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雲之上1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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雲之上15

天道把坐墊扯過來,靠得銀燈很近,“我不是……不是拿著他們來壓你,我只是……”

“我知道。”銀燈輕輕嘆了一口氣,“天道,我知道,你是我弟弟,你的心思我怎麽會不知道。”

天道抿著唇,無所適從,就伸手去添柴,心中有些忐忑,“那,今天你還好嗎?”

天道不敢去看銀燈的表情,他捏著手裏的木柴等了好一會兒,也聽不見銀燈開口,他猜出大概,“算了,不管是什麽,都別再想了。”

他想伸手給銀燈拉拉毛毯蓋住膝蓋,卻猝然聽到銀燈長長的嘆氣,“我方才看見黴長老,有那麽一瞬,還以為是他。”

天道一怔,手還沒擡起來就緊張地僵在身側,他?

銀燈的語氣很平靜,像講故事一般娓娓,甚至還輕輕笑了一聲,“我原覺得,人總是貪心不足,卻從沒想過,星星也是如此。”

天道放慢自己的呼吸,拾起一塊黑炭捏在手裏,他垂著頭,將身子拱起來,增加安全感。

銀燈註意到天道的緊張和不安,並未說破,他看著茶水中自己的倒影,說出自己的內心感受。

“以前你沒找到我的時候,我什麽也不記得,就記得他。”

“現在回過頭來想一想,那時的自己也算單純,唯一的奔頭就是想著,不管是怎麽樣的世界,只要他在等著我,結局如何都是一樣的。”

“天道你知道嗎?明明你和我是永遠斬不斷的關系,我也跟你在一起的時間那麽久,可不管是在星域裏,還是我們經歷的那些位面,如今想起來,細節卻模糊得緊。”

天道垂著眼,難得一言未發。

“對於星星長遠的生命而言,我和他在一起的時間加起來也不過一瞬,都來不及好好地告別,可我卻記得清楚。”

“每一次,都在期待下一次相遇,哪怕他記不得我。”

“我其實,不喜歡分別的,每一次分別,我都會覺得痛苦,每一次他用陌生的目光看我,我都覺得難過。”

“我以前會想,要是有一天,能長長久久的在一起就好了,能多長久,就多長久。”

“你第一次穿過位面來找我的時候,我就隱隱約約感覺到,我跟他沒有多少時間了,後來,那些位面離著星域越來越近,我甚至能看出你的身影來,那個時候我就知道,我們之間不可能了。”

星星,怎麽能跟星星上的人類在一起呢?長生不老客與中途短命鬼,一開始就註定了結局。

“可我現在,”銀燈露出一絲顫音,“天道,這麽久了,我回來都這麽久了,凡人多少個一生都已經蹉跎過去,我卻還是拋不下自己的妄念。”

天道胸口揪成一團,他不懂這種情感,但擡頭看見銀燈的狼狽脆弱,便也覺得難過,眼睛酸澀。

“我總是,總是在想,要是能再見一面……”銀燈的嘴唇顫抖著,“哪怕是在奈何橋上,黃泉渡口,能再見他一面,再見上一面,就好了。”

天道伸手去拉銀燈的衣角,靜靜聽著銀燈壓抑的哽咽,他知道,今天過去,銀燈或許就真的要把那個人放在箱子底了。

原來星星也會有心裏想見,卻再也見不到的人,原來哀傷真的是一種無法避免的情緒。

小時候我們哭著找依戀的人,找到了就不會再哭,長大了,我們依舊哭著找依戀的人,可再也找不到了。

再也,找不到了……

在第二領域的巨大神殿裏住著整座森林的領導者,她是一位公主,她總是站在最高的建築內,透過一抹水鏡觀察整個第二領域,只要她想,就可以窺探見每一個人的內心。

她頭上的王冠光影流轉,衣袍是美麗的水銀色,同著一地的水波粼粼,光彩奪目。

夏蟲不可語冰,第二領域的領主就叫語冰。

她從出生便未曾踏出過神殿一步,所有領域的神殿都是雙行道,唯有第二領域的神殿是單行道。

一如第二領域通往第三領域的升天梯,只能向前,不能回頭,一旦踏上,就只能往上走。

要想離開神殿,便只能使用傳送陣。

曾有人奇怪,既然可以使用傳送陣,那麽語冰公主為什麽不像其他星子一樣,使用傳送陣離開神殿?

其實這個答案所有人都知道。

整個雲之上星域,唯有第二領域的領主要始終待在神殿,只有這樣,神殿周圍才會有陽光穿透進來,第二領域才會迎來陰天。

是啊,這還只是陰天而已,連太陽都見不到。

所以,語冰公主是不會結印的,她不會使用傳送陣,只能一個人長長久久地待在神殿,沒有人說話,沒有人玩耍。

可以說,她是整個星域最孤獨的星子。

所有領域的星子都知道,若有人敢私自帶語冰公主離開神殿,將受到最嚴厲的刑罰,他將會被磨滅身軀,再也無法重新匯聚星光、成為星星。

也就是凡人所說的,挫骨揚灰,魂飛魄散。

沒有人敢靠近語冰,從未有人靠近語冰。

水鏡如一雙看透所有的眼睛,俯視著第二領域,一切秘密在它面前都無所遁形。

語冰的眼睛微微轉動,水鏡的視野便隨著她的心意變換,她看見第二領域的一切,包括來參加聯合會議的各方人士。

她將目光落在其中一棟樹屋上,正要進去,就被頂了回來,她受到阻礙,不爽地輕嘁了一聲。

正要換個角度,就見屋門被人打開,天道走出來站在門外,對著水鏡的方向豎起中指,然後兇狠地將大拇指劃過脖頸。

語冰不解,就見天道的嘴巴動了動,‘你·死·定·了。’

語冰(●—●):……呵

“天道說了什麽?”

靜謐的神殿裏突然冒出來一個人,語冰一驚,見是黴長老,稍稍放松,隨即又緊繃起來。

她看一眼水鏡中的樹屋,天道已經不在門外,“您見過他了?”

黴長老活動著脖子徑直往上走,隨意地癱坐在第二領域領主的寶座上,閉目眼神。

在他走過的水中暈染開點點墨跡,漂浮在附近的星光凝結住,被黑暗禁錮,長成墨色的荊棘叢。

語冰只是瞥了一眼,似乎對這種情況習以為常,只是輕輕引著未被汙染的水源遠離那片墨跡。

“怎麽樣?”語冰站起來,很是期待,長長裙擺下露出潔白的腳趾,兩人這樣的姿態,倒顯得黴長老才是領主般。

語冰一直壓抑著好奇心,大霧中的一切她都沒有去窺探,她知道,若是越了界,自己絕對會死得很慘。

“語冰說的沒錯吧,他的力量很強大,完全可以滿足您的要求。”

黴長老的兜帽早已在進門之時就已消散,墨綠色的衣袍裹著他,襯得身形高大修長,消瘦尖銳,卻不失氣勢。

聽到語冰談起銀燈,黴長老睜開眼,仰著臉靠在座位上,眼睛倒映出神殿上方的星光流轉,聲音幽幽地,像是自言自語。

“的確,壯麗到無以覆加,猶如天邊燃燒的晚霞般熾烈,很是刺人眼眸。”

這位喜怒不定,嘴裏的話亦真亦假,分不出是好話壞話,真心還是假意。

語冰看不出黴長老的情緒,她窺探人心的能力在這裏就如同孩童般無力,所以她從不主動猜測這位的真實意圖,只乖乖聽話。

可現在聽著黴長老的評價,一時之間心中忐忑,這到底是在誇她還是在諷她?

這樣華麗的形容詞,應該……是誇讚?不,他從未說過這樣的話,或許,是反話。

語冰的背後浸出冷汗,在腦中瘋狂搜索詞語,想要挽救,卻聽見上邊又傳過來話語,“不過,他跟我想的,有點不一樣。”

不一樣?語冰一下子鎮定下來,心落在地上,男人轉移了話題就說明方才那句是正話。

語冰嚴肅起來,她輕呼一口氣,踏過地上的水潭,靠近了黴長老,細細觀察他的神態,“哪裏?哪裏不一樣?”

“哪裏?”黴長老緩慢地反應了一會兒,心中禁不住一遍遍回想銀燈的樣子。

“你說的沒錯,他的力量炙熱刺眼,”黴長老的思緒最後定格在那雙如霧如夜的清冷眼眸上,毫無知覺地皺起眉角,“可為什麽他的眼睛黯淡無光,霧蒙蒙的,讓人……”

他的話語頓住,許久才說出一個詞,“捉摸不透。”

捉摸不透?語冰看著黴長老那一瞬變化的神態,心中篤定男人心裏想的不是捉摸不透,黴長老的情緒暴露地太明顯了,這還是第一次。

這算是意外發現,語冰想著,她走上臺階,側坐在黴長老腳邊,仰視他,“再捉摸不透又怎樣?最後總要乖乖聽您的話。”

黴長老想起他一時興起卻施展失敗的攝魂術,心中煩躁,於是挑眉,斜眸瞧語冰,“怎麽?你在抱怨?”

語冰身形一僵,拉扯著嘴角,不明白這人怎麽把話理解到這一層,“語冰怎麽敢?長老捏著語冰的一切,語冰怎麽敢反抗。”

黴長老用腳尖挑起語冰的下巴,“那就不要用這種不甘的眼神看著我,我不喜歡,分明是你求著我,怎麽搞的像是我在強迫你?”

語冰討好地笑,雙手放在膝前,“大人,語冰怎麽會不甘,語冰沒有一日不盼著大人,只要大人滿足語冰的願望,要語冰做什麽,語冰都樂意至極。”

“哦?”黴長老俯身,“哪怕把第二領域劃給我?”

語冰有一瞬的猶豫,但稍縱即逝,“哪怕,把第二領域劃給您。”

“噗,”黴長老大笑,眼底盡是冷冽,“你可真是第二領域的好領主,好公主。”

“大人,”語冰的脊背直直的,“早在語冰將大人迎進神殿的那一刻,語冰就不再是第二領域的領主了,語冰,只是一個普通的星子罷了。”

至此,語冰終於低下頭,匍匐於地,做足了低下的姿態,“大人,您就允了語冰吧。”

您就,給了語冰自由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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