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41章 曼谷二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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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1章 曼谷二月

2015年2月11日。星期三。

淩晨, 東方澤從夢中驚醒,再難入睡。這幾天感冒一直不好,開始只是頭暈, 最近到晚上就會發燒,更是連覺也睡不踏實。他整理下床鋪,起身給自己倒杯水, 順便檢查郵件,發現Vivian剛發過來一封電子郵件。

郵件裏照例詳盡報道她和林鵬看電影、逛公園、參觀游樂場的溫哥華游記,字裏行間洋溢著她的歡聲笑語和巧笑嫣然, 東方澤嘴角不由帶上笑意, 感覺身上不再那麽難受、心裏也舒服許多,好象一切不再那麽難捱。

郵件的最後, Vivian似無意中提到:“哥, 我們分開有一個月了,我好想你, 我可以過來看看你嗎?馬上要過年了, 不知北京那邊的天氣怎麽樣?我有點想家了……”

東方澤的笑容一下子僵住。是啊,再有一周就春節了, 他怎麽可以讓Vivian也過著這種居無定所、有家難回的日子?他一定是這個世上最冷酷、最狠心的哥哥……

這時,座機電話突然響了起來。東方澤看了下表,還不到六點……他清了清嗓子, 接通電話:“哪位?”好象對方在這個時間打過來是再正常不過的事情。

電話裏傳來程楓的聲音:“東方,你好。趕在早起第一刻,想提前給你道聲‘小年快樂’。”

東方澤皺了皺眉:今天居然是小年!但小年致賀也太不倫不類了,他直接問:“除此之外, 還有什麽事?”

程楓一笑:“說中了。當然還是孔雀要人這件事兒, 你到底是怎麽想的?”

東方澤敏感地問:“他們又幹了什麽?”

程楓氣道:“孔雀的行事路數, 別人不知,你還不知道?他們昨天發來新的名單,把我和颶風這邊的管理團隊也裝進那50人名單裏,這擺明是不想講理了!”

東方澤意外地問:“他們怎麽說?”

程楓道:“他們說香江的協議只說是‘控股公司’,現在香江控股的不只是威銳,還有颶風,所以他們就耍賴玩兒這麽一出!”

東方澤心下黯然:盡管香江可以申辯文件中的公司只指威銳,並不是沒有道理可講。但如果孔雀堅持,最後鬧上法庭,則對颶風的上市特別不利。

程楓見他不說話,嘆了口氣,道:“東方,我知道你的難處。你既然從孔雀出來,當然不願意這樣回去。但是,你也考慮考慮我的處境:孔雀再這麽鬧下去,颶風也會被拖垮的。這上上下下上千號人的前景,都押在上市上,能不能請你重新考慮一下?”

東方澤沈聲道:“程楓,我不瞞你。誰都可以投降,唯獨我不能。”

程楓叫道:“為什麽獨你就不行?你與秦正又沒有殺父之仇、奪妻之恨,你回去有什麽大不了的?男子漢大丈夫能屈能伸,這點心胸是要的吧?”

東方澤沒有說話,程楓聲音一下子提高了八度:“東方澤,你不要象鴕鳥一樣逃避了好嗎?現在整個華城誰不知道,這件事秦正就是沖著你來的!他成立‘打澤辦’幹嘛的你不會不知道吧?他的目標就是打擊你!你怎麽能自己顧著臉面躲在國外,卻讓颶風加上威銳這上千人為你一個人殉葬,你是不是太自私了!”

打澤辦?東方澤覺得胸口發悶,卻說不出話來。

秦正做的事情他都知道,打澤辦不過是給這些事情一個名頭,無論是搶標、搶客戶、讓客戶毀約、讓香江出賣團隊,哪一樁的陰損和殺傷力都比這項目名稱來得更致命,但恰恰是看似沒什麽份量的這三個字,讓東方澤的心在瞬間冷透了。

他從來都知道秦正的心可以非常狠、手段也可以非常毒,只是從沒想過,有一天當這手段是針對自己,那傷和痛竟有如此的穿透力,一下子就把他的心、頭腦和靈魂打入地獄底層——墜向永不見天日、永遠無法躲藏、永無止境的黑暗深處。

程楓的聲音還在話筒裏叫囂,東方澤一個字也聽不進去,木然將話筒放到桌上,穿上外套走出去。

曼谷的天氣總是溫暖的,即便在淅淅瀝瀝的雨中。東方澤擎著傘,看著眼前熙熙攘攘的人流,卻不知該往何處去。猛然省起,來泰國這麽多天還沒有四處游覽過,如果今天是小年,是不是該去佛廟拜拜?他看了眼陰沈的天空,想著去廟裏是不是可以同死去的人表達哀思?說說話也好。

他打車到了大皇宮的玉佛寺,果然一如傳說中那般雄偉,但也因此引來無數的善男信女參觀朝拜,東方澤一時猶豫是不是還要進去。

便在此時,恍惚中聽到有人叫他的名字,他不由一驚,看向細雨中的天空,肩上被人拍了一下,他才轉回頭。

只見一個中年女性站在眼前,一身雍容華貴,正是原銳欣藥業總裁劉芳昭。當年華城疫苗招標,東方澤領導孔雀不僅奪了標、還以超乎常理的低價,收購了銳欣。之後,劉芳昭敗走他鄉,不想今日竟在此地遇上。

東方澤微笑致意:“劉阿姨您好。”

當年雖然敗在東方澤手下,但劉芳昭還是很感念東方澤為銳欣藥業規劃出更宏偉的前景,並給予她繼續管理銳欣的機會,雖然她沒有接受,還是很為東方澤的商業頭腦心折。

今天見到東方澤,她還是很開心,說:“沒想到在這裏遇到你,今天真是個好日子。”

東方澤也說:“是沒想到,您是來旅游還是出差?”

劉芳昭一笑:“我定居在曼谷,早就退出了商界這個圈子。今天是陪朋友來參觀的。你呢?怎麽在這裏?”

東方澤不露聲色地說:“我在這邊出差。”

劉芳昭看了看他的臉色道:“你身體還好吧?要註意休息。如今退出商界,我才發現生活有好多面,此前我們都太執著於表面光鮮、其實對於生命來講未必重要的那個層面。現在,我每天看看書、念經禮佛,感覺心底安然,生活也變得從容自然。沒想到,原來放手才能得到這樣的心境,再不必惜敗孔雀,反而要感恩你和秦正了。”

東方澤輕聲重覆道:“放手?感恩?”象是沒聽明白一樣。

劉芳昭一向欣賞東方澤的敏銳,有些意外於他的遲鈍,問:“你在這裏出差很久了吧?還是先回家調養調養吧,工作永遠是做不完的。再說,下周就要春節了,過年還是要回家的。”

與劉芳昭分開後,東方澤沒有進廟,轉身往回走,心裏卻反覆默念著那幾個詞:“放手……感恩……回家……”可是,每次擡頭,看到的還是那片陰郁的天空,好象永遠也走不出去。

加山看到東方澤時,不知道他這個樣子在雨中走了多久。加山今天特意從北京飛過來,是因為秦正給他的時限就在明天,他必須今天解決這個問題。

並且,秦正同時給做擔保的四家機構遞話:如果這一條件不滿足,同樣屬於香江違約,四家機構要代香江補償孔雀的借款。因此,那四家機構給加山、甚至德魯克施壓,當然最後所有的壓力還是轉到加山頭上,他在北京已經呆不下去了。

但今天,他也不是簡單地想逼東方澤就範,他還是抱著一線希望:最好能說服東方澤投靠新亞,德魯克並不是出不起這筆錢,但他要東方澤投誠。所以,在最終時限之前,加山一定要最後試一下。

但看到東方澤現在的狀態,他先是嚇了一跳,繼而感覺盡管時間不多了,今天不是談這件事的最佳時機。他先陪東方澤回酒店,等東方澤回房間換衣服,約好兩個人在酒店裏的意大利餐廳會合。

這時不過下午3點多鐘,還沒有到飯點,餐廳裏基本沒什麽客人,服務員和工作人員都在為晚餐做準備。為了給即將到來的春節旅游旺季增加亮點,這家餐廳剛剛進了一臺施坦威三角鋼琴,幾個黃發碧眼的調音師正在調音。加山左右無事,就在鋼琴邊上看他們調。

東方澤換了衣服下來,正聽到加山象模象樣地在跟琴師討論音準的問題,他也不說話,只是用左手快速彈了幾個和弦,那位調音師張大了嘴巴問:“您是專業演奏的嗎?”

東方澤搖頭:“不,只是會彈而已。”

調音師不信,就道:“我剛調完,要用熟悉的曲目來試一下飽和度,您可否幫忙?”

東方澤自離開鹹陽閣後再沒踫過鋼琴,眼見這架世界一流的鋼琴,就象酒鬼眼中最名貴的酒一樣,誘惑力超強。

他一笑應諾:“我手生了,你只聽音就好。”一邊坐了下來。

加山好奇地盯著他,東方澤會彈琴倒沒什麽,在西方很多受過高等教育的人都可以彈,但他沒想到東方澤會答應下來,這與印象中高傲矜持、目無下塵的東方澤有些不符,但他蠻高興多一個機會了解這個看似無所不能的東方澤。

於是,他靠在琴上準備就近欣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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