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皆空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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皆空3

清晨,打柴人踏著涼意沿河道一路往上,他甩甩草鞋,“哎,這水邊就是容易起霧,露水真大。”

用砍刀斬斷一枝腐木,撿起枯枝抱在懷中,攢了一捆之後才走到水邊堆上背架,用繩子紮緊。

哇!哇哇——

鳥鳴突兀,打柴人揪起掛在脖子上的毛巾擦了一下汗,擡頭望去,這條路他走了這麽多次,還從未這樣熱鬧過。

心中好奇,他按按柴木,把砍刀別在後腰,將背架拖進茂密的植被,砍了些荊條枝葉搭在上面,沿著聲音往上。

山野的小飛蓬長得茂密,打柴人提起砍刀左右揮砍,破出一條路來。

這樣熱鬧的鳥鳴,怕是有什麽大型動物死在了水邊,要是運氣好,說不定還能撿點皮毛,孩子們過冬的毛襯就有著落了。

踩著土丘跳下去,遠遠地看見樹林中卡著一輛裝潢精致的馬車,馬匹虛弱地嘶鳴,打柴人心裏一咯噔,握緊了砍刀。

硌人的鵝卵石發出輕響,鳥類拍著翅膀四散,只剩下幾只鬣狗勾回頭,兇猛得很。

它們艱難地拖著馬匹的屍體,不肯輕易放手,有的幹脆擺起架勢,沖著打柴人齜牙咧嘴,嗚嗚警告。

馬匹被啃咬得滿是洞,打柴人低頭尋了一眼,撿起一塊拳頭大小的頑石,狠狠擲過去。

打柴人常年幹農活,手勁兒可不是鬧著玩的,鬣狗慘叫連連,丟下口裏的血肉,與它的同伴一起逃進密林,只剩下鳥類站在高高的樹梢俯視。

打柴人快步上前掀開車簾,裏面空無一人,他呼出一口氣,這才看向在地上喘息的馬匹,馬肚子已經被掏空,只剩下一口氣,必死無疑。

車轅被鮮血浸透,逐漸發黑,打柴人嘆口氣,拍了拍馬,“也不知道你是誰家的,這荒郊野外的,遇見鬣狗就往官道上跑啊,你跑這兒來,不是等死嗎?這樹林子你能過,那後邊的馬車可過不了啊。”

“你啊,也是倒黴,正好就卡在這兒,便宜了那群鬣狗鳥雀,也便宜了我。”說著掄起砍刀砸向馬匹的腦袋,一聲鈍響,馬的鼻子裏流出紅色的血來,徹底不動了。

天色大亮,打柴人蹲在河邊漂洗剛剝下來的馬皮,馬皮不比羊皮和其他動物皮,不是做衣物的好料子,但若拿到鎮上當藥材賣,也算筆意外之財。

站起來甩甩皮上的水點子,烏鴉、喜鵲以及一些其他鳥類站在車轅上叼著馬肉,還有一些在馬車板上跳來跳去,時不時啄一下。

打柴人一楞,想起什麽,他把馬皮擺在河邊,再次驅趕鳥類,掀開馬車的簾子。

奇怪,這馬的血能流到車廂裏邊嗎?

他彎腰爬進馬車,刺鼻怪異的氣味迎面而來,比馬血還要腥臭,沖得人頭暈目眩,他穩穩心神,打量著車廂內部。

車廂內到處迸濺著血跡,就算他目不識丁、見識短淺,也大概猜得出這地上黑了一大片的毯子價值不菲,唯有貴族才能用得上。

打柴人急急退出來,翻下馬車,哪怕這車廂裏的東西隨便一個都能讓他過幾個月好日子,他也不敢輕易去碰。

笑話,要真是什麽不得了的大人物,他有幾條命都不夠賠的。

他惴惴不安,也不知剝皮時有沒有被人看到,應該不會,要是有人看到……壞了壞了,不會以為他是殺人犯吧?

打柴人慌亂地滑下山坡,又爬回去撿起自己掉在車旁的砍刀,拾起地上剝好的馬皮捧在手裏,正要跑路,又猛地停在原地。

這馬皮可是塊燙手的金子,稍不留神,可就說不清楚了。

猶豫又猶豫,最後膽怯戰勝了貪心,他狠狠心把馬皮胡亂地裹進石頭,沈進河裏。

做好這一切,連滾帶爬地爬上土丘,沿著原來的路途回到原地,找到自己藏起來的柴火,也不管拾沒拾滿,只埋頭背著,快步往回走。

打柴人回到家裏,擔子還沒放下,就聽到一陣嘈雜,他的婆娘從外面端著空簸箕回來,“你怎麽去這麽久,太陽升這麽高,也沒見你多背點什麽回來。”

打柴人忽略妻子的嘮叨,扭著頭望外看,“外面做什麽,這麽熱鬧?”

“京都裏來人了,”妻子幫著打柴人放下柴擔,蹲下給他拍打褲子上的灰塵,“說是有個貴族公子丟了,正派人找呢。”

“貴族公子?”打柴人想起那個破損的馬車,不安地眨著眼,“這……京都裏丟了人,幹嘛上我們這小破村找?”

妻子不滿丈夫的大驚小怪,抽了男人脊背一巴掌,“你那麽大聲作甚!”她小心地往外看一眼,“別讓人聽見了,治你的罪!”

打柴人的聲音在喉嚨裏哽了一下,放低了,“我這,不是好奇嘛。”

“好奇個鬼,”妻子白他一眼,“說是到外邊山頭那個小靈山參佛,那咱們這兒可不就是必經之路?今天早上已經挨家挨戶問過一遍,沒聽有人見過。”

“反正啊,不幹我們的事。”妻子撿起幾根枯木,“怎麽這麽濕?你到河邊去啦?說了多少次,那邊不幹凈,燒起來全是煙,你還非要去。”

打柴人看見外面一隊騎馬的將士飛馳而過,敷衍地應著,“啊,那邊柴火多嘛。”

外面貴族護衛來來往往,打柴人心中越發不安,挨了幾個時辰,晚上飯點剛過,外面便再次嘈雜起來。

他急急站起來往外看去,只見護衛的人數徒然增多了,他們闖進居民家中,把人都控制在了村口巨大的曠地內。

打柴人和妻子被推進一群村民中,孩童和婦女的哭聲傳出來,眾人籠罩在一片□□中,心驚膽戰、憂心忡忡。

護衛的領頭人一席玄衣,曲著腿架坐在大石磨上,兇神惡煞地看過來,打柴人白著臉,腿一軟,撲通一聲跪下去。

妻子一楞,也跟著跪下來,眾人仿佛被感染般,也齊齊跪下了,連聲求饒。

護衛眉頭一挑,只直直盯著打柴人看,他不耐煩地掏掏耳朵,輕嘖一聲,眾人的哭喊聲便壓抑著,小了許多。

領頭指指打柴人,身邊的侍從便把他拉出來,女人哭喊著想要拉住他,卻被人一把推了回去,倒在地上。

侍從們捧著一塊被鮮血浸透的毛毯,打柴人看見時,嘴唇已經沒了顏色,他的汗水往下滴,死死盯著那毯子,心中打定主意不管護衛說什麽,他都要咬死不認,說沒見過這東西。

沒料到護衛卻按著膝蓋探出身,“嘶,馬皮能做什麽?”

打柴人被護衛盯得急了,腦子一白,“賣錢。”

眾人驚愕地看向打柴人,女人稍一反應便叩下頭去,白著臉聲淚俱下,“大人,您饒了他吧,饒了我們吧!”

“哦,賣錢啊。”護衛恍然道,“這麽說,你是承認剝了公子的馬,殺了公子了?”

殺了公子?!打柴人顫著唇,突然這麽大的鍋蓋甩下來,把他一下子砸傻了,一句囫圇的話也說不出來。

不等打柴人辯解,護衛便大聲命令,“來人,帶走!”

侍從立馬接令,拉著打柴人就要套上鐐銬,村民們小心地瞧著這一幕,知道自己逃過一劫,不可自抑地吐出一口氣,心中蔓延上一絲竊喜。

他們不再求饒,只是用或悲憫、或厭惡的目光看著打柴人,好像一切不過是他命中倒黴,是他貪心不足,沒有辦法。

女人還在叩頭,打柴人像失了魂般,任由侍從擺弄,已然沒了反抗的力氣。

“阿彌陀佛。”

一聲佛號溫和柔暢,護衛擡眼,只見眾人身後不遠處站著一位和尚,背對著落下的夕陽,滿身金光。

和尚雙手合十,左手腕掛著一串色澤深潤的佛珠,滑到手腕以下,壓著被洗得發白的灰色僧衣,露出一截雪白的內襯。

他一動不動,整個人像是一塊暖玉,眉眼之間都是溫和從容,透著那種佛家獨有的悲憫,卻並不高高在上。

單單是看一眼,就覺得心中平靜。

“打擾諸位,小僧來尋人。”

他的聲音並不好聽,反而沈沈的,帶了一種奇異的沙啞,但或許是因為他太過平靜淡然,格外有種超脫的意味。

“喲,”護衛倚著石磨的滾軸,“佛修?不去降妖除魔普渡眾生,跑這小破地找什麽大人物?”

和尚的嘴角始終噙著笑,“敢問諸位可是從京都劉太守府上而來,尋一位公子?”

護衛哼笑一聲,下巴仰著,“正是,在下李敖。”

“阿彌陀佛,小僧渡緣。”和尚和緩地擡眸,向護衛行了個合十禮。

“要找人的不是小僧,”他從手腕上褪下那串佛珠,也不管聚在這裏的都是些什麽人,只回頭看了一眼完全落幕的太陽,便解了念珠的封禁,“是這位小施主。”

李敖瞇瞇眼,頓時坐直了,手指摸到腰間的武器,用法器承載靈魂?這和尚……不簡單。

小廝的身形逐漸凝實,他神色迷茫地左右瞧瞧,目光落在李敖身上時猛地亮堂起來,他撲過去,“大人救命!李大人!救命啊!”

李敖傲慢地看著小廝,“救命?呵,你沒有命可救。”

小廝一楞,還未來得及品味護衛口中的意思,就被李敖空手提了起來,“我問你,昨兒晚上究竟發生了什麽事?”

小廝只覺得李敖接觸到他身體的地方火辣辣地疼,頭腦一下子清明起來,對了,他變成鬼了啊,他的身體被野狗啃了個幹凈,已經沒有辦法做人了啊。

“鬼,”小廝道,“很多很多的鬼……”

雖然早就猜到是怎麽回事,但從小廝的嘴裏說出這句話來,李敖還是覺得麻煩。

像是應驗般,天空撲簇簇飛來只紙折鶴,它朝著李敖直直撞過去,散成一段話飄在空中,凝成幾個大字,‘惡鬼盡誅’。

“嘖,麻煩。”李敖不耐煩地把小廝扔在地上,揉了揉太陽穴,突然想起來什麽,擡眼看向依舊跪在地上的村民們,笑道,“占你們幾間屋子,想來諸位必定不介意吧?”

村民們面面相覷,還未回話,護衛就大手一揮,一聲令下,“就地駐紮,排查惡鬼。”

“是。”

村民們聳著肩擠在一起,看著護衛在他們周圍畫上奇怪的符文,插上燃著的火把,把周圍照得透亮,連斜坡下的河水也閃著粼粼的光。

村民們沒有一個人敢回到自己的家裏,只蜷縮在一起,尋求安全感。

和尚看著侍從們忙來忙去的身影,目光觸及地上的符文時,誦了一聲佛號,“李施主,因果輪回,何必枉造殺孽?”

“枉造殺孽?”李敖卻不在意,依舊盤坐在石磨上,他的手裏甩著一根玄青的鐵鏈,很細,但在火下熠熠閃光,看得出來,十分結實。

“小師傅,話可不能亂說啊,人不是我殺的,怎麽說我枉造殺孽?”李敖揮斥侍從們動作迅速,並不在意渡緣的提醒。

渡緣見李敖並沒有收手的意思,輕輕搖頭,嘆了一口氣,面向陰氣最盛的潺潺河水,從容地撩起衣擺盤坐下來。

念珠,誦經,平心靜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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