒著昨晚被毫無人性的索求過度,但對著秦正這一臉的殷勤討好,只得壓了又壓,看著餐盤上只擺了一套餐具,沈聲問:“你吃過了?”

秦正笑盈盈地說:“領導不吃,我哪兒能吃獨食呢?”

東方澤沒好氣地說:“去拿餐具,我等你。”

秦正變戲法一樣“刷”地從身後變出一雙筷子加一把勺子:“陪領導進餐那是何等的榮幸,哪兒能讓領導等呢?”

東方澤白了他一眼,嘴角卻忍不住一挑:“油嘴滑舌。吃吧。”

“好勒!”秦正一下子躥過來緊靠到他身邊,還沒動筷,東方澤眼簾都不擡一下地斥道:“坐對面去。”

秦正訕訕地起身,一邊嘟囔道:“人家不是怕你腰上沒勁兒坐不穩嘛……”

東方澤喝道:“閉嘴。”

陽光下,兩人對坐在床上進餐,秦正殷切地盯著東方澤小口小口地吃著碎蛋。

東方澤故意不看他,只管慢慢嚼著,感覺秦正的目光都有些灼人的迫切了,才慢悠悠地隨口道:“老了半分火候,勉強還可以吧。”

秦正一聲歡呼,俯身向前在他嘴上啄了一口。東方澤一時沒反應過來,等秦正坐下了才想起要訓他,秦正已一疊聲地道:“太開心太開心!今兒天氣這麽好,可不能辜負這大好的青春時光,咱們一會去海邊吹吹海風吧?那兒附近有一家新開的印度餐廳,味道真心讚。你請我吃晚餐,算是犒賞我又進步了怎麽樣?”

東方澤等他自鳴得意地計劃完,一張口正要全盤否決,秦正豎起一根指頭補充道:“還可以叫上咱家Vivian!這丫頭嫁出去就玩兒野了,成天跟著林鵬那小子到處游蕩,說是跑新聞,還不是為了小兩口快樂的二人世界,早把哥哥拋腦後了……”

東方澤哪能容忍他這麽說自己妹妹,當即擡杠:“你以為人都跟你一樣?Vivian那是為了工作,哪兒像你成天不務正業……”

秦正忙道:“好好好,咱家的人都有事業心,行了吧?那今天是請她吃點好的還是讓她繼續事業心爆棚地去吐血加班算了?”

東方澤當然不會同意,最近忙於孔雀集團的事情,有好一陣沒見到東方薇和展超,這一提起倍感掛念,白了他一眼,轉而嫌棄道:“就知道你小氣,連請我妹妹吃頓飯都這麽計較?”

秦正好笑地叫起來:“什麽你妹妹?說好了那是‘咱妹妹’。再說不是你請嗎?就算小氣也算不到我頭上吧?”

東方澤笑著“切”了他一眼刀:“手機呢?”

秦正一聲笑:“不是說我二兩功夫都在嘴兒上嗎?這動嘴的事情哪兒用領導你操心。”

立刻拿過東方澤的手機,點開Vivian的號碼,剛要點呼叫按鈕,就聽到震耳的鈴聲響起。

東方澤一錯愕,秦正也奇道:“我這還沒拔通呢,難道咱妹妹也能‘心有靈犀不點通’?”

東方澤在他頭上輕敲一記:“是門鈴!”

秦正奇道:“你說大周末的誰會不打招呼就來啊?”

東方澤警覺地問:“什麽意思?”

秦正笑眼彎彎地悄聲問:“是你約了什麽人嗎?”

東方澤氣道:“為什麽是我?還不定是誰約的呢!”

秦正超級體諒地說:“這麽放心我去?就不怕我被人拐跑了?”

東方澤一推他:“快去開門。”

秦正瞄一眼他身上的睡衣,立刻露出會心的微笑,三步並做兩步下去開門。

門鈴聲一直響個不停,秦正連聲答應:“來了,來了。”

到門前緩了緩,從貓眼兒向外看去,不由大吃一驚,忙打開門失聲道:“你怎麽來了?”心想無論如何不能讓東方澤看到!

正要將來人堵出去關上門,樓梯上腳步聲響,東方澤穿著白襯衫、吹著口哨,在耀眼的陽光中步履輕快地下著樓梯,一邊清聲問:“誰啊?怎麽不請進來說話?”

秦正盯著陽光中清雋挺拔得象棵白楊樹一樣的東方澤,心不由提到了嗓子眼兒。

門外那人一把將他推開,闖進來叫道:“還能是誰?當然是我啊,不歡迎嗎?”卻是秦母。

東方澤雖然意外,臉上還是禮貌地現出笑容,但看到風塵仆仆的秦母懷裏還抱著一個嬰兒,不由楞住,竟忘記打招呼。

秦正掩飾著摟過他母親,將身體半擋住她懷裏的嬰兒,盯著秦母的眼睛用近乎兇狠的眼神警告她,聲音卻平和溫柔地問:“媽,你怎麽來了?也不打聲招呼,是想嚇到我們嗎?”

秦母掙開他,抱著孩子走到一樓客廳的正中央,看了眼楞在樓梯口的東方澤,轉回頭對秦正道:“我怎麽會想嚇你?我是想給你一個驚喜。”她又轉向東方澤,揚聲道:“小澤,你如果真為小正好,我相信你也會為他感到驚喜。”

東方澤半揚起下巴,勉強微笑道:“什麽驚喜?”他的目光不由停在那個嬰兒身上,緩緩問道:“是這個孩子嗎?”

秦母無視秦正兇狠的眼神,大聲道:“是啊!秦正有後了,你不為他高興嗎?”說罷,還特意將孩子向東方澤晃了晃。

秦正擔心地看向東方澤。東方澤目不斜視,看著秦母只問了二個字:“有後?”

秦母道:“是,終於有後了,這是他的骨血啊!這樣,至少秦家不會從他這一代上就絕了種,所以我要謝謝你。不過,你別誤會,這個孩子不是夢飛生的,也不是小正同哪個女人要的。在他心裏,只認你一個,就怕你誤會,所以,這個孩子他是通過……”

秦正低聲喝道:“媽!夠了。”

在巴黎他曾留給秦母一份手續完備的代孕合同,沒想到,秦母真讓這個孩子來到人世。這件事他從沒告訴東方澤,因為東方澤明確表示過不要孩子。

秦正盯著東方澤變得蒼白的臉色,擔心地走上前:“阿澤,事情不是你想的那樣……”

東方澤平靜地問:“那是哪樣?”冷峻的目光令秦正不敢再靠近一步。

秦母大聲道:“還能哪樣?他不過要了一個孩子,既沒難為你,也沒背叛你,你不用當著我的面就這樣對他擺臉色吧?”

秦正惱火地轉向秦母:“媽,你答應過我。”

秦母立馬噙著眼淚看向他:“是,我答應過你,得到孩子就不再逼你。只是我覺得或許你會願意看他一眼。就算我答應過只要你給秦家一個後我不再阻攔你跟小澤的事情。可是,這是你的孩子啊!你看他是個男孩,你看他長得多像你?他身上流著你的血,你真的忍心見都不見他一次?今天我來,沒想打擾你倆的生活,我只是想你看一眼你自己的兒子,想問你給他起個什麽名字,沒想到你會這樣兇巴巴地對我們倆,你真能當他、當我們娘兒倆完全不存在一樣嗎?我不相信,你對我比你爸爸還要狠啊!”

她的聲音淒厲,一直睡著的孩子終於被吵醒,開始哇哇地哭起來。

東方澤輕聲問:“要不要給他喝點水?”

秦母連忙說:“好啊好啊!他是餓了,可惜沒有奶,有點熱水也好啊。”

東方澤面無表情地進了廚房。

秦正眼神乖戾地瞪著秦母:“你到底想怎樣?”

秦母壯著膽子道:“孫子我要,兒子我也不能不要。小澤看重你又識大體,他這邊根本不會有問題,你又何必對你媽這麽狠心!”

秦正擰緊眉頭:“好,你先回去,我會來找你。”

東方澤端著熱水出來時,客廳裏只有秦正一人,不由問:“你媽呢?”

秦正勉強笑道:“她先回去了。”

東方澤深深地看了他一眼,不發一語,轉身上樓。

秦正連忙追上去,跟在後面急叨叨地解釋:“領導、當家的,我知道我不該先斬後奏,不過你別生氣,我當時真是被我媽她逼急了才答應她的,但我一定會處理好,我的能力你還不放心嗎?我會把我媽和這孩子安頓好,絕不讓他們影響到我倆平靜而幸福的生活……”

東方澤頓住,轉身從上向下俯視著他問:“什麽樣的生活,對你而言算得上平靜而幸福?”

秦正一楞,仰著頭腆著臉開心地說:“跟你在一起的生活,每一天都是啊!”

東方澤冷冷一笑:“真的嗎?”不再理他,徑直回三樓臥室,拿了手機站在窗前發短信。

秦正擔心地看著他不發一語的樣子,小心地說:“還生我氣啊?我知道你不喜歡小孩,你也明確跟我說過不想要小孩,我就是天大的膽子也不敢自作主張。只是我媽她想要個孩子陪她,我不得已才用這種代孕的方式。不過你放心,我從身到心,百分之百忠誠於你,絕不存半分……”

東方澤冷冷地說:“何必這麽麻煩?你若娶個女人回來,什麽都有了。”

秦正有些惱火起來:“這頂多是我跟我媽之間的問題,怎麽就扯到我倆身上了?自從跟了你之後,我什麽時候動過外心?我對你的心你不是不知道,為什麽還這麽上綱上線地扭曲事實?說到底這只不過是人工受孕,又不是我在外面招三惹四,你心裏不痛快,要罵就罵我好了,幹嘛要貶低咱倆的感情?”

東方澤目光陰冷地一笑:“你有什麽錯?你不過是為了彌補我們之間這份先天不足而已。”

秦正急道:“什麽先天不足?我從不認為這是缺憾。你不要這麽較真好不好?這在現在很正常,好多人因為某種原因不能生育或者身體有病,都是這麽解決的。”

東方澤的聲音更冷:“我沒有病。”

秦正忙道:“我不是這個意思……”

東方澤截口道:“我是這個意思。”

秦正幹巴巴地問:“你什麽意思?”

東方澤穿上西裝,大步向外走去。

秦正不敢去拉他,急急地跟在後面:“你去哪裏?我跟你一起去。”

東方澤冷冷地說:“我想一個人。”快步走向樓梯。

秦正情急之下,一把掏出他的手機打開看:“你剛剛給誰發短信?”

東方澤劈手搶回:“放手!”屏幕一閃即暗,恍惚是國航的值機界面。

秦正心一冷:“你要去哪裏?”抓住他的胳臂往回拖。

東方澤已走到樓梯口,被他拉住一掙之下竟掙不脫,心下更氣,吼道:“不要你管!”兩只手臂一齊用力甩開他,轉身要下樓。

秦正氣往上撞,扣住他的肩膀不放,人已轉到前面堵住他,喝道:“為什麽我不能管!”

東方澤猛地一推:“讓開!”這一下用上全部力氣,勁道出乎意料地大。

秦正猝不及防上身急閃差點沒從樓梯摔下去,心裏又氣又急,雙手用力在他胸口一推,嘴裏喝道:“這次你休想一個人走!”

東方澤被他推得踉蹌倒退兩步撞到欄桿猶自收不住,身體一傾竟向外翻了出去!

秦正瘋了一樣撲上去拉卻沒拉到,眼見著他筆直向下墜去。秦正想也不想,跟著縱身跳出欄桿向下沖去,手全力向前伸著努力去夠東方澤想要拉他……

兩人終究差了一只手的距離,眼見著東方澤墜過三樓平臺、二樓平臺……筆直地跌落下去。

這時聽到一聲鈍響,秦正只覺腰上一痛,整個人被撞得橫著飛出去,重重跌落在一樓客廳的地毯上。廳裏沖進一人,卻是陳立。原來他飛身進來將秦正橫著推出去,洩了他的下墜之勢。

本來周末陳立不用盯著,得知秦母出現在龍圖閣,他感覺不妥就趕了過來。按規矩,他一直守在門外,不敢擅入。眼見著秦母哭哭啼啼地離開,他以為沒事兒了正要走,就聽到裏面的爭執。按理,秦正跟東方澤爭執,他幫誰都不好,甚至被他們發現他在一邊看著都不合適,所以他沒敢進去。直到聽著裏面突然沒聲音了,他覺出不妙,沖進來就見兩人摔下來,而他只來得及救秦正。

兩人不約而同轉頭,東方澤毫無聲息地仰躺在地上,雙目緊閉面無血色,在他身下是大片大片的血,不知從哪個部位流出來的,象一張腥紅的地毯,映得他的臉、他身上的白襯衫,雪一樣地不染纖塵。

雖然剛剛從十幾米的高空摔下來,秦正感覺不到身上的疼痛,手腳並用地爬過去,卻不敢動他,小心地碰了碰他的臉,輕聲喚:“阿澤,你還好嗎?我在這兒,你別怕,我也不怕。你聽得到我說話嗎?你不用回答我,只是你不要放棄、不要放棄我……”

觸手處,東方澤的臉尚有餘溫,但雙眼緊閉,沒有一絲生息。

陳立拔通電話通知杜寒,急救隊已在趕來的路上。他俯身到東方澤旁邊,明白這時最忌諱挪動,只能眼巴巴地看著秦正在那裏痛不欲生。

秦正一直伏在東方澤的頭邊,雙手捧著他的臉一直在抖,聲音卻沒有顫音,只不停地說:“你別怕,我也不怕,不會有事的,你放心,不會有事的,我們不會有事的……”

杜寒來得極快,不到25分鐘就帶著急救隊趕到。秦正想讓開卻癱在那裏動不了,陳立上前把他拉開,杜寒趕緊把東方澤送進二樓那間ICU,馬上開始搶救。

秦正一直跪在血淋淋的地上,不是陳立架起他,他幾乎站不起來。

陳立一直不敢看他,只小聲說:“放心,杜寒到了,會搶救過來的。”

秦正雙眼通紅,哽咽道:“這是為什麽?這是為什麽?”

陳立看著緊閉的ICU房門,想到裏面不知生死的東方澤,心裏分外難過,卻不知該怎樣安慰秦正,只道:“我在這裏盯著,你有沒有傷到?要不要也檢查一下?”

秦正直如不聞,只是哽咽自語:“這是為什麽?這是為什麽?”

陳立只好說:“你回房間收拾一下吧?澤總醒來,一定不想看到你這樣。”

這話果然好使。秦正控制著自己站起來,勉強向樓梯走去,腦中不由閃出早上東方澤穿著白襯衫、一邊吹著口哨一邊跳躍著下樓梯的樣子,陽光中他的身影象一棵青翠挺拔的小樹……

陳立見秦正挺立不動,以為他的腿還不聽使喚,正要上前扶他。

秦正一搖頭:“我沒事。”咬著牙一個人走上三樓。

以前三樓左手臥室是東方澤的,秦正住孔雀王曾住過的右手那間。15年從歐洲回來,兩人關系正式確立,對朋友或者接近的人都已公開。只是東方澤要為東方亮守忌,回來後頭一年兩人還分開睡。一年後Vivian出嫁,兩人就一起住左手這間,右手那間空著再不啟用。

秦正木然打開左手那間臥室的門,房間裏明亮得刺眼,床頭櫃上托盤裏他精心準備的午餐只吃了一半,仿佛尚有溫熱的香氣在空中繚繞……

秦正用力按住太陽穴不讓眼淚流下來,逃一樣地快步走進洗漱間。這裏幹凈整潔,只要東方澤呆過的地方都會予人這種印象,一個男人居然有潔癖?這在以前秦正絕對無法想象、甚至會放肆取笑,可同東方澤在一起之後,他才發現原來自己這麽喜歡有潔癖的人、甚至覺得有輕微強迫癥也能這麽可愛……

他不敢再想,走到鏡前打開龍頭用最大流量放水,用嘩嘩的水聲打斷自己的思緒。鏡裏映出身後的白色浴缸,只不過半天前,這個浴缸曾註滿水,溫暖而又潔凈,他抱著被他折騰得昏睡不醒的東方澤,一邊隨心所欲地親吻,一邊小心溫柔地清洗,這是他最歡喜的時刻,只有這時強勢傲嬌的澤總會任他隨心所欲,每每想起都令他幸福感爆棚……

陳立看時間過去了兩個小時,擔心地來到三樓,房門虛掩著,他悄聲而入,洗漱間的房門關著,裏面傳出響亮的流水聲,聲音大得喧囂無比,可那喧囂之中隱約夾雜著一個男人的哭聲,那種撕心裂肺的哭號,再大的水聲都掩蓋不了。

陳立悄聲而退,默默地回到ICU門外守著。

手術直到淩晨才結束,東方澤卻沒有醒來。

杜寒小心地解釋道:“他的生命沒有危險,雖然有幾處骨折,還有內臟大出血,都已經處理了,目前情況基本穩定下來。只是他的頭部受到劇烈碰撞,雖然顱骨沒有發現明確裂紋,但顱腔內有大量積血,證明顱內受損嚴重,需要進一步治療。他的體質較弱,目前顱內出血已經止住,我計劃先讓他恢覆一段時間,視淤血吸收情況,再制定下一步的手術方案。”

秦正凝視著東方澤蒼白得沒有一絲血色的臉,說:“沒有生命危險就好,其它都不可怕。”

杜寒道:“他還要至少24個小時才會蘇醒,您去休息一下吧。”

秦正死死地盯著東方澤,恍如未聞。

24小時過去了。48小時過去了。72小時過去了。

東方澤還是沒有醒來。

杜寒明顯慌了,但也無能為力,一切從醫學的角度能做的都做了,現在只能等待,等待他靠自己的力量重新回到這個世界。

秦正一直守在床邊,倒比杜寒鎮靜許多,一直死死地盯著東方澤的臉,象一個罪犯,只能宿命地等待宣判的結果。

淩晨的第一縷陽光穿過落地玻璃窗照亮龍圖閣,寂靜的樓裏仿佛沒有一絲生機。二樓居中並無一扇明窗的ICU病房裏,東方澤象是感應到了什麽,睫毛輕輕一顫。

秦正立即註意到了,控制著激動的心情,小聲喚道:“阿澤,阿澤,我在這裏,你聽到了嗎?”

東方澤沒有反應。過了一會兒,兩扇長而直的睫毛顫了兩顫,他緩緩睜開雙眼,正對上秦正又是狂喜、又是惶恐的眼睛。

秦正激動地喚他:“阿澤,你醒了?”

東方澤凝視著他,似乎在思索。

杜寒上前問:“澤總,你感覺怎麽樣?”

東方澤頭上緾著繃帶、頸部打著石膏,無法轉動,只將目光轉向杜寒的方向,凝視著他沒有說話,似在思索。

杜寒心下暗驚,又問:“澤總,你感覺怎麽樣?”

東方澤仍然凝視著他,似乎在思索,沒有說話。

時間一天、一天地過去,東方澤一直微皺著眉頭凝望著,從不說話也不主動活動。但他不是對外界全無反應:對他說話,他會凝視對方;將食物放到嘴邊,他會張嘴吃;燈熄了,他會閉上眼睛,象睡著了一樣。

“他的頭部雖然還有淤血,但是看不出哪裏壓迫了神經,導致這種情況。”杜寒猶豫了一下,說:“您知道,他之前曾有過自閉,即對外界信息雖然接收,卻強制性不去感受、不讓大腦處理、不會有任何行動上的反應,這就是自我封閉。越是心理強大、意志強大的人,當受到的刺激超過極限,越容易出現這種極端的情形。”

秦正握緊東方澤冰冷的手指,輕聲說:“所以,不排除這次同樣是因為心理上的封閉,而不是生理機能上的傷害,導致他現在這樣對外界信息的心理屏蔽?”

杜寒嘆息道:“在沒有確疹前,我不好現在就下這樣的結論,只能說有這種可能。”

秦正吸了口氣:“如果是這樣,需要怎麽做,才能……打開他的自我封閉?”

杜寒小心地說:“近年來,較多試用傳統的或新型的抗精神病藥物等進行生物醫學幹預,但副作用很大。”

秦正痛苦地說:“不,不能給他吃這種藥,絕對不行!”

杜寒遲疑道:“除了藥物性的輔助治療,如果明確知道病源來自心理上哪種刺激,可以嘗試用情景重現的方式……”

秦正瞪著他:“你是說讓他再摔一次嗎?”

杜寒猶豫了一下:“摔下去只是造成身體上的損傷,心理上的傷害不一定來自於此。”

秦正楞住。

杜寒補充道:“當然,也不一定非要用同樣的刺激,只要刺激強度足夠份量,能打開他封閉的內心就值得嘗試,比如知道他怕什麽、或者極其厭惡什麽。只要這種刺激強烈到能引起他情緒的激烈反應,就可能打開他心理上的自我封閉。”

秦正澀聲道:“只能這樣嗎?”

杜寒沒有說話。

晚上,秦正獨自守在東方澤床前,低語道:“你這麽討厭我嗎?因為不願意面對我,甚至可以放棄整個世界?可是,你還有Vivian、有塞繆爾、還有好多好多要做的事,為了我,你都可以放棄嗎?原來,我在你心裏份量這麽重,我是不是可以自豪一小下?”

東方澤凝視著他,眉頭微皺,眼中仍是思索的神情。

秦正伸出手,輕輕撫上他的臉頰,柔聲道:“如果,無論我做錯什麽你都可以原諒我,該有多好?你就不用懲罰你自己了。”

東方澤黑黑的眼仁動也不動地凝視著他,認真的模樣顯得那樣乖巧,那神情莫名地觸動他的心。

秦正不由傾身向前吻上那雙鹿一樣萌的眼睛,低語道:“求求你,別這樣看我,我會殺了自己。”

東方澤閉上雙眼,英俊的面孔在燈下溫順如月光般恬靜,秦正一時恍惚,仿佛這是原本的他們倆,跟從前一樣,不由溫柔地吻落,從眼睛到鼻子、到那兩片帶著記憶味道的唇……

秦正的心突地跳了一下,用手輕輕捏住東方澤的兩頰,受力之下東方澤溫順地張開嘴巴……

那是秦正向往已久的禁地,東方澤清醒的時候絕不會讓他進入……

秦正的心顫了一下,一滴淚落進東方澤張開的嘴巴裏,秦正慌忙道:“對不起你別生氣……”話一出口才想到此刻的東方澤再不會生他的氣了,後半句話已接著說出來:“我不是有意的……”秦正再說不下去,摟著他輕聲哭泣。

能刺激到東方澤的事情有很多種,每一種秦正都熟稔無比,常常用來逗東方澤,玩那套“氣了再哄、哄了再氣”的把戲,難得東方澤每試必中、而秦正又樂此不疲,別人眼中每天吵得不可開交的兩人,其中的樂趣只有秦正懂得。

但若論對東方澤最強的刺激,秦正如何能忘記?那天杜寒一說,他立時就想到了,當然是2014年6月30日那晚,那是東方澤生命中最黑暗的一夜,因為那傷害來自秦正,來自他最信任、最欣賞、最親近的秦正。無論孔雀王多少次讓他在煉獄般的折磨中死而覆生,那一夜一定是他心中最深的傷、最痛的記憶。

* * *

早上杜寒進來的時候,秦正仍坐在床前看著睡夢中的東方澤,臉上是近來很難見到的沈靜,象是抵住千萬艱難,終於做出重大決定。

杜寒試探道:“你一夜沒休息?有想到可行的方案嗎?”他指的是情景重現的刺激療法,不想秦正難過,所以故意避而不提這個字眼。

秦正當然明白,沈聲道:“放棄這種方案。”

杜寒有些意外,解釋道:“你是怕他受不了嗎?首先,不必真的原景重現,只要盡可能逼真地在他身上模擬出來就好;並且,他現在對外界的感受降低,刺激在他身上的作用不會象平時那樣強烈。他的心理雖然感受得到,但身體不會真的受到傷害……”

秦正打斷他:“如果他清醒過來,我希望是他自己願意回來,而不是被我用這種方式強迫。我不想讓他的心理受到再次傷害,永遠不要。”

杜寒明白他的心思,遲疑道:“除此,就只有保守療法,通過藥物治療。這個時間可能會很久,甚至……”他沒有說下去:甚至他的意識可能再也不會回到這個世界。

空氣中彌漫出令人陰郁的沈悶。

秦正凝視著東方澤閉著的眼瞼,喉結輕輕顫動了一下,輕聲道:“無論多久,我陪他。我等著他,他躲不掉的。”

Vivian插入鑰匙,打開房門,走進龍圖閣。

清晨的陽光中,龍圖閣明亮而又安靜,幹凈得完全不像無人居住的樣子。盡管知道物業管理人員每日清理,Vivian恍惚中感覺哥哥並沒有離開。

四個月前那個周六,東方澤突然打來電話,當時她正在參加一個重要的新聞發布會,只說了句“短信聊”就匆匆掛斷電話。東方澤隨後發來短信,原來要她和林鵬一起吃晚飯。

Vivian有二個月沒見哥哥,當然萬分樂意。馬上退出會場同林鵬聯系,誰知林鵬為難地說:“正要通知你,我要去日本參加一個重要活動,可能要呆兩個月,二小時之後就飛了。不過可以帶家屬,你要不要順便安排幾個日本采訪報道?不過我不能跟你一起飛,今晚東京落地後匯合。”

Vivian知道他的工作性質,不能問也不好說他。只得轉回會場繼續工作,一邊發短信給哥哥說明情況,還不忘追發一條短信撒嬌:“這林鵬真煩人,一點條理都沒有!晚上就飛這會兒才通知。現在我又走不開,行李沒收拾不說,連機票都沒訂呢,頭疼死了!”

東方澤只回了條:“放心。”

不出五分鐘,她接到兩條信息:一條是國航華城飛東京的出票信息,第二條是航班值機成功的信息。Vivian差點叫出聲來,連發三條短信:哥,有你真好!真好!太幸福了!

到東京後忙於工作,她沒再同哥哥聯系。

那天接到秦正的電話,她才有些愧疚地想起,差不多有一個月沒同哥哥打電話了,忙問:“我哥他好嗎?”

秦正反問:“有我在,你還不放心嗎?”

Vivian忙道:“那哪兒能呢?我應該不放心你,別被我哥收拾得太慘才是。”

秦正頓了頓,說:“一直想帶你哥出去玩一圈兒,周游列國,總是找不到機會,這次終於說服他了,下周就走。”

林鵬在旁邊聽到,大聲道:“這麽急?你們不帶上我嗎?等我回國一起唄?我可以給你當翻譯!”

Vivian在他頭上一敲:“人家是蜜月之旅,你湊什麽熱鬧!”

回國後,果然哥哥已然離開華城。Vivian一直同東方澤的秘書Iris保持聯系,聽她講雖然孔雀雙帥不在,但澤總偶爾會通過郵件處理公司的事務,尤其是一些關鍵業務和費用的審批;倒是正總,早已玩得再不見蹤跡。

Vivian倒不意外,但時間長了,還是會想。幾次打電話,不是關機就是服務區外。

林鵬見她掛念,還安慰她:“他們沒準回德國了,你還記那個城堡嗎?在那裏什麽信號都接不到……”

Vivian當然知道,雖然科技發達,不同地區、不同時區,聯系不上很正常。於是,她轉而發短信,對方只要手機開通總會收得到,果然每次最後總能收到東方澤的短信回覆。只是,她還是想念,有時在周末,她會讓林鵬騎著摩托車帶她回龍圖閣看看。

最初,林鵬體貼地陪她。但來了幾次後,林鵬開始同她探討“每次不過在樓裏各處看看到底有何意義”,一個人的情商可以低到這種程度讓她無法忍受。比如今天,林鵬本想陪她一起進來,但他一臉的“何必多此一舉”、“多愁善感是女人的標配”,讓她毫不猶豫地一下車就打發了他,讓他找地方呆著候旨回這兒來接她。

Vivian在樓裏轉了又轉,看看哥哥的書房,看墻上掛著的風雪紅梅圖,摸摸鋼琴和沙發,心裏空落落的,掏出手機給哥哥發短信:哥,你還要玩多久?想你了。

發完短信,她悵然走出樓門,不想馬上叫林鵬回來接她,一個人孤獨地向後山走去。

龍圖閣地處山腰,後面的山Vivian雖然常從窗中觀望,卻並不熟悉,走了沒多遠,傷感的情緒漸好,就發現自己好像走出太遠,居然身在一處密林,竟看不清出去的路徑,不覺有些慌張,才叫了一聲,就聽耳後有人道:“這麽大聲幹嘛?”居然是林鵬,他就站在她身後,像是一路尾隨而來。

Vivian氣道:“你一直跟著我?為什麽不出聲?想嚇我嗎?”

林鵬苦著臉道:“你不是說你思考的時候不許打擾你嗎?”

Vivian不想跟他理論,問:“車呢?回去吧。”

林鵬忙道:“你在這裏等我,我去騎過來。”

Vivian問:“遠嗎?”

林鵬忙道:“不遠,你等我。”

Vivian道:“不遠我跟你一起過去就好了,還等什麽啊?”

林鵬無奈,只好引著她向左前方走去。拐了兩拐,走出不遠,果然見到那輛摩托停在一處山坳。

Vivian好奇地問:“為什麽停這裏?”

林鵬遲疑道:“擋風。”

Vivian看了眼耀眼的陽光和無風無雲的天空,林鵬只好尷尬地笑了笑:“騙你的。”

在Vivian嚴苛的逼視下,他只好引她到旁邊一棵巨松旁,在樹根處動了動,只聽一聲輕響,他伸手一拉,樹葉下一扇門向下打開,現出幾級臺階,通向一段密道。原來,這是孔雀王為暗衛設計的藏身之地。

Vivian大喜,拉著林鵬下去。林鵬本待阻止,但最近Vivian一直情緒不高,難得見她像個孩子一樣笑逐顏開,也就隨她去了。樓梯下是二間地下室,一間是帶洗漱間的臥室,一間是帶電腦的工作室。這是當年林鵬與小陸生活過的地方,一進來,他的神情變得沈重。

Vivian四下新奇地看著,尤其是臥室裏的上下鋪,她還上去拍了拍:“跟大學宿舍一樣嘛!”不想一拍之下發出啪的一聲,整個床陷了下去!

林鵬來不及阻止她,只能一把將她拉住,才沒隨著床一起跌下去。

Vivian有驚無險,不由松了口氣,問:“這是什麽?”

林鵬猶豫了一下,說:“告訴你也無妨,但你可不能說出去。這是一條密道。”

Vivian一拉他:“帶我看看。”

林鵬拗不過她,只好打亮暗道裏的燈,隨她前行。

那暗道並不長。走了不到50米,就見一道密碼門擋住去路。

Vivian童心再盛,還是有些害怕,問:“這是通向哪裏?”

至此,林鵬覺得不必再瞞她,上前輸入一組密碼,鐵門無聲而開,林鵬拉著她一起跳了出去。

只覺眼前一亮,Vivian張開嘴巴,發現自己正處身於一個粉紅色的房間裏。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