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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三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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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三章

“外婆,媽,我回來了。”夏訟剛進家門就見到媽媽和外婆面色不虞的坐在屋裏。夏訟心裏嘆了口氣,自顧自走進屋內放好包。

面對吧。十八歲的少年默默提醒自己。夏訟深吸一口氣,打開房門快步走了出去,說:“媽媽,外婆我們聊聊吧!”

(些許年過去了,夏訟早已不記得當年自己是抱著何種心情向家人出櫃的。不過似乎當年自己好像天真的覺得這也不是個大問題,只要好好的和她們商量,她們就能和往常一樣,最多自己再多哄哄外婆幾天,幾天過後外婆就變得又和往常一樣,如果這次外婆不生氣了那以後我都不會再吃林深的醋了。夏訟想。)我當時怎麽這麽天真啊。夏訟笑著對林深提及往事。

“……”宋清平握著拐杖繃著臉一言不發。

“小訟今天也累了,要不咱們改天再說,你先去睡”夏雨看著情勢不對趕忙笑著出來和稀泥。

“……”

過了許久,外婆才揉著太陽穴一臉頭疼的發話:

“我也不想問你們是怎麽搞到一起的,你現在就給他打電話,斷了吧。”這個‘他’不言而喻。

“外婆,我不想,我真的喜歡他。”夏訟囁嚅,片刻後夏訟又急匆匆的向外婆表示:“不過你放心我不會影響成績的。”

“夏訟!”宋清平提高音量,手上也暴起青筋:“我現在不是再和你商量!你知不知道你現在在幹嘛?!放在我們那會兒,你們這是在犯流氓罪!!”宋清平氣急。

“外婆!”夏訟連忙蹲在外婆面前,拉著她的手臉上掛著討好的笑:“你也說是在你們那時候了啊,其實這也是正常的,一直都是正常的。”

外婆甩開夏訟的手一臉認真的對夏訟說:“可在我們看來兩個男的在一起很惡心。”

外婆眼裏毫不掩飾的厭惡刺痛了夏訟。

“小訟,這毛病我們去治好嗎?”外婆面色一變帶著夏訟熟悉的笑對夏訟說。

夏訟後背一僵,涼意自下而上:“啊?”

“我們去咨詢過了,張醫生說你這是性別障礙,可以治的。”夏雨握著夏訟的手‘安慰’到。

“我沒病!”夏訟反應了過來,狠狠甩開她們的手,大聲的說:“同性戀早就不算病了!”

“哎!”夏雨連忙去捂住他的嘴:“好好好,你小聲一點。”夏訟不可置信的看著她們,隨即又聽見夏雨小聲抱怨:“還不夠丟人嗎。”

“我們就算砸鍋賣鐵也會幫你把這個毛病治好的。”外婆小聲安慰道。

“我都說了我沒病!我只是喜歡的人剛好是個男的而已!”夏訟忍不住的冒火。

“夏訟!”一聲過後外婆的聲音陡然轉小:“聲音小點。小雨把張醫生的名片給我。哎不,我自己去找。”外婆顫顫巍巍的站起來:“你看著他。”又看向夏訟:“小訟你好好坐著啊,外婆馬上回來。”

“外婆你幹嘛,我都說了我沒病!”夏訟無奈,急忙站起來。夏雨怕他再想早上一樣逃跑緊緊拉著夏訟。

宋清平一邊看著夏訟一邊杵著拐杖小跑到臥室。

“砰——”什麽東西打碎的聲音從宋清平臥室傳來。

“媽?咋啦?”臥室傳來一聲悶響。夏訟有股不好的預感,停下了掙紮:

“外婆?”

“……”

“外婆!”意識到事情不對夏訟連忙掙脫出夏雨的桎耗。

推門而入,夏訟就看到了宋清平倒在床旁。

暗黃色的燈光下,夏訟再次看到那位陪了他十八年的老人毫無生機的躺在地上。

“嘩——”這次是椅子翻倒在地的聲音。老房子的電路忽強忽弱,燈光忽閃忽弱。夏訟看著眼前的畫面忽然開始懷疑整場事件的真實性。

這只是在逼他低頭吧。他覺得自己的想法很白眼狼。但如果真是這樣就好了。

“夏訟!”夏雨淒厲的叫喊聲叫醒了正在怔神的夏訟,“你是想要你外婆和我的命嗎?!快叫救護車啊!”這句話成為了壓倒夏訟的最後一根稻草。

夏訟顫顫巍巍的拿出手機撥打120,但顫抖的手和刺眼的白光讓他控制不了手指。夏訟拼命忍住想要奪眶而出的眼淚,擡手給了自己一個耳光,終於撥出了急救電話。

“基於病人自身多種基礎病和以往住院病史,我們不敢保證病人能百分百恢覆。”醫生安撫瀕臨奔潰的夏雨的同時毫不留情的打破了他們‘宋清平會平安無事’的幻想。夏雨像是被抽了線的木偶,滑落到長椅上。

看著呆滯的夏雨醫生皺了皺眉。

“醫生,你們全力救治就好!”夏訟趕忙握住醫生的手。看著比大人還要可靠得多的少年,醫生面色稍緩:

“你成年了沒?”

“成年了。”

“過來簽個字。”說罷醫生就匆匆的帶著夏訟進了辦公室。

夏訟一眼不錯的盯著手術室的燈光。不知過了多久,燈光終於熄滅了。

“醫生,我外婆(媽)怎樣了?”夏訟夏雨焦急的拉住醫生詢問。

“患者大致脫離危險了,不過今晚還有一個小危險期,你們多註意一下。”

夏訟和夏雨這才松了口氣。寂靜過後又是長久的沈默。夏訟不知道現在要怎麽收場今晚的鬧劇,長久的沈默之後夏訟開口道:“我去看看外婆。”

夏訟變成了不敢言說的膽小鬼。

尷尬的氣息延續到了病房。夏雨一聲不響的坐在一旁,夏訟盯著機器發著呆,腦子裏想著剛剛和醫生的對話。

“你…今晚多留心點,註意你外婆的狀況。”

“好的醫生,今天真是多謝你們了。”夏訟恍如劫後餘生。

“嗯……”醫生看著夏訟欲言又止,“你也多註意註意你母親的精神狀況。”

“嗯?”夏訟不太能理解醫生說的話。

“就今晚從你母親的表現來看,她似乎是有點焦慮。”醫生斟酌著用詞,“我不屬於精神科,但還是建議你這件事過後帶你母親去心理醫生那看一看。”

夏訟緩過神,開始觀察一旁的夏雨。夏雨似乎也是在發呆,身上全然沒有剛剛醫生所說的‘焦慮’的情緒。見狀夏訟松了口氣,心緒剛平靜沒多久,夏訟又想起了今晚夏雨那句‘你想要我和外婆的命’。

夏訟不理解,可能是他沒心沒肺了十八年,或許又是外婆的太過縱容,讓他以為自己不用長大,所有煩惱都會被外婆傾聽,而外婆也都如往常一般給出‘真理’。所以在發現自己喜歡林深後夏訟第一時間竟也不是發現自己喜歡同性而惶恐,他甚至也很想和外婆‘分享’他萌動的春心,之前也只是礙於林深的‘扭扭捏捏’夏訟不敢確定林深對他的想法。好不容易知道了林深如他一般,卻才發現自己似乎從未真正懂過外婆。

是我害了外婆嗎?夏訟自省。如果不是自己任性出逃,或許外婆也不會那麽重視自己的性向,他想。不,不是的,事情的起因不是出逃。他推翻自己的理論。一切事情的起因難道不是自己喜歡男人嗎。

如果我不喜歡男人,外婆也不會為此感到丟臉。

如果我不喜歡男人,外婆也不會去了解什麽張醫生李醫生。

如果我不喜歡男人,外婆也不會因為要送我去“治療”找聯系方式時而摔倒。

如果我不喜歡男人……夏訟不敢再想。

這是不對的嗎?夏訟問自己。我有喜歡的人沒什麽不對的吧。夏訟趕忙為自己辯解。但……

夏訟想的入迷,不知不覺已經是淩晨三點,夏雨已經進入潛眠,病房裏除了外婆,媽媽平靜的呼吸聲還有著器械的滴滴聲。

宋清平呼吸提起一口氣,悠悠轉醒。

“外婆!”夏訟激動的握住她的手。

宋清平如往常一般對夏訟露出慈愛的微笑,夏訟眼眶一熱,哽咽了起來。

宋清平安撫的拍拍夏訟的手,意示他小聲一點:“你媽媽最近都沒睡好。”

“外婆,你現在感覺怎麽樣,我給你叫醫生吧。”夏訟吸了吸鼻子說道。

“外婆沒事,唉,人老了不中用了,咳咳。”

“外婆!”夏訟趕忙給她順氣。

“小訟啊。”宋清平看著夏訟也漸漸濕了眼眶:“外婆知道你喜歡林家那小子,但……”夏訟愧疚的低下頭。看著自己從小疼到大的孫子憔悴的模樣,宋清平嘆了口氣,聲音愈加輕柔:

“林深我從小看著他長大,對你也好,我都看在眼裏,你會喜歡他也沒什麽奇怪的,我都很稀罕他,你要是個姑娘。”不知想起了什麽,宋清平停了下來。過了好久,她的聲音才重新響起:

“但兩個男人,終究過於驚世駭俗,乖乖,這樣太辛苦了。”

“我不在乎別人的眼光。”夏訟小聲辯解。

“可是你讓你媽媽怎麽辦呢,讓她也和你一樣不在乎嗎?你媽媽自從出獄了身體就一直不太好,之前我帶她去看了醫生。”宋清平嘆了口氣,“是精神分裂。”

夏訟猛的擡頭,滿臉不可置信,他張張嘴,想要詢問什麽,外婆先他一步:

“牢裏不是人呆的地方。”宋清平慈愛的撫摸著夏雨的頭頂。夏雨睡得香甜,微微打起鼾。

“你能背負世俗的眼光,你媽媽不能。不止你媽媽不能,林深的父母也不能,你們要怎麽辦呢?最近外婆日想夜想,想不出來辦法啊。這才找了什麽張醫生。沒辦法啊,我害怕啊乖乖,我害怕我死了之後,你照顧不好你自己,照顧不好你媽媽和……你小姨。”提到宋臨,宋清平陷入了回憶:

“你外公一直想要兒子,我生不出來,他……出去找了個人給他生。”夏訟更加驚恐,“他就是沒兒子的命。”宋清平感嘆,“小娃沒三歲就沒了。他找了個道士,那狗東西。”宋清平神色驀然冷峻,“狗東西要幫你外公沖喜,東打一靶西打一棒,沒啥效果,你外公要打他,他才急著說沖喜要嫁女。你外公死糊塗,你媽聰明,早就跑得遠遠的,剩你小姨,跑不掉。我……打不過你外公。”宋清平流出一滴濁淚:

“我能做的就只是趕忙給她找個好人家,還好後來你小姨夫來了。是我沒本事,護不住自己的女兒,我們家配不上她。”

聽完這段往事,夏訟不知道說什麽,是安慰這個黯然神傷的老太太,還是批判那個愚昧的老頭。

“我是想你的人生能更安穩點,也想你媽媽能再幸福點——至少別再那麽難過,你爸爸做錯了事,不知道什麽時候能出來,我怕是等不到他出來了。”

“外婆,你別這麽說。”夏訟啞著嗓子,“你長命百歲。”宋清平笑得皺成一朵花:

“好,承我們乖孫孫吉言。長命百歲。”宋清平閉上眼睛,夏訟也連忙閉嘴,不敢打擾這位八旬老太。

第二天清晨,宋清平去世了……

“節哀。”

“她昨晚還醒了的呀。”夏訟腦子亂成一團。

“危險期…沒挺過去。”醫生遺憾的說。

一旁的夏雨哭成淚人。宋臨在電話那頭安慰夏訟,他們馬上就到B市了。別害怕小訟。小姨說。

夏訟現在不得不變得勇敢,因為夏訟的夏天結束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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