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皆空31

關燈
皆空31

淇則有岸,隰則有泮,總角之宴,言笑晏晏。

年少情深,難道只是一場綺夢?

——

原以為與修緣相見還要再多費些心思。

為保護他人而損傷元氣、導致自身虛弱被怨氣侵蝕融合,不會有任何疑點。

因為力量消耗而出現虛弱可趁的缺口,只要曼姬有一絲迫不及待,就會立馬掉進陷阱。

一邊超度怨靈妖鬼,一邊保存力量、不著痕跡地將計就計,心緒平穩地請君入甕。

因為銀施主泛起那場浮世驟雨,火樹銀花屠盡妖魔,陰差陽錯下爭取了不少時日,算是意外收獲。

不過……

渡緣撫開面前飄蕩遮擋的長布,遙遙看見了他此行的目的地。

在妖鬼身邊存活到現在,依靠汲取他人力量保留意識與靈魂,雖是至純雨露灌溉,但這麽久的時間裏,這位師兄的初心是否會像掌門方丈所說那樣,堅若磐石,沒有變化?

渡緣眼眸微擡,走近那位身著月牙白袍的少年,端詳他許久,躬身行了合十禮,“阿彌陀佛。”

少年袖子挽起,頭發梳成高髻,一副學院裏書生的打扮,並不算美麗英俊,可陽光照得他發白,像一顆圓潤的珍珠閃著光亮,透著幹凈與潤意。

他背對渡緣,正攪拌著一口湯鍋,鍋邊的草木灰蹭了一點在鞋邊,灰撲撲的。

突聞人聲,少年猛然回頭,便看見身後不知何時站了個人。

來者長身直立、和眉善目,這裏什麽時候多了位年輕僧人?少年眼裏閃過一絲訝然,隨即便回了禮。

“阿彌陀佛。”書生的回禮有模有樣,“小師父有禮了。”

修緣看向湯鍋,唇角的笑不變,“施主在做什麽?”

“施粥。”書生道,“眾生有難,當盡綿薄之力。”

“如此,甚好。”渡緣不置可否。

少年被誇得有些窘迫,他拍拍自己沾灰的衣袖,整了整衣衫,“小師父從何處而來啊?”

“清凈法寺。”渡緣輕聲道,目光依舊沒從湯鍋上移開。

“清凈法寺?”書生一楞,眉頭微蹙,惑然,“似乎在哪裏聽過。”

修緣走上前一步,看清了湯鍋裏的東西,“施主在此是要向誰施粥?”

“給誰?自然是給周圍受苦的百姓們。”書生聞言便回話,

渡緣擡手舀了一下,有什麽噗通一下掉進鍋裏,砸得湯水迸濺,“可小僧一路走來,周圍俱是荒無人煙的黑暗,未曾見有人居住,”

少年一怔,神情突然頓住,“不曾見有人居住?”

似乎才意識到這個問題,他順著修緣的目光看過周圍,確實一片恍惚,虛實不明。

“給誰?”他面上有了些疑惑,開始認真思考這個問題,“有人的,我記得,有人在餓肚子的,很多人,可我好像……忘了是誰,我只記得,我得施粥,好像有人在餓肚子,很多人流離失所——”

“可他們人呢?我在熬粥,但是喝粥的人去了哪裏?”少年面上有些恍惚,“他們那麽冷,那麽餓,粥要趁熱喝的。”

“或許他們不再挨餓了,”渡緣溫和地看少年,不自覺帶了些憐憫,他問,“你這粥是用什麽熬的?”

少年扭頭,第一次思考這個問題,他一直看著湯鍋,但是現在突然要他說熬的什麽粥,腦子裏卻一點也想不起來。

他來到鍋邊,重新拿起湯勺攪拌,裏面有什麽東西沈甸甸的,他舀起來,遞到渡緣面前,“看,是芋頭。”

渡緣垂眸,看著被稱為芋頭的東西,微微瞇了瞇眼。

少年又舀起來一些其他的東西,訕笑,“哎呀,你看我,這麽粗的山藥也忘了斬一斬。”

“哎呀,看我這記性,”少年突然頓住,拍了下腦門,連忙拿了個碗,“師父你站在這裏這麽久,理當給您盛一碗的。”

他雙手捧著一碗肉湯,面上都是誠懇,“天冷雨大,可得趁熱喝。”

渡緣神色不變地看著,並不動作。

少年見渡緣不動,以為是渡緣嫌棄這缺了角的土瓷碗,還有這雜七雜八攪在一起的破爛粥,於是有些失落地收回手來。

“師父你別嫌棄,這粥雖然難看了點,但至少可以飽肚,”說著,少年捧著碗喝了一大口,“你看,就是賣相不好,還是很好喝的。”

渡緣擡眼看向少年,他的身形又凝實了一點,連周圍的光線都亮了些。

少年給渡緣示範完就要給渡緣重新盛一碗,他握著湯勺,突然頓住,擡起頭來,“元,元啟。”

他歡喜地轉頭,“小師父我想起來我叫什麽了!我叫元啟!你看,我就說這粥還是有用的嘛,吃飽後不僅渾身溫暖,連記性都好了呢。”

因為這碗粥?渡緣突然忍不住,神色帶了些悲憫,合十道了聲阿彌陀佛,“曼姬,你如此對他,實在過於殘忍。”

渡緣眼底平靜地旋轉著卍字,金光盛盛蕩開,身後作為遮擋架起的白布上頓時顯現出金色的花紋,腳底的水波紋也一圈圈暈轉,黑暗中,金色的重蓮緩緩盛放,鋪了滿地。

“阿彌陀佛,你再看,那鍋裏煮著的,是什麽?”渡緣不再看少年,似乎已經料到結果。

白色骨沾著紅色泛白的肉,散亂的頭發像海裏細密的長壽菜繞成一團,和泛黃的浮沫一起糾纏在鍋面。

再看他手裏給渡緣新盛的湯,碗裏的手指頭煮得稀爛,一顆眼珠癟了氣在碗邊打轉。

少年手一抖,那湯碗啪嗒一聲摔在地上,湯水流了滿地,又與那蓮花相伴,化作金色的碎屑往上飄揚散去。

那鍋裏,可不止一個人。

渡緣看得清楚,都是些資質心智優秀的孩子,有幾個,他還曾見過,都是與修緣一般的老好人,做不了厲鬼。

“我……我,我吃了人?”少年身形突然拔高,頭發也嘩啦一聲散去,在這遍地蓮花中,一切都回歸了真實的樣子。

修緣很瘦,簡直可以說是單薄,他的記憶混亂,所有的畫面齊齊閃過,最後定格在那鍋肉湯上。

他眼眶發紅,抱著頭,突然間擡手去掏自己的喉嚨,卻只幹咳,什麽也吐不出來。

他看著自己水裏的倒影,像看著一個罪不可赦的惡魔,“我怎麽能……怎麽能殺生……我……”他狠狠閉了閉眼,整個人突然衰敗下來,不再光彩照人,像枯萎的樹,“阿彌陀佛。”

渡緣看著修緣痛苦的樣子,卻無法說出你沒有錯這樣的話,哪怕他的確不算有錯。

“修緣師兄。”

修緣僵硬的身形躬著,緩慢地回過頭,本來凝實的身形,此刻又有了破碎之兆。

“師兄?”修緣重覆道,又慢慢反應過來,“啊,對,你也是清凈法寺的。”

說到這兒,他又悲傷起來,“我已經破了大戒,不算是你師兄。”

他說著,靈魂竟然開始消散,渡緣連忙施法護住他,“師兄,不可。”

修緣擡起頭,“我罪無可赦,萬死不辭其咎,你為何還要來救我?”

“師兄。”渡緣未曾見過這位師兄,當初聽說他效仿佛祖割肉餵鷹,將自己獻給眾人時,第一反應是覺得荒謬,然後才是震驚。

掌門方丈說其心不會改,說實話,渡緣是持懷疑態度的,可現在見到他,的確得承認方丈很了解修緣,但,渡緣卻只覺得他可憐。

為了救人把自己當食糧,死了之後,卻因為曼姬的執念與不甘,困在這裏被蒙騙,親手攪碎了那麽多人的靈魂,還毫無所知地將那湯送到嘴邊,這樣活了下來。

如今,還要在曼姬的安排下,借屍還魂,踏著千萬人的屍骨重回世間——

太殘忍了,對於一個善良到迂腐的人來說,太殘忍了,還不如從一開始就碎得無法再拼起來,也好過受這樣的內心煎熬。

不告訴他真相是最好的選擇,但是不行。

渡緣蹲下來,“師兄,你不能就這麽走了。”

修緣疑惑地看他,眼中已經沒了任何生機,“我還能做什麽呢?”

“這件是只有你能做,師兄,你還記得你是如何死的嗎?”

“……記得,不自量力,妄想救所有的人。”

“他們活下來了。”

修緣擡眼,怔怔地,驀地笑了一下,“活下來了?那就好,那就好,活著就好。”

“可現在他們活不了了,”渡緣道,“包括他們的子子孫孫,都活不了,因為你。”

“因為我?”修緣不明白,“什麽意思?”

“現在有一個人抓了很多人,她為你的死亡不甘,殺盡了所有啖你肉的人,將他們的後代奪了生魂圈禁在這裏,師兄,你需要去見一見她,她很久沒見到你了。”

修緣幹涸的唇輕啟,“誰?”

“柳如曼,你的童年好友。”

“曼娘?”修緣幾乎不用去想,脫口而出柳如曼的姓名,“我記得她,我怎麽見她?”

沒有問為什麽,只是問,我怎麽見她。

“用我的身體見她,這裏是我的意識海,你現在在我的身體裏。”渡緣道,“我會把身體的主導權給你,你可以用我的身體還魂,和她對話,還有……”

修緣雖然愚善,但不蠢,已經料到渡緣此行的目的,“你是要我勸勸她?”

渡緣沒有說話,修緣輕輕笑,“我知道該怎麽做的,殺戮太多,總有一天會招致禍劫,她不該這樣傻,為了我這麽個蠢蛋,走上不得超生的路。”

“話說回來,”修緣眼睛大大的,嵌在臉上,竟多了一絲驚悚,“你就不怕我奪了你的身體,真就借屍還魂?”

渡緣溫和地笑,雙手合十,“那,便是我的劫數了。”

修緣眼睛微微張大,突然道,“師父他一定很喜歡你,小師弟,你和我不一樣,或許,你就是師父期望的那個,會成佛的繼承人。”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