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萬咒皆終43

關燈
萬咒皆終43

銀燈試穿繼位王冕時,樓羅伽就站在窗外。

他的身形高挑,腦袋幾乎要和上窗棱相撞,遮住了大半個窗戶,銀燈從鏡子裏瞧見他,鬼使神差地想起書上的一句話。

「他們說,早先誕生的都強大,隨著時間推移,誕生的星子必然不如前者。體積、質量都無法與早期諸位相比,力量和身型的遞減是必然的。

神殿前方守立的巨人石切實存在,神殿之高大巍峨,連進出的巨門都與那些石像相合,恰如其分。

而今之人,並不如紀前時代的前輩高大魁梧。

片雲之巢因此廣闊無邊。」

片雲,之巢嗎?

銀燈忍不住伸手觸摸光潔冰冷的鏡面,啞巴長老的衣袍寬大,身形甚至和鳥占長老齊平,依照書上的說法,他必定閱歷深沈。

鳥占長老已然花發須眉,那啞巴長老他……年紀幾何呢?

想及此,指甲由不得緩慢輕敲,侍者見狀立刻躬身詢問,“殿下,何處不妥?”

微微楞神便清醒過來,銀燈看一眼侍者,又若無其事地重新看向鏡面,放下手來,“……並無不妥。”

只是心如擂鼓罷了。

屋內有禁制,聲音和畫面就像是另一個空間的產物,無法抵達外面去,哪怕樓羅伽回頭,也永遠不知曉銀燈站在他身後。

就像現在,無論樓羅伽多麽想看見銀燈,他也只能從瑩白一片中看見自己的倒影,無法窺見內部分毫。

銀燈病了。

毫無因由地倒下了,渾身燙得駭人,連意識都混沌不已,夜半時分才堪堪平穩下來。直到這時,樓羅伽才安下心守在門外,聽風角匯報關於銀燈今日所有行蹤的細節。

聽到銀燈今日之瘋狂,樓羅伽立即加入點燈人內部會議,他們正談論到緊要的階段,樓羅伽稍加思索,讓風角將銀燈生病這件事告知了點燈人。

空氣有須臾的凝滯,隨即便有人疑問,“病了?真的假的?不會是裝的吧?”

樓羅伽知曉銀燈今日定然要鬧出一番動靜來,他也早想好了對策,原本是想讓銀燈裝作乏力不濟,以消除點燈眾人的戒心,卻沒想到,銀燈竟真的倒下了。

不是深思熟慮、早有預謀地走出一步棋來欺騙眾人,而是真正地、不明原因地倒下了。

樓羅伽想了很多種可能性,甚至想過是不是點燈人暗地裏使了什麽腌臜手段,但現在吹著寒風冷靜下來,那些都被他一一否決。

銀燈不是風一吹就倒的小孩子,他也足夠警惕細心,現在的雲之上少有人能悄無聲息地在他手下走過幾招。況且當時人多眼雜,如果有不可測的強大力量突然偷襲,沒道理不留下任何蛛絲馬跡,銀燈也不會如此不堪一擊。

“難道是為了今日大出風頭,用力過猛了?”

“……有可能,看來還是年輕,做事不夠穩當。”

“那方才提及的計劃,還要實施嗎?”

銀燈今日這一手原本是為了震撼幕後之人、給自己增加籌碼,但他怎麽會想到,他的敵人並不是依托於一個領域而產生的玉望,點燈人的特殊性,這個從遠古延續至今的組織勢力有多廣,連樓羅伽自己都不知道。

他怎麽會知道他的反抗起了反效果,因著他今日表現出來的實力強盛,這些人便滋生出極端的想法來,想要用特殊的手段來讓他聽話,剝去他的意識,只留下有用的、強盛的身體與力量。

他不過是一捧燈油,哪怕平時被密封保護、束之高閣,黑夜降臨時,還是會將其傾倒出來,毫不猶豫地點燃燈芯。

“我建議再等等,不到無法挽回時,陰陽分離術總歸得不償失,太過冒險,畢竟還是個理論。”

“而且當初雲祲提出這個理論時,把所有能供實驗的白鯨殺得差不多了,如今要驗證是真是假,怕是還得捉些光之生物先養成白鯨才行。”

“不妥,養成的白鯨能量不夠穩定,得出的數據差別太大,不能用。”

“那怎麽辦?難道要重啟燈塔嗎?”

眾人緘默。

重啟燈塔就意味著要用星子進行實驗,而這一點是不被現在幾位領主所允許的,尤其是鳥占,雖然讚同點燈人的行動,但他恨透了燈塔。

“那個,研究陣法的星鬥前輩曾說過,陣法並沒有明顯的指向性,發動時只會優先捕捉最顯眼的發光體,就算我們成功實驗了分離術,但若我們貿然將銀燈剝離,要是運氣不好趕上陣法啟動,他又沒有恢覆過來,那……”

那就可能是天道了,也有可能是鳥占,或者是哪個區域不知名姓的人,又或許會是在座的哪一位。

保持安全的最好方法就是讓銀燈長亮,讓銀燈更亮。

陰陽分離術暫且擱置,大多數人決定再觀察些時日,剩下一部分人沒有說話,似乎另有打算。

“餵!”天道推開門走出來,“我回去了,沒事別叫我。”

頓了一下,他賭氣似地又說,“有事也別叫我。”

那陣仗,倒也氣勢洶洶。

樓羅伽進屋時,銀燈已經不再發熱,床頭放著喝了一半的水,看樣子曾經醒來過,應該沒有什麽大礙了。

樓羅伽摸著銀燈的額頭,為他撥開汗濕的頭發,靠在床邊坐下,就像過去靠坐在石床邊的千千萬萬個日夜一樣,脊背硌著床沿,左手邊是銀燈擺放整齊的鞋子。

銀燈再次醒來時已經是淩晨最寒冷的時分,屋裏依舊掌著燈,稍微側頭,就是樓羅伽堪稱高大的肩背,他垂著頭,似乎在假寐。

銀燈動了動手指,抓住了樓羅伽蹭上床邊的一縷長發,並沒有什麽力氣,只是虛虛握在掌心,他望著樓羅伽的背影,驀地升起一股不滿足來。

從小到大他們總是背影相對,仔細想來,樓羅伽似乎從來不肯與他對視,這也使得他真正端詳樓羅伽面龐的時刻少之又少,

銀燈突然就想看看樓羅伽的臉,看看那雙始終平靜而淡漠的眼。

這般想著,樓羅伽竟真的轉過頭來,似乎沒想到銀燈已經蘇醒,他微微一楞,立刻靠近了床沿,嗓音嘔啞,雙眼卻閃著光亮,“哪裏不舒服?”

銀燈望著他,懵怔道,“你……”

樓羅伽這才發現自己有些失禮似的,閃躲地別過臉去,“……還有哪裏不舒服嗎?”

瞧樓羅伽這幅樣子,銀燈不由得心口怔忡,猛然發覺樓羅伽的感情從來沒有如此刻這般清晰,仿若暫時的撥雲散霧。

他輕扯手中發絲,樓羅伽身形微動,卻又猛地一僵,停住了,緩緩背過身去。

“殿下……有何吩咐?”他道。

銀燈不耐煩了,於是他伸手拉住他,“長老,我想看看你。”

這人依舊不動,銀燈有些幽怨地嘆了口氣,“一直看著你的背影是件很辛苦的事,我想看看你。”

樓羅伽終於略微回過頭來,他的眼瞼垂著,片刻,抑制不住地擡起眸,他的眼神依舊深沈漠然,卻能讓人感受到一種忍耐和壓抑。

銀燈伸出手去描摹樓羅伽的眉骨,燈影昏惶,不如他的手指明亮。

“長老,你知道嗎?從我第一次見到你,就總是忍不住看你。”

樓羅伽抿著唇,微微傾身靠近床沿,讓銀燈更加省力,“知道。”

“可為什麽呢?”銀燈道,“起初還想著,是不是因為你太強大,因著你的引力,我才忍不住把目光往你身上放。但後來見了鳥占長老、雷長老、風角師父,他們都強大,但是我卻沒有那種感覺。”

“你說,為什麽呢?”

樓羅伽呼吸輕緩,聲音更加低沈,“為什麽呢。”

“長老,”銀燈說,“抱抱我吧。”

於是樓羅伽順從地俯下身去,與那日訓練場的情難自禁一樣,將銀燈小心地環在懷裏,許久,他側過頭,鼻尖蹭過銀燈的耳垂,與他的臉頰相貼,一點潤濕從兩人交纏的發間消逝。

對於銀燈來說,樓羅伽的唇碰上自己皮膚的感覺很奇特,和這個男人平日的冷漠強硬天差地別,他就像一個易碎品,被小心翼翼地捧起來,連用柔軟的唇瓣觸碰時也要擯棄呼吸,這種反差讓銀燈沈溺於樓羅伽的觸碰與接近,讓他覺得自己無比重要。

讓他覺得,不管自己提出什麽要求,樓羅伽都會滿足,只要他一個眼神,樓羅伽就會留下。

而事實也的確如此。

領主的工作滿滿當當,銀燈幾乎每天都待在神殿裏,風角先前不過掛個閑職,如今銀燈接手,過往累積的事情就全部翻了出來,堆積如山。

除了與其他領域的外交會議,他還要對領域內部各種大事件進行統籌協調,下達及時而正確的決策,每天好幾個會議連軸轉,就連晚上都要處理突發事件,連休息的時間都沒有。

切實調研了多個地方銀燈才知道,其實領域內部並不像表面那樣光鮮亮麗,平和的外表下是掩埋多年、無人知曉的黑暗,除了居住在神殿附近的人,多得是地方連外出的路都沒有,只能靠著兩條腿翻山越嶺。

他們甚至不知道神殿的存在,不知道自己村子外邊還有別的世界,不知道自己踩的土地屬於第三領域。

一件事需要多個部門協調完成,不是一拍板就能立馬做出來的,銀燈外出的時候,就讓風角坐鎮,把天道交給封霜欲雪,一來二去,銀燈和天道連一次靜下心來的談話都沒有。

樓羅伽也曾按住銀燈,“何必這樣上心,休息一下吧。”

“這是我的領域,我是領主,我不上心誰上心?”銀燈並沒有停歇手邊的工作,“我現在多做點,以後天道若能接我的班,也好少費些心力。”

樓羅伽說服不了銀燈,便只能時刻跟著他,事無巨細,都一一解決。

送銀燈鐲子的那個人身份成謎,樓羅伽聽著銀燈的描述,總覺得似曾相識,卻怎麽也抓不住那點靈感,就像有人故意把相關的記憶刪除了一般,讓他理不清頭緒。

月金輪護主,可攻可守,也確實如那人所說般有些許意識,指哪打哪,雖然時靈時不靈,但也算得上聞所未聞。

銀燈原本想把這東西交給天道防身,卻沒想到只要滋生這個念想,那東西就跟慪氣一樣扒在銀燈身上不下來,任憑下達什麽命令都不聽。

而在一次偶然的外出中,銀燈發現了更為奇怪的一點,對月金輪來說,銀燈的安危要比銀燈的指令高上一級。只要威脅到銀燈安危,弦月就會瘋了一般反攻,無論銀燈指哪兒,它都不離開銀燈半步。

這一點倒是和啞巴長老如出一轍,算是有趣。

外出考察的每一個地方都不算平穩,少不了要動手動腳,或許是遠離了舒適圈進入實戰,銀燈對月金輪的使用竟愈發得心應手,能控制的力量也在不斷變強。

他領主做得讓人無可挑剔,萬事過手使銀燈民心所向,唯他馬首是瞻,甚至有人把他看做神一般的人物,長老團的威望被削減,權力慢慢集中在銀燈手裏。

第三領域原本便得天獨厚,而今在銀燈的精心治理下,更是讓他人忌憚不已,身處第三領域的點燈人幾次會議裏都隱隱約約透露出惋惜來,似乎極為不舍銀燈這位領主。

一切看似平穩和睦,但近些日子以來,樓羅伽總是有一種隱隱的不安,好像有什麽重要的東西被他忽略掉了,令他坐立難安,如芒刺在背。

“去哪兒?”

樓羅伽的思緒一斷,轉過彎去,是身負長刀的天道。

他這段日子總是往外跑,銀燈忙著處理領域事務,根本就騰不出心力來註意天道每天都跟什麽人混在一起,隨著生活圈子的更改,兩個人的意見時常相左,觀念差異使得關系越來越差,幾乎到了見面就吵的地步。

“我,我跟幾個朋友約好了,一起去風息堡。”

“朋友?什麽朋友?”銀燈手裏還捏著玉簡,明顯是看了一半追出來的。

他面色疲憊,眉頭緊皺,“我不是跟你說了,不要跟外面亂七八糟的東西做朋友,你聽到哪兒去了?”

“什麽叫亂七八糟的東西?”

天道最聽不得銀燈這樣的語氣,明明他們兩個大小幾乎沒有差異,但好像只有他一個人沒有長大,他做的都是錯的一樣。

“我又不是小孩子,他們亂不亂我還分辨不出來嗎?你能不能別管我!”

“不管你?你要是能分辨的出來,就不會紮著腦袋往外跑,別人隨便說兩句你就要去什麽風息堡——”銀燈原本就心煩意亂,如今被天道這麽回懟,他幾乎是猛地竄上一股怒意,下了最終通牒,“不許去!”

“為什麽?!”天道沒想到銀燈會直接禁止他出門,不由得也憋了一口氣,“你自己整天窩在神殿不往外面走一步,還不讓我出去了?你憑什麽!”

“憑我是你哥!”銀燈深深呼吸,方才外洩的怒意全部沈澱下去,在內裏流轉成一雙金色眼眸,“我說了,不許去。”

天道自然拗不過銀燈,看見銀燈動怒還是會本能地害怕,他把長刀狠狠摔在銀燈面前,倔倔往回走,沒好氣地對著那些看熱鬧的人大喊,“看什麽看!再看把你們眼珠子挖下來!”

銀燈立即瞪圓了眼,沖著天道呵斥,“你還挺難耐是吧?你再說一句試試!”

樓羅伽擡手拉住他,銀燈頓住腳步,悶悶地甩開樓羅伽,自顧自回了殿內。

無奈地嘆口氣,樓羅伽上前撿起天道的長刀,朝著護衛隊揮揮手,讓他們正常工作,周圍的人也各自散去。

“什麽叫別管他?他每次一說這句話我都恨不得直接上手揍他!”

銀燈把玉簡扔在桌子上,摔打的模樣和天道如出一轍。

樓羅伽把天道的長刀放在架子上,又走過來將銀燈按在凳子上,自己握著他的手蹲下,給他按虎穴和手腕。

“我現在是不是……特別令人討厭?”銀燈頓時軟和下來,整個人癱在椅子上,“我也不想這樣的,自由派和追光派已經形成額外勢力了,要不是我嚴令禁止,外邊還不定亂成什麽樣子。”

“本來如何利用生物這件事大家就是意見不一的,彼此雖然互有不滿,但也絕不幹預,心照不宣的事情突然擡到明面上刀尖相對——”

銀燈反握住樓羅伽,“說這後邊沒有推手,我可是不信的。”

推手?樓羅伽一頓,猛地抓住了這些時日來的淩亂思緒,如今需要使用大量生物的唯有……難道現在的亂象是點燈人在推波助瀾?

“什麽組織什麽派,跟□□似的,搞得到處烏煙瘴氣,要我說,有一點苗頭的時候就該掐死,殺一儆百,也省得……”

銀燈突然坐直了,方方舒緩的眉頭重新皺起,胸膛起伏一瞬,樓羅伽就知道定是天道沒有聽話。

果不其然,下一瞬銀燈就咬著牙開口喚人,“封霜欲雪。”

兩道身影憑空出現在神殿內部,躬身屈膝,“在。”

“跟著他。”

“奉命!”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