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三章才露尖尖角

周五，方行野特地從美國趕回來開了會，他此去是為了收購美國的一家臨床CRO公司，合作已經順利達成了。用方行野自己的話說，此項收購是君冠邁入國際化的重要一步，中美合並研究帶來的全球臨床數據，既能推動國外新藥加速進入中國，也能助力國產新藥順利出口海外，投資人的錢總算是花在刀刃上了。

好消息暫時分享完畢，正式進入會議議程。方行野讓各部門領導各抒己見，針對盛域的特瑞利珠單抗，應該開展哪些適應癥上的臨床研究。

兩個部門為了這個項目明爭暗鬥，都想攬功，邢露領銜醫學部先發言：“盛域已經完成了霍奇金淋巴瘤的I期試驗，參考跨國企業在這類小適應癥上的成功經驗，我們應該盡快重啟Ⅱ期項目，謀求盡早上市。”

老高代表的運營部卻有反對意見：“如果盛域處於領先位置，以小謀大慢慢來沒問題，但盛域眼下已經落後了，就我所知，佰益的卡昔利單抗已經離開評審中心了，今年肯定會作為首款國產PD-1在國內上市的。”

“國產PD-1能在這麽短的時間內追上美國藥企，對患者來說肯定是好事，若幹年再回首今天，2018年肯定會被譽為中國腫瘤免疫治療的元年。”佰益是近年迅速崛起的民營藥企，老板是個姓楊名君來的歸僑，公司發展策略相當激進，一心想把昔日的龍頭老大趕下寶座。方行野接著問老高，“所以你的意見是什麽？”

老高回答老板：“我國癌癥發病率排名前列的是肺癌、肝癌、上消化道系統腫瘤和女性的乳腺癌，既然大適應癥早晚都是PD-1競爭的主賽場，不如彎道超車，直接上肺癌、肝癌之類的大癌種，不然就落後太多了。”

邢露當場反對：“PD-1是廣譜抗癌藥沒錯，但相較淋巴瘤，肝癌、胃癌是異質性非常高的癌種，臨床開發更難，貿然進行大適應癥研究，如果研究失敗，反倒會延誤上市時間，得不償失。”

“邢總穩坐釣魚臺，哪知咱們一線人員的苦？”老高明捧暗諷，笑得綿裏帶針，“盛域已經落後了，那些國產藥廠早就開始跑馬圈地了，特別是霍奇金淋巴瘤，本來就是小瘤種，現在幾乎每家都拿它做文章。別說這會兒肯參與臨床試驗的淋巴瘤患者找不到，你連能牽頭淋巴瘤臨床試驗的專家都找不到了，都在別人的項目裏了！”

方行野面帶微笑，似乎覺得公婆都有理。直到雙方鬥罷第一回合，暫且偃旗息鼓，才問：“小適應癥率先開發成功的先例也不是只有淋巴瘤，黑色素瘤呢？”

“我剛剛正要說，國產PD-1在黑色素瘤上的競爭沒有淋巴瘤那麽激烈。”正是會前跟老板私下匯報的內容，邢露自認棋高一著，沖方行野點點頭，“普仁醫院的主任醫師任軍教授就是深耕黑色素瘤領域多年的專家，一線研究有了I期成果，20例前期數據就足夠，二線用藥目前屬於末線治療，I-II期聯合可以直接註冊研究，兩個研究同時開，我預計順利的話，2年就可以上市。”

“2年？既然邢總這麽樂觀，我就不二話了。但我也堅持在別的適應癥上發發力，”老高這人夠精的，既然摸出了老板的意思，就掉頭另提了一個建議，“反正不一樣的適應癥都要從頭做，以盛域廖總的財力，多開幾個研究也不是什麽難事嘛。”

“別的研究當然要開，”方行野笑了，“但也不能廣種薄收，每開一項研究，少說要花幾個億。咱們廖總錢是多，人卻不傻。如果無的放矢，他頭一個不會答應。”

“高總一再堅持多開研究，”打從會議開始，邢露就不滿老高一個勁跟自己唱反調，又惻惻地笑了聲，“是不是還有什麽不能說的別的原因？”

運營部是上市前最花錢的部門，多開一項研究就多幾億資金在手，邢露這話顯然別有所指，老高一下就急了眼：“邢總，這人說話得憑良心，君冠剛剛成立，我就辭職來跟著方總打天下了，這三年來不說勞苦功高，也是嘔心瀝血啊！”

“花錢的工作誰不會做，怎麽就嘔心瀝血了？”

“哎，邢總你——”

“好了好了，”眼見剛剛鳴金收兵，第二回合又要開打，方行野笑著做了個“打住”的手勢，把目光投向會議室後排正奮筆疾書的谷小風，“谷小風，我看你一直埋頭打草稿，是不是有什麽建議要提？”

突然被老板點名，谷小風就在眾人視線中站了起來，她註意到邢露扭頭朝自己投來一瞥，一臉掩不住的鄙棄之色。

谷小風只當沒看見，清清嗓子，說：“我覺得篩選適應癥，不光要從藥物前期研發上考慮，還要從上市後的銷售角度考慮——”

她的話音未畢，老高就笑呵呵地打斷了她：“這話我就不同意了。不能讓銷售綁架研發嘛，不能讓一群大專生綁架科學家吧。”

笑眼彌勒變怒目金剛，分明又是揀她的軟肋下刀子，但谷小風早有準備，她竟拿出手機，接通了戴永濤的視頻電話，將它投屏到了白幕上。她故意當著戴永濤的面問老高：“剛剛高總說了什麽？”

“我的意思是，”學歷一向是戴永濤的逆鱗，這在藥圈不是秘密，老高反應快，趕緊改換口風，“中國市場這麽大，PD-1距離飽和還早得很，不必剛開始就想商務的事。”

“銷售才是藥企的命門，沒有優秀的商務人員，科學家也只能餓死。”邢露反應更快，每句話都捧著甲方說，“何況，創新藥被納入醫保的時間間隔正在壓縮，今天是新藥，明天就有可能進入集采名單，如果不能盡早上市卡位，留給上市後的布局空間就不太多了。”

方行野微微頷首，又對谷小風說：“那你當著戴總的面，說說應該先布局哪條研發管線。”

谷小風斬釘截鐵：“鼻咽癌。”

方行野曲著手指輕扣桌面，問：“為什麽是鼻咽癌？”

谷小風說：“鼻咽癌是我國高發的惡性腫瘤，發病率一直在耳鼻咽喉惡性腫瘤中居於首位，但因為種族易感性的差別，在美國就是發病率僅為1/10萬的罕見病。所以，特瑞利珠單抗有很大機會在鼻咽癌這個適應癥上獲得FDA的孤兒藥資格認定——”

話還未完，老高再潑冷水：“中國自主研發的創新藥目前還沒有成功進入美國市場的先河，這是不是還沒學會跑呢，就惦記著飛了？”

邢露又替谷小風解了圍：“我不認為這是天方夜譚，方總剛剛收購了一家美國CRO公司，不就是為了在全球多中心開展臨床研究嗎？無論是FDA還是中國的藥監部門，都認可經得起審查的、高質量的全球臨床數據。”

方行野再次向谷小風提問：“能獲得孤兒藥認定的適應癥還有很多，為什麽不是別的癌種呢？”

“一是從全球入組的難易度考慮，鼻咽癌在美國雖然是罕見病，但在亞裔及夏威夷、太平洋島民中，還是有較高的發病率；二是從競爭賽道的寬容度考慮，就目前已經開展的PD-1臨床試驗來看，有望獲得FDA孤兒藥認定的試驗項目有外周T細胞淋巴瘤、T細胞淋巴瘤、黏膜黑色素瘤，軟組織肉瘤，但還沒有鼻咽癌。”谷小風對答如流，經由邢露一次次的挑剔與挫磨，她已經完全習慣了這種“舉一必反三”的嚴苛風格，所以這次開會前準備得異常充分，不給任何人駁倒自己的機會，她說，“美國的制藥工業全球起步最早，發展也最完備，所以FDA的認證往往被認為是藥品質量保證，也是全球醫藥市場的通行證。目前看，盛域已經不可能趕上佰益了，”

方行野沒有對谷小風的觀點發表意見，倒說了另一件事體：“從談判到合同簽訂，我這麽快就確定收購一家美國的CRO公司，其實有個很重要的原因。”

方行野這人的商業嗅覺無人能比，老高心領神會，馬上問：“是美國那邊又有什麽新政策了？”

方行野笑笑說：“不算新政策，算是個信號吧。上個月FDA官員到訪中國，就在參觀咱們的張江藥谷時發表了一段話，他說，美國老百姓也苦‘天價藥’久矣，制藥商經常無端上調藥品價格，比如艾滋病人的救命藥達拉匹林，能一夜間暴漲55倍，從13.5美元/粒漲到750美元/粒，這樣的情況還不在少數，哎對了，□□不也在Twitter上炮轟過那些‘無良’的美國藥商們嗎？總之，他希望價廉物美的中國創新藥能夠進入美國，能夠通過良性競爭減輕美國患者的負擔。”

停頓片刻，他繼續說下去，“目前來看，國內PD-1市場還是一片藍海，但不出三年，國產PD-1之間的競爭必將趨於白熱化。君冠一直自詡是能夠提供個性化服務的CRO企業，所以不僅要幫助企業的新藥以最快的速度上市，也要幫助企業在血腥廝殺的紅海中開拓自己的藍海。”他轉頭看向戴永濤，笑著問他，“戴總，你說呢？”

這些人滿嘴故作高深的術語，戴永濤其實聽不太懂，所以他以一句簡單粗暴的“反正得以銷售為導向制定新藥的研發策略”結束了本次會議。

一錘定音，醫學部大獲全勝。

會後，邢露竟破天荒地主動去找谷小風，問她：“你怎麽想到去找盛域的戴永濤？”見谷小風沒答話，她還挑了挑眉：“不會是把人堵在男廁所裏，這麽沒創意吧？”

實際情況也差不多，但谷小風決定“馬屁不穿”。她說，是邢總您名聲在外，我跟戴總說是你讓我來找他的，他馬上就決定跟我聊幾分鐘了。

“好吧，”難搞的邢總監終於笑了，“你一會兒請我一杯咖啡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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