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1章 黑郁金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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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51章 黑郁金香
早餐後, 東方澤將秦正送到總部辦公樓，就匯合羅伯特·斯密斯一起去見家族客戶。羅伯特·斯密斯是一位典型的英國人，冷靜、矜持, 與所有人都彬彬有禮地保持一定距離，與所有人都可以相處融洽，卻很少建立親密的朋友關系。
對於東方澤, 他抱有一種適度的尊敬態度，主動介紹：“按藍博的要求，未來兩周, 我會盡量安排二十位最大客戶的家族事務負責人與你見面。今天我們約見兩位最重要的客戶, 我已經把他們的資料發給你，現在我可以再詳細介紹一遍。”
東方澤目視前方：“不必, 我都看過了。”
羅伯特雖然有些意外, 卻沒有表現出來，只說：“那麽, 你有什麽問題嗎？我可以盡我所知幫你解答。”
東方澤目不轉睛地註視前方：“加快進度。只要對方時間允許, 我可以一天見四到五個，都沒有問題。”
羅伯特不經意地挑高了右邊的眉梢, 輕描淡寫地說：“如果您只是希望在最短的時間內完成這項安排，可以組織一次招待酒會。這樣，我可以盡可能把所有需要見的人都請到。”
東方澤轉回頭面無表情地看了他一眼：“你跟藍博多久了？”
羅伯特嚴謹地說：“十二年零四個月。”
東方澤語氣中不帶一絲色彩地問：“作為UFO的負責人多久了？”
羅伯特盡量表現得克制地自豪說：“八年。”
東方澤問：“知道為什麽問你嗎？”
羅伯特刻意地表現得謙虛：“正要請教。”
東方澤不再看他, 只道：“你畢業於牛津大學、主修金融和資產管理，為藍博工作前一直在倫敦證券公司工作，做到執行副總裁的位置，是高端職業經理人。在現在這個職位工作的時間也不算短, 所以, 我相信你的專業學識和實際經驗應該可以讓你對家族資產市場及客戶有充分的了解。
歐洲家族一向排斥現代商業管理模式, 更願意保持一種低調、疏離的態度，尤其反感將自身的資產情況、處理方式公之於眾。之所以選擇與賽德裏茨家族合作，將全部身家委托我們管理，恰恰是因為我們能很好地保持他們這種處事傳統和通過現代商業手段實現資產保值之間的平衡。
如果我們將他們對我們的委托關系公開，甚至請他們與我們共同出現在公眾面前，會讓他們極不舒服。如果還邀請與他們同等聲望的其它家族同時出席，你以為他們會對這種社交場合感興趣嗎？我懷疑你會被直接拒絕，同時拒絕掉的還有對我們的信任，甚至合約。
我相信，這些你都很清楚，你之所以這樣提議，是想看看我是不是同樣清楚。我問你這兩個問題，就是想提醒你：我的角色是藍博指定的，我相信你對藍博有足夠的了解和尊重，我希望這可以幫助你建立起你對我的信任和坦誠，我們的溝通和合作至少可以做到高效。”
羅伯特有些尷尬地咳了一下。作為英國人，他一向自詡冷靜克制、外交手腕圓滑而不世故、最善長處理微妙而棘手的問題，但聽到這一席話，他都不知該如何應對：還沒有人這樣客觀、理性卻強勢、可以說是毫不留情面地正面懟過他。
東方澤輕踩剎車，淡定道：“到了。”
這是一個有著五百年歷史的莊園，一個戴著老式花鏡的老人在葡萄架下修剪四垂的藤條枝葉，看到羅伯特只是點點頭，就把目光投射到東方澤的臉上，不象在觀察，倒象在審判。東方澤自然挺拔地站在陽光下，坦然迎視他的目光，毫不意外、毫不拘謹。
羅伯特介紹道：“早上好，路易。這位就是我特別想介紹給您的Zenith，藍博的親弟弟。”
老人收回目光，繼續修剪，一邊隨意地說：“坐吧。”
東方澤這才緩步走到架子下邊，卻沒有坐，說道：“希望沒有打擾到您。藍博堅持您是我拜謁的第一個人，我對此著實期待。”
老人看了看他，點點頭：“你們還年青，盡管長得不象兄弟，但都精力充沛、富有夢想。看到這樣年青的面孔和富有朝氣的眼睛，不難理解，為什麽賽德裏茨家族會有今天的繁榮。”
東方澤道：“您過獎了。不過，我和藍博有更大的夢想，就是與志同道合的其它家族一同繁榮、共同發展。這，是我今後努力的方向。”
老人摘著藤上的枯葉，問：“比繁榮和夢想，更重要的是什麽？”
東方澤看著他手邊盆裏的枯葉，脫口道：“是生命。”
老人看了他一眼：“繁榮和夢想都可以再有，但生命卻是單行線上的旅行，一旦停止，永難再續。你知道我最怕的是什麽嗎？”
東方澤看著他兩鬢的蕭蕭銀發，輕聲道：“是戰爭。”
老人又看了他一眼，點頭道：“我今年八十二歲了，我不怕死亡，但是我怕戰爭，因為這是對生命最大的摧殘：不僅殘酷，並且愚蠢。戰爭中，人的生命毫無尊嚴可言。任何財富和成功，都抵消不掉戰爭造成的創傷。”
東方澤有些慚愧地說：“雖然，我的家族有介入軍火生意；但是，我們從來不想助紂為虐。”
老人的眼神中有一絲意外，他看了眼羅伯特，繼續說道：“如果大規模戰爭在歐洲發生，所有家族的財富都可能毀於一旦。我知道，這個世界上有各種各樣的勢力，有各種各樣的方法，談不上正義或者邪惡，只要能阻止戰爭的發生，任何手段都不為過。為此，我願意支持BT，請務必把這句話帶給藍博。”
東方澤疑惑地重覆道：“BT？”總不會象中文一樣是“變態”的意思吧？
羅伯特臉色一變，剛要解釋，這時，一個四十左右、成熟而優雅的女人表情冷漠地從前庭經過，看向這邊時，不由站住。
老人蔑視地掃了女人一眼，平靜地向東方澤介紹道：“這是我聰明可愛但還未來得及消耗頭腦就已青春不再的公主喬安娜。”
東方澤客氣地起立，頷首示意。
羅伯特恭敬地介紹道：“喬安娜，這位是Zenith賽德裏茨，是聯合家族資產管理委員會的負責人，是藍博的弟弟。”
那女人這才認真地打量了下東方澤，目光尖刻，然後傲然揚起頭，公主一般地從眾人面前走過，只在進門前遠遠地甩下一句：“藍博好嗎？希望他不要忙得連找小女孩的時間都沒有，賺了錢、保了命卻不能品味生活中最熱愛的那部分精髓，活得越來越象個愚蠢的人類。”
* * *
藍博打量著眼前這處風格傳統卻氣勢恢弘的建築，緩步而入。
這座地處巴黎南部巴拉爾區的輝煌建築，正是綽號為“法國五角大樓”的國防部大樓。從外部看猶如一座城堡，內部則圍成六邊形的中庭，與法國本土輪廓相似，因而也被稱為“巴拉爾的六角大樓”。據說，這座建築的外墻可以承受導彈攻擊，內部布局覆雜，安全措施嚴密，某些軍事裝備的位置被列為絕密，尤其是位於地下的指揮中樞，即便大樓的設計師也不知道確切地點。
藍博被一名秘書帶進一間全封閉的會議室，一位五十上下的紳士正等著他。“紳士”腦袋圓圓、微微禿頂、臉上每道皺褶都寫滿“我脾氣不好”，站起來對著藍博筆直地伸出手。藍博與他握手，客氣地問候：“閣下您好！”
“紳士”帶著情緒抱怨道：“我很少被這樣要求：一定要在本周、要預留至少30分鐘、要單獨會見你。我一向知道他是一個固執、不講情理、不太註重溝通藝術的人，但這還是第一次他惹到我，以至於我甚至有些期待與你的見面，因為我太向往反擊他的樂趣。”
藍博微笑道：“能被他如此推薦，並得到您這樣的期待，我深感榮幸。”
* * *
回去的路上，東方澤問羅伯特：“BT是什麽意思？”
羅伯特猶豫了一下，說：“BT是一個縮寫，是指黑郁金香（Black Tulip）。‘黑郁金香’是一個組織，在歐洲存在很多年，據說是由一個特別古老的騎士家族創建，剛開始殺富濟貧，但後來日漸沒落，幹起雇兇謀殺的行當，無論政界、軍界、商界，都非常反感這個只為金錢服務的殺人機器，所以組織了幾次圍剿，令BT的實力大傷。二戰之前，這個組織已經沒什麽聲音。”
東方澤皺眉道：“他說他支持BT，是什麽意思？”
羅伯特為難地說：“這件事，很難講，因為眾說紛紜。九十年代末期，黑郁金香莫名其妙地死灰覆燃，對外宣傳卻說自己是替天行道、反對戰爭之類的，得到一些年青人、尤其是退伍軍人的支持。但它的行徑卻有些類似恐怖組織，專門狙殺一些社會名流，因此被權貴們視為大敵，目前在很多國家，BT都被視為恐·怖·組織。
它建立了一個秘密的黑郁金香基金會，作為吸納組織資金的地下通道，定期向大企業、大家族、社會名流募捐。路易的家族在德國非常有聲望，曾多次收到過對方的募金邀約。只是之前，路易都直接拒絕。今天，可能是他的想法發生改變吧。但，這件事還是要跟他事後反覆確認一下，畢竟不同尋常。”
東方澤盯著他：“為什麽，他要我務必把這話帶給藍博？”
羅伯特道：“路易的家族資產全部由我們來經營管理，如果他想動用其中的錢去支持BT，當然需要我們知道，以便做出資金規劃的相應調整。”
東方澤眉頭微皺：“如果只是資金調整，你知道就已經足夠，為什麽一定要帶給藍博？”
羅伯特有點不理解他為什麽在這件事上這麽較真，還是耐心解答道：“他畢竟是我們最大的客戶，即便他不說，這件事我也務必要匯報給藍博知道的。”
東方澤註視著前方，沒有說話。
東方澤一回到辦公室，秦正就推門而入：“吃飯去吧？好餓好餓好餓！這麽晚才回來，你是不是應該請客？”
東方澤白了他一眼，拿起風衣，跟他一起走了出去。
一家中餐館，秦正一邊等著上菜，一邊說：“哎領導，我真有點懷念你做的菜了，這陣子西餐吃得我都感覺不出我還是人類了。”
東方澤不由微笑著斥道：“挑食！西餐也是為人類準備的，怎麽就你吃不得？”
秦正央求道：“不是，這人和人是不一樣的，我這人本來什麽都不挑，就是吃過你做的飯之後落下這後遺癥：再吃什麽都品不出味道來，這能怪我嗎？你就當大發慈悲，讓我解回饞也行啊！”
東方澤垂下眼簾：“找機會吧。”
秦正高興道：“那就說定了！這周要找時間兌現噢。”
東方澤出神地盯著他，卻沒有說話。
秦正見他神情蕭索，知道他又想起他哥來了，就打岔道：“這兩天你在忙什麽？總不見你人影。”
東方澤就把這兩周的安排和今早見老路易的情形說了一下，只省去黑郁金香那部分內容。
秦正立刻笑道：“那位喬安娜沒準又是你哥哪一屆的紅顏知己。老實說，你哥這次出去這麽久，真是出差嗎？沒準就是巡視各國行宮去了。”
東方澤拿起筷子在他手背上重重一敲：“胡說八道！”
秦正吃痛，自己放在嘴邊吹著，嘟囔道：“其實你自己也是這麽想的，口是心非！”
東方澤沒理他，沈思著說道：“我總覺得，我哥在做的事情，跟戰爭有關。這個路易明顯知道什麽，只是我卻推想不出：會是什麽呢？”
秦正警覺地看了他一眼，卻安慰道：“你哥不可能代表德國發起戰爭，他應該也沒能量消滅美國來制止戰爭，所以你還是省省吧，先消滅這頓飯，咱倆才有腦力幫你凱西嫂子封殺行宮……”
東方澤又是重重地一記敲了過來：“還說！”
* * *
藍博起身，“紳士”一直送他到門口。
藍博突然想起來，回身道：“歐航軍機集團想重新發起隱形無人機項目，希望法、德、英合作，爭取在2025年之前裝備有自主控制權的中高空長航時無人機。既然是三方合作，可能有一些不得已的取舍。我們提議，將法、英兩國的研發項目合並，在此基礎上建立技術和標準，可以最大化利用現有資源、節省項目預算，而德方可能要做出更大讓步，在控制系統上另辟蹊徑。”
“紳士”眼神一亮：“這個思路很好！你把詳細計劃發給我。只要可以按這個時間表實現，我方沒有太大問題。雖然有沒有英國，法國這邊的技術實力足夠，但還是給英國佬一個擺譜吹牛的機會，且聽他怎麽說。在這裏我更重視法德之間的協作，而非其它。只是，我相信你沒那麽容易說服慕尼黑做出這麽大的讓步。”
藍博先道謝，接著說：“我明白，之前神經元采用多國協作的模式，但最後因為所求不一而差強人意，成為雞肋。但，這個項目正好可以作為我們方才討論之事的敲門磚，甚至作為啟動項目。”
“紳士”鄭重點頭：“同意，這絕對不只是法德兩國的事情，我們需要把歐洲作為一個整體來考慮，既看它的前景與未來，當然也要容忍它的現在和不足。這件事上，如果有需要，我可以幫你從中斡旋。”
* * *
大衛與BM公司法律事務的副總裁希爾開完會，走進藝術館旁邊的咖啡廳，裏面一個眼神活潑的東方女子正對著他微笑。
大衛快步走上前，與她親熱擁抱，語氣誇張地說：“親愛的Fiona，你一定不會相信接到你的短信我有多驚喜！真不敢相信能在巴黎見到你，而你還是這樣的迷人！”
Fiona眨著黑黑的眼睛道：“女士是否迷人，取決於你對她有多傾慕。”
大衛在她臉上吻了一下：“那麽，我一定要感謝我自己投註的深情了！”
門外，一個黑人快步離開。
那名黑人快步走進BM公司法律事務副總裁希爾的辦公室，匯報道：“那個DB公司的大衛離開這裏後，馬上去見一個東方女子，共進午餐後一起離開。”他猶豫了一下，問：“是這個大衛有什麽問題嗎？”大衛剛離開，希爾就叫他去盯大衛是否與誰馬上碰頭，的確有點反常。
希爾面色鐵青，註視著桌子上放的聯邦快遞，冷冷地說：“他剛離開，我就收到了這個。”
快遞包裹裏面是三十張天津爆炸案的現場圖片，非常清晰的汽車被爆畫面、救援場景等，其中一張引起希爾的額外關註：相片拍的是BM車庫外景，中間是維爾一行在BM負責人陪同下走進車庫，兩邊角落裏停放著七七八八的車輛，可以看到除BM車之外，有兩輛奔馳、一輛藍鳥。
希爾當即不由倒吸一口冷氣。事故前，現場所有視頻資料都在爆炸中被毀，中方現在能提供的資料照片也只是爆炸中現場一片火海的場面。這張相片明顯是事故發生之前拍攝的，並且在事故中沒有被毀掉，只能是拍照的相機或者視頻在爆炸發生前就被帶離現場：所以，有人在事故前監視、在引發事故後離開，如果是這樣，這的確是一起蓄意制造的爆炸、甚至恐怖事件。
保鏢問：“要不要叫人去查一下快遞？”
希爾一擺手：“不必——對方不會給你留下這麽明顯的線索。你想辦法幫我查出相片中這輛藍鳥汽車的相關資料。”
看到對方現出不解的神情，希爾解釋道：“DB集團的人都是乘奔馳的，這輛藍鳥這個時間出現在這裏，這就是最大的嫌疑。還有……”他沒有說下去。
保鏢追問道：“還有什麽？”
希爾再次查看快遞包裹上的信息，沈吟道：“是什麽人把這些資料給到我們？他們真是想幫我們查出事件真相嗎？”
保鏢問：“難道我們不想查出真相？如果是，他們應該就是在幫我們。”
希爾看了他一眼：“我有一種感覺，我們被利用了。但我們的確想查出真相，所以，我們無法拒絕這種幫助，盡管我們不知道對方的目的到底是什麽。你去查一下跟大衛接頭的那個女人。”
* * *
周五晚上，東方澤還在加班，秦正在沙發上已經躺了很久，每隔五分鐘，就把期盼的眼神無比真摯地投射到澤總的臉上，停留二分鐘，默默地收回；隔五分鐘，再來一次……
東方澤一直無視他，終於忍不住道：“幹嘛？”
成功贏得關註，秦正一躍而起：“你活過來了？太好了！整個辦公室都走空了，要知道今天可是周五啊，是不是咱們也得有個安排啊？你要是沒安排我可不可以有個小小的提議——喝酒你去不去？”
聽他一氣兒說這麽多，東方澤知道他憋很久了，低頭看看案頭的資料，知道今晚鐵定趕不完，於是勉強一笑：“好，聽你一回。”披上風衣跟他一起離去。
兩人在旁邊一家酒吧裏找了個角落，點了簡單的晚餐和酒水，開始對飲。
東方澤隨口問：“你那個案件調查得怎麽樣了？”
秦正本想說“可以不談工作嗎”，終究沒敢，老老實實地匯報道：“BM公司決定正式開始調查，我已經友情支持了他們一把，給了點提示。如果不出意外，順著這條線查下去，田中就會浮出水面。”
東方澤點頭：“只要查到田中頭上，美方肯定下場，你只要坐等他們找上你談判就好了。”
秦正得意地一笑：“聰明！本來，我想把整個事件查清楚，再用完整的證據鏈讓美方就範，後來發現，有一些證據被爆炸毀掉，如果想拼出完整邏輯鏈，也不是不可以，但需要時間，也太麻煩，還不如真真假假讓美方知道：只要我們往下查就可以查到真相，這應該就夠了。就象核武器，大家知道威害有多強就可以了，對戰的任一方都不會真的想試試。”
東方澤略一沈吟，微笑道：“怪不得這幾天你這麽清閑，原來是想出這麽一個偷懶的方法。”
秦正笑道：“不過，很高明對吧？同樣達到目的、卻用更少的時間和人力，這就叫高效率！”
東方澤呷了口酒：“風格不同。如果是我，我會把這個案件查個水落石出。談判前，我一定要掌握全部信息，避免留下任何不確定性，成為可能被對方攻擊的漏洞。”
秦正一笑：“所以你成天加班嘛！你也不看看，還有誰這麽做事？不是對不對的問題，而是需不需要的問題。”
東方澤嘴角微挑，笑了笑，沒再說什麽，只是一口喝幹杯中的酒，重新又叫了一杯。
秦正看出他情緒不高，故意問：“你這幾天鑒賞了不少歐洲貴族的遺老遺少，有什麽特別精彩的傳奇嗎？”
東方澤眼神凝重起來，上次黑郁金香的事情象一個魔咒一樣壓在他心上，如果黑郁金香針對的是傳統家族和社會名流，其中很大一部分應該就是UFO的客戶。這些客戶的資產運營都由UFO主導，因此，作為UFO這個機構的擁有者，藍博一定是對方想要影響的對象；甚至，在無法影響的時候，就會成為謀殺的對象。也就是說，除了美方軍火商，也許有另一種勢力也在對藍博的安全造成威脅。這，無疑令局面變得更為覆雜。但是，他本能地不想將這些事情跟秦正談，正如當初獨自返回歐洲時，他不想把與藍博相關的任何可能陰暗面，讓秦正沾染。
東方澤突然說道：“天津案你還是要多掌握一些資料，你有沒有計劃回中國一趟？”
秦正貌似不經意地問：“什麽時候回去？”
東方澤故意不看他：“這周末就可以啊。正好去看看你母親，還有薇薇安。”
秦正平靜地問：“那你呢？”
東方澤沒有說話，輕呷了一口酒。
秦正道：“我媽很獨立，她的生活自己會安排好；薇薇安也很獨立，林鵬跟她在一起，我們不需要為她擔心。但這麽重要的日子，我倆不應該在一起嗎？你怎麽可以這麽大方地把我打發回中國？就因為我想讓你給我做頓飯？”
剛開始，東方澤聽得還挺傷感，聽到最後一句，忍不住氣笑了：“想得美！”
秦正看他笑了，立刻來了精神：“說真的，以前有些人說外國的月亮圓，難得這回咱倆在歐洲過中秋，我們就好好對比一下，有圖有真相，也算正本清源、撥亂反正、以正視聽。如果你能順便小露一下手藝，讓凱西領略一下真正的中餐到底什麽味道，別讓她再用那些奶酪橄欖油調出來的湯來毀壞咱中餐的聲譽，這也算是弘揚中華文化的功德一件啊！”
東方澤想起凱西熬的湯，果斷慷慨道：“好，周日給你做頓飯。”
秦正喜上眉梢：“哇，那就是我們的中秋家宴嘍！”
東方澤的眼神裏閃過一絲失落，秦正握住他的手，輕聲道：“其實，我一直想說：我媽也好、你哥也好、薇薇安也好，他們都是我們的親人，都很重要；但最重要的是我們倆，哪裏有你、有我，哪裏就是我們的家。當然，我們隨時歡迎他們來加入，但‘家’的核心是有你、有我，這就是我們的家宴。”
那天，他們喝了許多酒。
出來時，秦正主動坐到駕駛席，開上主路時，左拐朝南的方向是回賽堡，但秦正一邊微笑著看向東方澤，一邊向右打著方向盤，奔馳飛速地向北開去——那是駛向伊麗莎白酒店的方向。
東方澤註意到，卻沒有說話，假裝看車窗外的景色，只是他的臉有些紅、有些熱，身體有些緊張，放在腿上的手指都有些僵硬了。
秦正更得意了，甚至吹起口哨來，秋風裏傳來《春天奏鳴曲》的旋律。
* * *
周六下午五點，凱西在廚房外間的桌子上寫東西，廚師在廚房裏熱火朝天地準備晚餐，秦正兩手拎著四個袋子走進來，快樂地跟凱西打著招呼。
凱西微笑著問：“阿澤呢？”
秦正道：“他回房間換下衣服就下來。”
凱西道：“昨晚小陸說，你和阿澤要加班、還約了客戶，可能要很晚，我就沒有等你們回來。”
秦正一邊往操作臺上放袋子，一邊答道：“是啊是啊，昨天結束時都淩晨二點了，趕回來怕太晚，我們就留在城裏的酒店了。”
凱西道：“你們做得對！現在這裏很多的難民，治安不是很好，這麽晚就不要回來了，不然我會更擔心。”
秦正解釋道：“今天早上本來就要回來，可阿澤臨時起意，非要去超市買這些東西回來犒勞你們，偏偏這些東西一般的超市還真湊不齊，所以現在才到家。”
凱西好奇起來，走過來問：“犒勞我們？袋子裏是什麽？”
廚師也好奇地過來看。
秦正笑道：“你們可能不知道，明天是中國一個非常重要的節日——中秋節。中國的傳統節日特別多，但有一個共同的特點，基本上每個節日都是一個大吃特吃的好借口。這個中秋節呢也一樣，就是做好多菜大家一起把它吃光，就算節日快樂了。所以，明天阿澤計劃給大家準備一頓豐盛的晚餐，一方面犒勞大家，同時感謝大家這些日子對我們倆的照顧。”
周日，凱西讓園丁準備各種鮮花布置房間，置辦各色水果還有西式點心，看到秦正捧著一大束紅色郁金香進來的時候，有些意外地說：“中國人不是更喜歡玫瑰和牡丹嗎？”
秦正一笑：“哪兒看到的？千萬不要被那些所謂的中國通給騙了。”一揚右手的盒子：“知道這是什麽嗎？”
凱西一笑：“月餅？書上有寫，只是我不知道慕尼黑哪裏可以買到。”
秦正笑道：“聰明——因為你知道有我嘛！”
那是陳立安排從國內特快專遞送來的。
正說笑間，東方澤圍著白圍裙從廚房出來，看了眼墻壁上的古董鐘：“再過一個小時準時開飯。”
秦正立刻道：“我去布置供案。”
凱西小聲問：“供案是什麽？”
秦正道：“就是把花呀、點心、月餅、水果什麽的，擺在一張桌子上，放在可以看到月亮的地方，吃完飯的時候可以接著吃。”
凱西會意地點頭：果然關鍵在於吃。
東方澤回自己的房間換吃正餐的衣服，藍博還是沒有回來，這時候不到，估計今天回不來了。他不想打擾大家的心情，所以換上墨綠色西裝，配上撞色領結，刻意洗漱一番，想看上去更精神一些。走出更衣室，卻見窗前的書案上擺了一大瓶的郁金香，火紅火紅的，象一顆顆燃燒著的心，挺立著怒放在夕陽下。
這時，一個人從後面擁住他，在他耳邊輕輕地吻，悄聲說：“中秋快樂。”是秦正。
他停了一秒，低聲道：“謝謝你。”
秦正轉到他的面前，開心地說：“被我的花打動了吧？不過實話實說，其實應該謝謝你。我剛剛偷偷品鑒了一下，太棒了，那麽多好吃的，真是太有口福了！咱們快點去吧，讓人家對著那麽一桌豐盛的晚餐等著我們實在是太不人道了。”
東方澤聽著他孩子氣的叫嚷、看著他眼中象孩子一樣興奮的神情，心情不覺也跟著好起來，微笑道：“好。”
秦正偷偷瞟了他一眼，東方澤知道他在擔心自己，認真道：“我沒事。快走吧，免得一會兒某人口水橫流的樣子沒法兒見人。”
秦正連忙掏出手機：“等一下等一下！趁現在嘴巴還閑著、頭腦還清醒，咱們跟我老媽還有Vivian視頻一下，一會兒吃上了肯定把他們扔腦後了。”
接通後，秦母誇張的笑聲從屏幕上迸出：“你們看，我兒子多好，總惦記著我，這節假日是一定要向老媽我問候的。你看看，說到就到，這就是母子連心、這就叫心理感應。兒子，你在哪兒啊？現在我正跟我這些姐妹們忙著呢，就不跟你多說了，回頭我去看你吧？什麽？你在哪兒？歐洲？那更好了，我可以去看你順便歐洲旅行了！我一直想去法國看看凡爾賽宮還有第五大道……什麽？你不在法國？你在哪兒？哎呀你要是在法國就好了，你知道你媽我的夢想就是……”
Vivian則理性得多：“哥，你一切都好嗎？你不要擔心我，我現在把全部精力都放到工作中，真是潛力大爆發，一連三天我都上了頭條啊！當然，是新聞本身很重要，這方面林鵬還是幫我了不少忙的，你要好好表揚表揚他，當然他還要繼續努力，我們會互相監督的，你就放心吧！不過，如果你什麽時候不忙了，我看看有沒有公差出國的機會，如果能順便歐洲游就太好了，一舉兩得啊！也許，我可以感應到歐洲古老文明與現代科技社會的底層關聯，寫出玄幻紀實曠世大作也未可知，哥你說是吧？我相信，秦大哥一定會支持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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早餐後, 東方澤將秦正送到總部辦公樓，就匯合羅伯特·斯密斯一起去見家族客戶。羅伯特·斯密斯是一位典型的英國人，冷靜、矜持, 與所有人都彬彬有禮地保持一定距離，與所有人都可以相處融洽，卻很少建立親密的朋友關系。
對於東方澤, 他抱有一種適度的尊敬態度，主動介紹：“按藍博的要求，未來兩周, 我會盡量安排二十位最大客戶的家族事務負責人與你見面。今天我們約見兩位最重要的客戶, 我已經把他們的資料發給你，現在我可以再詳細介紹一遍。”
東方澤目視前方：“不必, 我都看過了。”
羅伯特雖然有些意外, 卻沒有表現出來，只說：“那麽, 你有什麽問題嗎？我可以盡我所知幫你解答。”
東方澤目不轉睛地註視前方：“加快進度。只要對方時間允許, 我可以一天見四到五個，都沒有問題。”
羅伯特不經意地挑高了右邊的眉梢, 輕描淡寫地說：“如果您只是希望在最短的時間內完成這項安排，可以組織一次招待酒會。這樣，我可以盡可能把所有需要見的人都請到。”
東方澤轉回頭面無表情地看了他一眼：“你跟藍博多久了？”
羅伯特嚴謹地說：“十二年零四個月。”
東方澤語氣中不帶一絲色彩地問：“作為UFO的負責人多久了？”
羅伯特盡量表現得克制地自豪說：“八年。”
東方澤問：“知道為什麽問你嗎？”
羅伯特刻意地表現得謙虛：“正要請教。”
東方澤不再看他, 只道：“你畢業於牛津大學、主修金融和資產管理，為藍博工作前一直在倫敦證券公司工作，做到執行副總裁的位置，是高端職業經理人。在現在這個職位工作的時間也不算短, 所以, 我相信你的專業學識和實際經驗應該可以讓你對家族資產市場及客戶有充分的了解。
歐洲家族一向排斥現代商業管理模式, 更願意保持一種低調、疏離的態度，尤其反感將自身的資產情況、處理方式公之於眾。之所以選擇與賽德裏茨家族合作，將全部身家委托我們管理，恰恰是因為我們能很好地保持他們這種處事傳統和通過現代商業手段實現資產保值之間的平衡。
如果我們將他們對我們的委托關系公開，甚至請他們與我們共同出現在公眾面前，會讓他們極不舒服。如果還邀請與他們同等聲望的其它家族同時出席，你以為他們會對這種社交場合感興趣嗎？我懷疑你會被直接拒絕，同時拒絕掉的還有對我們的信任，甚至合約。
我相信，這些你都很清楚，你之所以這樣提議，是想看看我是不是同樣清楚。我問你這兩個問題，就是想提醒你：我的角色是藍博指定的，我相信你對藍博有足夠的了解和尊重，我希望這可以幫助你建立起你對我的信任和坦誠，我們的溝通和合作至少可以做到高效。”
羅伯特有些尷尬地咳了一下。作為英國人，他一向自詡冷靜克制、外交手腕圓滑而不世故、最善長處理微妙而棘手的問題，但聽到這一席話，他都不知該如何應對：還沒有人這樣客觀、理性卻強勢、可以說是毫不留情面地正面懟過他。
東方澤輕踩剎車，淡定道：“到了。”
這是一個有著五百年歷史的莊園，一個戴著老式花鏡的老人在葡萄架下修剪四垂的藤條枝葉，看到羅伯特只是點點頭，就把目光投射到東方澤的臉上，不象在觀察，倒象在審判。東方澤自然挺拔地站在陽光下，坦然迎視他的目光，毫不意外、毫不拘謹。
羅伯特介紹道：“早上好，路易。這位就是我特別想介紹給您的Zenith，藍博的親弟弟。”
老人收回目光，繼續修剪，一邊隨意地說：“坐吧。”
東方澤這才緩步走到架子下邊，卻沒有坐，說道：“希望沒有打擾到您。藍博堅持您是我拜謁的第一個人，我對此著實期待。”
老人看了看他，點點頭：“你們還年青，盡管長得不象兄弟，但都精力充沛、富有夢想。看到這樣年青的面孔和富有朝氣的眼睛，不難理解，為什麽賽德裏茨家族會有今天的繁榮。”
東方澤道：“您過獎了。不過，我和藍博有更大的夢想，就是與志同道合的其它家族一同繁榮、共同發展。這，是我今後努力的方向。”
老人摘著藤上的枯葉，問：“比繁榮和夢想，更重要的是什麽？”
東方澤看著他手邊盆裏的枯葉，脫口道：“是生命。”
老人看了他一眼：“繁榮和夢想都可以再有，但生命卻是單行線上的旅行，一旦停止，永難再續。你知道我最怕的是什麽嗎？”
東方澤看著他兩鬢的蕭蕭銀發，輕聲道：“是戰爭。”
老人又看了他一眼，點頭道：“我今年八十二歲了，我不怕死亡，但是我怕戰爭，因為這是對生命最大的摧殘：不僅殘酷，並且愚蠢。戰爭中，人的生命毫無尊嚴可言。任何財富和成功，都抵消不掉戰爭造成的創傷。”
東方澤有些慚愧地說：“雖然，我的家族有介入軍火生意；但是，我們從來不想助紂為虐。”
老人的眼神中有一絲意外，他看了眼羅伯特，繼續說道：“如果大規模戰爭在歐洲發生，所有家族的財富都可能毀於一旦。我知道，這個世界上有各種各樣的勢力，有各種各樣的方法，談不上正義或者邪惡，只要能阻止戰爭的發生，任何手段都不為過。為此，我願意支持BT，請務必把這句話帶給藍博。”
東方澤疑惑地重覆道：“BT？”總不會象中文一樣是“變態”的意思吧？
羅伯特臉色一變，剛要解釋，這時，一個四十左右、成熟而優雅的女人表情冷漠地從前庭經過，看向這邊時，不由站住。
老人蔑視地掃了女人一眼，平靜地向東方澤介紹道：“這是我聰明可愛但還未來得及消耗頭腦就已青春不再的公主喬安娜。”
東方澤客氣地起立，頷首示意。
羅伯特恭敬地介紹道：“喬安娜，這位是Zenith賽德裏茨，是聯合家族資產管理委員會的負責人，是藍博的弟弟。”
那女人這才認真地打量了下東方澤，目光尖刻，然後傲然揚起頭，公主一般地從眾人面前走過，只在進門前遠遠地甩下一句：“藍博好嗎？希望他不要忙得連找小女孩的時間都沒有，賺了錢、保了命卻不能品味生活中最熱愛的那部分精髓，活得越來越象個愚蠢的人類。”
* * *
藍博打量著眼前這處風格傳統卻氣勢恢弘的建築，緩步而入。
這座地處巴黎南部巴拉爾區的輝煌建築，正是綽號為“法國五角大樓”的國防部大樓。從外部看猶如一座城堡，內部則圍成六邊形的中庭，與法國本土輪廓相似，因而也被稱為“巴拉爾的六角大樓”。據說，這座建築的外墻可以承受導彈攻擊，內部布局覆雜，安全措施嚴密，某些軍事裝備的位置被列為絕密，尤其是位於地下的指揮中樞，即便大樓的設計師也不知道確切地點。
藍博被一名秘書帶進一間全封閉的會議室，一位五十上下的紳士正等著他。“紳士”腦袋圓圓、微微禿頂、臉上每道皺褶都寫滿“我脾氣不好”，站起來對著藍博筆直地伸出手。藍博與他握手，客氣地問候：“閣下您好！”
“紳士”帶著情緒抱怨道：“我很少被這樣要求：一定要在本周、要預留至少30分鐘、要單獨會見你。我一向知道他是一個固執、不講情理、不太註重溝通藝術的人，但這還是第一次他惹到我，以至於我甚至有些期待與你的見面，因為我太向往反擊他的樂趣。”
藍博微笑道：“能被他如此推薦，並得到您這樣的期待，我深感榮幸。”
* * *
回去的路上，東方澤問羅伯特：“BT是什麽意思？”
羅伯特猶豫了一下，說：“BT是一個縮寫，是指黑郁金香（Black Tulip）。‘黑郁金香’是一個組織，在歐洲存在很多年，據說是由一個特別古老的騎士家族創建，剛開始殺富濟貧，但後來日漸沒落，幹起雇兇謀殺的行當，無論政界、軍界、商界，都非常反感這個只為金錢服務的殺人機器，所以組織了幾次圍剿，令BT的實力大傷。二戰之前，這個組織已經沒什麽聲音。”
東方澤皺眉道：“他說他支持BT，是什麽意思？”
羅伯特為難地說：“這件事，很難講，因為眾說紛紜。九十年代末期，黑郁金香莫名其妙地死灰覆燃，對外宣傳卻說自己是替天行道、反對戰爭之類的，得到一些年青人、尤其是退伍軍人的支持。但它的行徑卻有些類似恐怖組織，專門狙殺一些社會名流，因此被權貴們視為大敵，目前在很多國家，BT都被視為恐·怖·組織。
它建立了一個秘密的黑郁金香基金會，作為吸納組織資金的地下通道，定期向大企業、大家族、社會名流募捐。路易的家族在德國非常有聲望，曾多次收到過對方的募金邀約。只是之前，路易都直接拒絕。今天，可能是他的想法發生改變吧。但，這件事還是要跟他事後反覆確認一下，畢竟不同尋常。”
東方澤盯著他：“為什麽，他要我務必把這話帶給藍博？”
羅伯特道：“路易的家族資產全部由我們來經營管理，如果他想動用其中的錢去支持BT，當然需要我們知道，以便做出資金規劃的相應調整。”
東方澤眉頭微皺：“如果只是資金調整，你知道就已經足夠，為什麽一定要帶給藍博？”
羅伯特有點不理解他為什麽在這件事上這麽較真，還是耐心解答道：“他畢竟是我們最大的客戶，即便他不說，這件事我也務必要匯報給藍博知道的。”
東方澤註視著前方，沒有說話。
東方澤一回到辦公室，秦正就推門而入：“吃飯去吧？好餓好餓好餓！這麽晚才回來，你是不是應該請客？”
東方澤白了他一眼，拿起風衣，跟他一起走了出去。
一家中餐館，秦正一邊等著上菜，一邊說：“哎領導，我真有點懷念你做的菜了，這陣子西餐吃得我都感覺不出我還是人類了。”
東方澤不由微笑著斥道：“挑食！西餐也是為人類準備的，怎麽就你吃不得？”
秦正央求道：“不是，這人和人是不一樣的，我這人本來什麽都不挑，就是吃過你做的飯之後落下這後遺癥：再吃什麽都品不出味道來，這能怪我嗎？你就當大發慈悲，讓我解回饞也行啊！”
東方澤垂下眼簾：“找機會吧。”
秦正高興道：“那就說定了！這周要找時間兌現噢。”
東方澤出神地盯著他，卻沒有說話。
秦正見他神情蕭索，知道他又想起他哥來了，就打岔道：“這兩天你在忙什麽？總不見你人影。”
東方澤就把這兩周的安排和今早見老路易的情形說了一下，只省去黑郁金香那部分內容。
秦正立刻笑道：“那位喬安娜沒準又是你哥哪一屆的紅顏知己。老實說，你哥這次出去這麽久，真是出差嗎？沒準就是巡視各國行宮去了。”
東方澤拿起筷子在他手背上重重一敲：“胡說八道！”
秦正吃痛，自己放在嘴邊吹著，嘟囔道：“其實你自己也是這麽想的，口是心非！”
東方澤沒理他，沈思著說道：“我總覺得，我哥在做的事情，跟戰爭有關。這個路易明顯知道什麽，只是我卻推想不出：會是什麽呢？”
秦正警覺地看了他一眼，卻安慰道：“你哥不可能代表德國發起戰爭，他應該也沒能量消滅美國來制止戰爭，所以你還是省省吧，先消滅這頓飯，咱倆才有腦力幫你凱西嫂子封殺行宮……”
東方澤又是重重地一記敲了過來：“還說！”
* * *
藍博起身，“紳士”一直送他到門口。
藍博突然想起來，回身道：“歐航軍機集團想重新發起隱形無人機項目，希望法、德、英合作，爭取在2025年之前裝備有自主控制權的中高空長航時無人機。既然是三方合作，可能有一些不得已的取舍。我們提議，將法、英兩國的研發項目合並，在此基礎上建立技術和標準，可以最大化利用現有資源、節省項目預算，而德方可能要做出更大讓步，在控制系統上另辟蹊徑。”
“紳士”眼神一亮：“這個思路很好！你把詳細計劃發給我。只要可以按這個時間表實現，我方沒有太大問題。雖然有沒有英國，法國這邊的技術實力足夠，但還是給英國佬一個擺譜吹牛的機會，且聽他怎麽說。在這裏我更重視法德之間的協作，而非其它。只是，我相信你沒那麽容易說服慕尼黑做出這麽大的讓步。”
藍博先道謝，接著說：“我明白，之前神經元采用多國協作的模式，但最後因為所求不一而差強人意，成為雞肋。但，這個項目正好可以作為我們方才討論之事的敲門磚，甚至作為啟動項目。”
“紳士”鄭重點頭：“同意，這絕對不只是法德兩國的事情，我們需要把歐洲作為一個整體來考慮，既看它的前景與未來，當然也要容忍它的現在和不足。這件事上，如果有需要，我可以幫你從中斡旋。”
* * *
大衛與BM公司法律事務的副總裁希爾開完會，走進藝術館旁邊的咖啡廳，裏面一個眼神活潑的東方女子正對著他微笑。
大衛快步走上前，與她親熱擁抱，語氣誇張地說：“親愛的Fiona，你一定不會相信接到你的短信我有多驚喜！真不敢相信能在巴黎見到你，而你還是這樣的迷人！”
Fiona眨著黑黑的眼睛道：“女士是否迷人，取決於你對她有多傾慕。”
大衛在她臉上吻了一下：“那麽，我一定要感謝我自己投註的深情了！”
門外，一個黑人快步離開。
那名黑人快步走進BM公司法律事務副總裁希爾的辦公室，匯報道：“那個DB公司的大衛離開這裏後，馬上去見一個東方女子，共進午餐後一起離開。”他猶豫了一下，問：“是這個大衛有什麽問題嗎？”大衛剛離開，希爾就叫他去盯大衛是否與誰馬上碰頭，的確有點反常。
希爾面色鐵青，註視著桌子上放的聯邦快遞，冷冷地說：“他剛離開，我就收到了這個。”
快遞包裹裏面是三十張天津爆炸案的現場圖片，非常清晰的汽車被爆畫面、救援場景等，其中一張引起希爾的額外關註：相片拍的是BM車庫外景，中間是維爾一行在BM負責人陪同下走進車庫，兩邊角落裏停放著七七八八的車輛，可以看到除BM車之外，有兩輛奔馳、一輛藍鳥。
希爾當即不由倒吸一口冷氣。事故前，現場所有視頻資料都在爆炸中被毀，中方現在能提供的資料照片也只是爆炸中現場一片火海的場面。這張相片明顯是事故發生之前拍攝的，並且在事故中沒有被毀掉，只能是拍照的相機或者視頻在爆炸發生前就被帶離現場：所以，有人在事故前監視、在引發事故後離開，如果是這樣，這的確是一起蓄意制造的爆炸、甚至恐怖事件。
保鏢問：“要不要叫人去查一下快遞？”
希爾一擺手：“不必——對方不會給你留下這麽明顯的線索。你想辦法幫我查出相片中這輛藍鳥汽車的相關資料。”
看到對方現出不解的神情，希爾解釋道：“DB集團的人都是乘奔馳的，這輛藍鳥這個時間出現在這裏，這就是最大的嫌疑。還有……”他沒有說下去。
保鏢追問道：“還有什麽？”
希爾再次查看快遞包裹上的信息，沈吟道：“是什麽人把這些資料給到我們？他們真是想幫我們查出事件真相嗎？”
保鏢問：“難道我們不想查出真相？如果是，他們應該就是在幫我們。”
希爾看了他一眼：“我有一種感覺，我們被利用了。但我們的確想查出真相，所以，我們無法拒絕這種幫助，盡管我們不知道對方的目的到底是什麽。你去查一下跟大衛接頭的那個女人。”
* * *
周五晚上，東方澤還在加班，秦正在沙發上已經躺了很久，每隔五分鐘，就把期盼的眼神無比真摯地投射到澤總的臉上，停留二分鐘，默默地收回；隔五分鐘，再來一次……
東方澤一直無視他，終於忍不住道：“幹嘛？”
成功贏得關註，秦正一躍而起：“你活過來了？太好了！整個辦公室都走空了，要知道今天可是周五啊，是不是咱們也得有個安排啊？你要是沒安排我可不可以有個小小的提議——喝酒你去不去？”
聽他一氣兒說這麽多，東方澤知道他憋很久了，低頭看看案頭的資料，知道今晚鐵定趕不完，於是勉強一笑：“好，聽你一回。”披上風衣跟他一起離去。
兩人在旁邊一家酒吧裏找了個角落，點了簡單的晚餐和酒水，開始對飲。
東方澤隨口問：“你那個案件調查得怎麽樣了？”
秦正本想說“可以不談工作嗎”，終究沒敢，老老實實地匯報道：“BM公司決定正式開始調查，我已經友情支持了他們一把，給了點提示。如果不出意外，順著這條線查下去，田中就會浮出水面。”
東方澤點頭：“只要查到田中頭上，美方肯定下場，你只要坐等他們找上你談判就好了。”
秦正得意地一笑：“聰明！本來，我想把整個事件查清楚，再用完整的證據鏈讓美方就範，後來發現，有一些證據被爆炸毀掉，如果想拼出完整邏輯鏈，也不是不可以，但需要時間，也太麻煩，還不如真真假假讓美方知道：只要我們往下查就可以查到真相，這應該就夠了。就象核武器，大家知道威害有多強就可以了，對戰的任一方都不會真的想試試。”
東方澤略一沈吟，微笑道：“怪不得這幾天你這麽清閑，原來是想出這麽一個偷懶的方法。”
秦正笑道：“不過，很高明對吧？同樣達到目的、卻用更少的時間和人力，這就叫高效率！”
東方澤呷了口酒：“風格不同。如果是我，我會把這個案件查個水落石出。談判前，我一定要掌握全部信息，避免留下任何不確定性，成為可能被對方攻擊的漏洞。”
秦正一笑：“所以你成天加班嘛！你也不看看，還有誰這麽做事？不是對不對的問題，而是需不需要的問題。”
東方澤嘴角微挑，笑了笑，沒再說什麽，只是一口喝幹杯中的酒，重新又叫了一杯。
秦正看出他情緒不高，故意問：“你這幾天鑒賞了不少歐洲貴族的遺老遺少，有什麽特別精彩的傳奇嗎？”
東方澤眼神凝重起來，上次黑郁金香的事情象一個魔咒一樣壓在他心上，如果黑郁金香針對的是傳統家族和社會名流，其中很大一部分應該就是UFO的客戶。這些客戶的資產運營都由UFO主導，因此，作為UFO這個機構的擁有者，藍博一定是對方想要影響的對象；甚至，在無法影響的時候，就會成為謀殺的對象。也就是說，除了美方軍火商，也許有另一種勢力也在對藍博的安全造成威脅。這，無疑令局面變得更為覆雜。但是，他本能地不想將這些事情跟秦正談，正如當初獨自返回歐洲時，他不想把與藍博相關的任何可能陰暗面，讓秦正沾染。
東方澤突然說道：“天津案你還是要多掌握一些資料，你有沒有計劃回中國一趟？”
秦正貌似不經意地問：“什麽時候回去？”
東方澤故意不看他：“這周末就可以啊。正好去看看你母親，還有薇薇安。”
秦正平靜地問：“那你呢？”
東方澤沒有說話，輕呷了一口酒。
秦正道：“我媽很獨立，她的生活自己會安排好；薇薇安也很獨立，林鵬跟她在一起，我們不需要為她擔心。但這麽重要的日子，我倆不應該在一起嗎？你怎麽可以這麽大方地把我打發回中國？就因為我想讓你給我做頓飯？”
剛開始，東方澤聽得還挺傷感，聽到最後一句，忍不住氣笑了：“想得美！”
秦正看他笑了，立刻來了精神：“說真的，以前有些人說外國的月亮圓，難得這回咱倆在歐洲過中秋，我們就好好對比一下，有圖有真相，也算正本清源、撥亂反正、以正視聽。如果你能順便小露一下手藝，讓凱西領略一下真正的中餐到底什麽味道，別讓她再用那些奶酪橄欖油調出來的湯來毀壞咱中餐的聲譽，這也算是弘揚中華文化的功德一件啊！”
東方澤想起凱西熬的湯，果斷慷慨道：“好，周日給你做頓飯。”
秦正喜上眉梢：“哇，那就是我們的中秋家宴嘍！”
東方澤的眼神裏閃過一絲失落，秦正握住他的手，輕聲道：“其實，我一直想說：我媽也好、你哥也好、薇薇安也好，他們都是我們的親人，都很重要；但最重要的是我們倆，哪裏有你、有我，哪裏就是我們的家。當然，我們隨時歡迎他們來加入，但‘家’的核心是有你、有我，這就是我們的家宴。”
那天，他們喝了許多酒。
出來時，秦正主動坐到駕駛席，開上主路時，左拐朝南的方向是回賽堡，但秦正一邊微笑著看向東方澤，一邊向右打著方向盤，奔馳飛速地向北開去——那是駛向伊麗莎白酒店的方向。
東方澤註意到，卻沒有說話，假裝看車窗外的景色，只是他的臉有些紅、有些熱，身體有些緊張，放在腿上的手指都有些僵硬了。
秦正更得意了，甚至吹起口哨來，秋風裏傳來《春天奏鳴曲》的旋律。
* * *
周六下午五點，凱西在廚房外間的桌子上寫東西，廚師在廚房裏熱火朝天地準備晚餐，秦正兩手拎著四個袋子走進來，快樂地跟凱西打著招呼。
凱西微笑著問：“阿澤呢？”
秦正道：“他回房間換下衣服就下來。”
凱西道：“昨晚小陸說，你和阿澤要加班、還約了客戶，可能要很晚，我就沒有等你們回來。”
秦正一邊往操作臺上放袋子，一邊答道：“是啊是啊，昨天結束時都淩晨二點了，趕回來怕太晚，我們就留在城裏的酒店了。”
凱西道：“你們做得對！現在這裏很多的難民，治安不是很好，這麽晚就不要回來了，不然我會更擔心。”
秦正解釋道：“今天早上本來就要回來，可阿澤臨時起意，非要去超市買這些東西回來犒勞你們，偏偏這些東西一般的超市還真湊不齊，所以現在才到家。”
凱西好奇起來，走過來問：“犒勞我們？袋子裏是什麽？”
廚師也好奇地過來看。
秦正笑道：“你們可能不知道，明天是中國一個非常重要的節日——中秋節。中國的傳統節日特別多，但有一個共同的特點，基本上每個節日都是一個大吃特吃的好借口。這個中秋節呢也一樣，就是做好多菜大家一起把它吃光，就算節日快樂了。所以，明天阿澤計劃給大家準備一頓豐盛的晚餐，一方面犒勞大家，同時感謝大家這些日子對我們倆的照顧。”
周日，凱西讓園丁準備各種鮮花布置房間，置辦各色水果還有西式點心，看到秦正捧著一大束紅色郁金香進來的時候，有些意外地說：“中國人不是更喜歡玫瑰和牡丹嗎？”
秦正一笑：“哪兒看到的？千萬不要被那些所謂的中國通給騙了。”一揚右手的盒子：“知道這是什麽嗎？”
凱西一笑：“月餅？書上有寫，只是我不知道慕尼黑哪裏可以買到。”
秦正笑道：“聰明——因為你知道有我嘛！”
那是陳立安排從國內特快專遞送來的。
正說笑間，東方澤圍著白圍裙從廚房出來，看了眼墻壁上的古董鐘：“再過一個小時準時開飯。”
秦正立刻道：“我去布置供案。”
凱西小聲問：“供案是什麽？”
秦正道：“就是把花呀、點心、月餅、水果什麽的，擺在一張桌子上，放在可以看到月亮的地方，吃完飯的時候可以接著吃。”
凱西會意地點頭：果然關鍵在於吃。
東方澤回自己的房間換吃正餐的衣服，藍博還是沒有回來，這時候不到，估計今天回不來了。他不想打擾大家的心情，所以換上墨綠色西裝，配上撞色領結，刻意洗漱一番，想看上去更精神一些。走出更衣室，卻見窗前的書案上擺了一大瓶的郁金香，火紅火紅的，象一顆顆燃燒著的心，挺立著怒放在夕陽下。
這時，一個人從後面擁住他，在他耳邊輕輕地吻，悄聲說：“中秋快樂。”是秦正。
他停了一秒，低聲道：“謝謝你。”
秦正轉到他的面前，開心地說：“被我的花打動了吧？不過實話實說，其實應該謝謝你。我剛剛偷偷品鑒了一下，太棒了，那麽多好吃的，真是太有口福了！咱們快點去吧，讓人家對著那麽一桌豐盛的晚餐等著我們實在是太不人道了。”
東方澤聽著他孩子氣的叫嚷、看著他眼中象孩子一樣興奮的神情，心情不覺也跟著好起來，微笑道：“好。”
秦正偷偷瞟了他一眼，東方澤知道他在擔心自己，認真道：“我沒事。快走吧，免得一會兒某人口水橫流的樣子沒法兒見人。”
秦正連忙掏出手機：“等一下等一下！趁現在嘴巴還閑著、頭腦還清醒，咱們跟我老媽還有Vivian視頻一下，一會兒吃上了肯定把他們扔腦後了。”
接通後，秦母誇張的笑聲從屏幕上迸出：“你們看，我兒子多好，總惦記著我，這節假日是一定要向老媽我問候的。你看看，說到就到，這就是母子連心、這就叫心理感應。兒子，你在哪兒啊？現在我正跟我這些姐妹們忙著呢，就不跟你多說了，回頭我去看你吧？什麽？你在哪兒？歐洲？那更好了，我可以去看你順便歐洲旅行了！我一直想去法國看看凡爾賽宮還有第五大道……什麽？你不在法國？你在哪兒？哎呀你要是在法國就好了，你知道你媽我的夢想就是……”
Vivian則理性得多：“哥，你一切都好嗎？你不要擔心我，我現在把全部精力都放到工作中，真是潛力大爆發，一連三天我都上了頭條啊！當然，是新聞本身很重要，這方面林鵬還是幫我了不少忙的，你要好好表揚表揚他，當然他還要繼續努力，我們會互相監督的，你就放心吧！不過，如果你什麽時候不忙了，我看看有沒有公差出國的機會，如果能順便歐洲游就太好了，一舉兩得啊！也許，我可以感應到歐洲古老文明與現代科技社會的底層關聯，寫出玄幻紀實曠世大作也未可知，哥你說是吧？我相信，秦大哥一定會支持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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