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皆空4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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皆空40

樓羅伽陷入了一種超脫的狀態,意識混混沌沌,飄了起來。

渾身無力,像被人壓住了手腳,有阻力拽著他,讓他使不上一點勁兒。

他的視角忽遠忽近,一會兒好像趴在了房頂上,看見小廝蜷縮在腳榻,肩膀被施舍下的薄被掩上一點,手裏拉著他的衣角,睡得不省人事。

一會兒又在自己的眼睛裏,模模糊糊地看見些別的東西。

燈火晦暗,樓羅伽大腦昏沈地看了一會兒天花板,轉過頭去看光線的來源。

銀燈與渡緣交疊的剪影壓過來,投下一片陰暗,透過薄薄的屏風向外望去,只瞧見銀燈在燈火映照下愈發尖峭的下巴和關節突出的手指。

“佛渡有緣人?”

耳朵也好像被塞了紙,灌了水,一聲輕笑隱約傳進來,樓羅伽努力地去看,眼睛卻怎麽也睜不完全,眼皮如有千金之重,只留下一道縫隙。

一只手描摹著桌子上的茶壺,影子被燭光拉得很長,“可有緣人自渡。”

在講什麽?樓羅伽費力地去聽,分不清是夢是真。

燈芯燃燒閃出劈啪聲,對面的渡緣低頭垂眸,“自渡……施主說的對,可若有緣人自渡,那佛就沒有存在的必要。”

“既然人命天定,順其自然才是真理,”他突然擡起頭,眼神似乎極為堅定,“我們都不必要去做這個佛。”

“……什麽意思?”銀燈不解。

“別走了。”渡緣的語氣突然變了,他的身體前傾,似乎握住了銀燈的手。

銀燈放在桌子上的手一蜷,“渡緣……你現在是清醒的嗎?”

“當然!”渡緣不再溫潤和善,反而帶了些蠱惑和懇求,“留在這裏吧,誰都不要管,誰都不用管,留在這裏吧,別走了。”

銀燈心中吃驚,“你……”

“在說什麽?”樓羅伽皺眉,那邊的渡緣似乎發現他的存在,突然扭過頭來,目光要穿透那扇屏風。

燭火噗呲一聲滅了,連同銀燈也如飛灰一般飄走,所有遮擋全部消失,黑暗中只剩下一雙眼睛看著他,“不能走。”

那雙眼睛銳利,陰鷙,有種不顧一切的瘋狂,“不能離開這兒!你聽到沒有,不能離開這兒!”

樓羅伽瞪大了眼睛,有什麽東西從靈魂深處醒過來,濃稠的波濤猛地翻湧過來,像黑色的墨汁。

連同那種恐慌與急切也一起浸透了他,讓樓羅伽渾身戰栗。

心神顫動,腦中又擠進另一種聲音。

“你在哪兒?”那聲音遙遠,虛無縹緲。

樓羅伽心跳一頓,瞬間就意識到是誰。

而那聲音剛開始還是微楞的詢問,突然一頓,怒意與質問溢出表面,“樓羅伽!你上哪兒去了!快回來!”

快回來!

不能離開這兒!

兩種聲音交雜,吵得樓羅伽腦子一嗡,“都閉嘴!”

樓羅伽喊出來,他的手臂一揮,一下紮進什麽東西中去,冰涼無比。

被那涼意一激,他猛地縮手驚醒過來,又被頭頂的陽光刺得立馬閉上眼。

是水。

面前是無邊汪洋,小船晃晃悠悠,船槳整齊地翹在船側,盛滿一肚子清晨的陽光。

樓羅伽扳著船邊坐起來,身上的衣服滑下去,撈起來一看,是他自己的兜帽。

“銀燈?”

無人應答,只有一層一層的海浪推過來,四下孤寂,樓羅伽仿佛碼頭被遺棄的貨物,茫然無措。

他走了。他扔下我,一個人回雲之上去了,他又把我丟下了……

嘩啦一聲,幾滴水濺射過來,澆進樓羅伽的脖子,驚得他顫抖一下,猛地扭頭,惡狠狠地盯過去。

只見銀燈一只手扳著船舷,渾身濕透,從水裏冒出頭來,他的衣袖甩動,帶出幾滴水。

樓羅伽微楞,面上還帶著恍然,他緩慢地直起腰,一只手扶著船舷趴了過去,直直瞧著銀燈。

銀燈擡手抹掉臉上的水,剛一睜眼,就對上樓羅伽放大的臉頰,嚇了他一跳。

他的頭往後仰,身體也遠離地蕩了一下。

樓羅伽的目光跟著移過去,呆呆的,似乎還沒睡醒,“你沒走……”

“啊?”銀燈耳朵裏有水,沒有聽清,他側身躲過樓羅伽,手移了一下,從另一邊扒上船舷,連同樓羅伽倚過來的重量,壓得小船微微傾斜,快與水面齊平。

這個樣子,銀燈若是硬要攀著上船,估計得把樓羅伽一起拉下水,連船都要掀翻了。

樓羅伽的目光隨著銀燈的手落在船舷,肩膀塌下來,就那麽趴在船舷上,背部舒展開,柔柔地笑,喃喃道,“沒什麽。”

他歪著頭,手肘墊在腦袋上,聲音透著剛睡醒的些微沙啞,瞧向銀燈,“你怎麽到水裏去了?”

銀燈把粘在臉頰上的頭發往後捋,一綹一綹的,露出光潔的額頭。

他輕輕喘著氣,揚了揚下巴,“上那邊去。”

樓羅伽看一眼吃水線,從流如善地倚回去。

銀燈按著船舷撐起,衣服裹出身體的輪廓,樓羅伽的目光從銀燈身上掃過,明顯地感覺到銀燈消瘦了不少。

水攜帶著涼意傾瀉在船艙裏,銀燈揪起衣擺探出船頭扭了扭,激起一陣嘩啦水聲。

七八月的陽光刺眼,溫度很快就升起來,清晨的陽光撒在水面,波光粼粼。

“我還以為你又扔下我,一個人走了。”

銀燈動作微頓,很快遮掩過去,“我什麽時候扔下你過。”

他頓了一頓,道,“你就這麽迫不及待,如此急切地想要跟著我回雲之上送死?”

樓羅伽沈默著,隔了一會兒,道,“那你呢?就這麽迫不及待,如此急切地想放我一馬?連雲之上都不管了。”

“……我沒有。”沒有情緒的反駁窺不出說話人的真實心思,銀燈垂著眸,連自己都無法說服。

“我也沒有,”樓羅伽道,“我也想和……想活得長長久久。”

兩人不再繼續這個話題,樓羅伽別開眼,狀若無意地打量周圍,左右瞧瞧,這時才看見遠處的東西,挑了眉,“喲,還有花兒?”

只見離船頭幾十米遠的地方有幾抹浮萍打著圈兒,顫顫巍巍生出幾朵荷花來,擡頭往前,蓮葉無窮碧,荷花萬處紅。

在這些東西的盡頭,一座島嶼遙遙屹立,上方金色尖塔直沖雲霄,太陽升至半腰時,投射出巨大的十字光環,猶如五只金烏同時騰空。

海上燈塔,名不虛傳。

“這就是傳送塔?”樓羅伽微微仰頭,剛才只顧著慌亂,根本沒看見這東西。

他盯著那十字光環看了很久,臉上的表情很怪,“確實有雲之上的風範。”

銀燈不語,太陽升起來的時候,那光圈逐漸形成之時,他第一眼看見,心裏想到的也是雲之上,那懸浮在第三領域的日輪軌。

“坐好。”銀燈說著站起來,撈起掛在一邊的船槳用力一擺,船頭倏地靠近了,它撥開層層蓮葉,往那光亮處行進。

樓羅伽看著一路上俏生生的花骨朵,它們搖曳著散出一種破碎的光亮,就像是篝火中炸開的火星子一般騰空懸浮。

那些花葉在船頭分開,又在船尾重新合上,並未直接被沖出一條鮮明的道路,這倒是個怪事。

樓羅伽攀著船頭往船底看,只見船並沒有碰到一朵花葉,早在小船靠近時,那些花葉就像有生命一樣自己躲開了。

倒是怪事,樓羅伽倚在船頭一動不動,在船頭再次靠近一朵花時,突然伸手下手,果不其然,那蓮花長了眼睛長了腿似的,刷地一下避開。

樓羅伽速度之快,連銀燈都沒反應過來,但那蓮花卻輕而易舉地飄飄然悠走,著實讓銀燈也楞了一下。

“這什麽東西?”樓羅伽手上還滴著水,他看著那一下子飄出一大段距離的蓮花瞇起了眼,“你剛才下水,不會就是看它們吧?”

“他們沒有根。”銀燈擺了一下船,輕聲道。

“沒有根?”

“嗯。”銀燈給樓羅伽解釋,“這裏的水很深,底部全是石頭,連海藻都不曾生長,若葉子全是浮萍,可花總得有莖。”

“而且……蓮荷多是淡水生,這裏是大海,環境相差太大了。”

“不該存在的東西,偏偏就在這裏?”樓羅伽了然,“那有沒有可能說,這東西只是長得像?依照剛才那閃避的速度,何止是沒有根,簡直是長了腿。”

“蓬萊是仙山,”銀燈覺得樓羅伽的猜測不無道理,”而且這個世界……山鬼水怪,仙佛妖魔,種族太多,力量太雜,他們的破壞力不會比我們低多少。”

“那我們就這麽大大咧咧地撞上去,真的沒事嗎?”樓羅伽口中說著擔心的話,面上卻完全不是那麽一回事。

他站起來去接銀燈手裏的船槳,“我來吧,你看你,眼睛都要睜不開了,哪兒還有力氣劃。”

銀燈確實要撐不住了,他被樓羅伽按著坐在船艙中央,連腰都直不起來,於是學著樓羅伽的樣子倚在了船頭。

他微瞇著眼看樓羅伽擺弄船槳,感覺到船在原地轉了兩圈,卻沒有力氣多說什麽,眼皮千斤重,瞬間就睡了過去。

陽光灑在銀燈身上,有斑駁的光斑連成線從他已經破舊的外袍上緩緩浮動,從肩膀到腳踝,一層一層,幾乎是幾個呼吸間,銀燈的外袍就完全飄逸起來,不再濕潤了。

樓羅伽見狀輕笑一聲,“你這防雨的袍子到這裏,也總算是派上了一次用場。”

說罷他擡起頭,遙遙地看了一眼那巨大的光圈,臉上的笑意頓時消失不見,冷冷地,甚至多了一絲厭惡。

他的靈魂像感應到正極吸引的負極磁力場,不受控制地探頭延伸,這種感覺讓他升起一陣不爽,他能察覺到那個人就在前面。

樓羅伽收回目光,看了銀燈良久,擡起船槳一擺,船頭瞬間朝著那高塔蕩去,只一下,就穩穩地行進了十幾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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