星際紀元29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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星際紀元29
我是我自己的。
辛德聽到這裏，面上有一瞬間的空白，緩慢地，他的身體放松了，有些失魂落魄，“是嗎？”
他轉過身，側靠著車子掏出一根煙來，噙在嘴裏，又去摸打火機，“我也看過書的，很久以前出版的，人類制作的書籍。”
“我不知道你們人類陣營，現在的，遠在邊境地方的聚集地是怎樣的生活，可書籍裏寫得很好，人很好，社會也好。”
橙紅色的火光氤氤氳氳地亮起來了，像搖搖欲墜的人類文明，跳動幾下，熄滅了。
“你是你自己的？”辛德輕笑，“這句話可真好聽。”
“可是，銀，我從來沒有見過為了尋求自由尊嚴而拋棄奢侈生活的寵物，也沒有見過平和淡然、薄名寡利的人類。”
說到底，辛德從來沒有聽說過，也沒有見到過機械人變得荒唐，人類變得智慧。
書籍中的一切都像是杜撰，像是大逆不道，沒有一點可取之處。
“人類的精神是不滅的。”銀燈嗡嗡道。
“精神？”辛德呼出一口氣，灰白色的煙霧繚繞向上，從排風口卷出去，他沒有去看銀燈，只是輕聲道，“你知道這車廂裏裝的是什麽東西嗎？”
一口尼古丁，辛德懶散的那種感覺就回來了，他不再激動，腦子也清醒幾分。
銀燈擡眼望向重重低垂的遮光布，沈重壓抑，搖頭。
辛德擡擡下巴，“看看不就知道了。”
銀燈狐疑，辛德又擡下巴，“去瞧瞧。”
銀燈照著做了，他擡腳踩上梯·子，把遮光布掀開了一點，透過玻璃往裏看，一片漆黑，什麽也看不見。
他扭頭看向辛德，辛德抖抖煙灰，擡手按上顯示屏，劃拉幾下，那玻璃容器頓時亮起來，銀燈再回頭時，面前正對著一張臉，黃綠色的眼珠和血盆大口，帶著詭異的笑容。
銀燈一驚，松開梯·子就往後仰倒，腳底滑了一下才站穩。
銀燈心中不得不認為，這是不是辛德故意的。
玻璃容器內的東西已經因為突如其來的強光反射性地捂住了眼睛，盡管聽不到聲音，也能看得出，他很痛苦。
銀燈擡眼盯向辛德，滿腦子都是方才那魚的面龐，辛德慢悠悠吞雲吐霧，“看清楚了嗎？”
銀燈皺眉，剛要詢問，腦子裏又閃過那魚的臉頰和眼睛，驀地明白過來，他看向重新被遮光布覆蓋的車廂，一時間腦子一片空白。
是賈維斯。
那人魚，分明長著賈維斯的臉。
辛德拿出一根新煙，靠著煙頭點燃，把煙頭踩在腳底碾了碾，“我以前，也是家具。”
銀燈驚訝地擡頭望向辛德，辛德擡眼，“何必驚訝？陳年往事了。”
“動了不該動的好奇心，碰了不該碰的東西，腦子也是，總想些不該想的。”辛德輕笑，他看著手裏被他把玩得圓滑的火機，“不過，我不後悔。”
“家具從不允許有多餘的自我意識，依著規則，我原本早該死了的。”辛德咬著煙頭，煙灰隨著他的唇動洋洋灑灑，“是澤榮一時興起，留下我。”
“所以，你剛才說……你說我擔心他？”辛德輕笑，“或許吧。”
“我的命是他的。”辛德這句話說得輕輕飄飄，眼神卻堅定，“如果沒有他，就沒有現在的我。”
銀燈聽他娓娓道來，辛德口中的澤榮很遙遠，卻十分符合機械人的本性，銀燈問，“那賈維斯，他犯了什麽錯？”
“錯？”辛德乜一眼車廂，帶著一絲寒意，“他向機械人提供了刺殺人員的情報。”
銀燈不懂，“提供刺殺情報？”
辛德斂下情緒，點頭，“提供情報，說明他起了別的心思，妄想與機械人做交易，家具，不需要那麽多的自我意識。”
“更何況……”辛德看向銀燈，“當時澤榮在門口遇見人類刺殺的事情鬧得沸沸揚揚，高層早就在排查處理人類了，他也算是撞在槍口上。”
辛德沒有告訴銀燈，賈維斯曾經找過他。
“他的情報不一樣，他舉報你是刺殺人員之一，”辛德嗤笑一聲，“還以為會立功，卻忘記了，機械人永遠看不起人類。”
賈維斯反叛出澤榮，展現出自己的聰明才智，以為做到了機械人做不到的事情，就會有人接納他，可實際上，羅帕卡因並不缺家具，也不需要會算計，有思考能力的家具。
“所以，你的的第二個問題，你方才說精神？”辛德的目光放遠，“那是什麽東西？虛無縹緲，不能當飯吃，不能當衣穿，有什麽用？”
“賈維斯倒是有精神，人類陣營也有精神，那又怎樣？賈維斯半死不活，人類陣營靠著你說的精神，百年來只躲藏在邊境不敢前進一步，至今不是機械人的對手。”
“澤榮他們從未把人類放在眼裏過，在圖靈規則為一切的社會裏，自由，就是原罪。”
這一瞬，銀燈覺得自己如同一個空談者，對著一群生存都成問題的人談理想，不切實際又虛偽可笑。
其實這些話，銀燈也曾想過的，辛德說得很對，空有精神和骨氣沒有任何用處，精神不能當飯吃。
可精神可以讓人獲得飯食。
這一點道理，在人類陣營是每一個人都明白的事情，他們把自己的犧牲看做是人類反抗史上不可或缺的一筆。
他們從一出生，就知道要為人類的覆興付出一切，包括生命。
在他們看來，苦難和挫折，困境和折磨，都不是折腰屈膝的理由，他們的精神骨骼達到了一定的境界，可以隨時犧牲，卻也為著革命，珍惜自己的生命。
活著不是為了生存，而是為了生活，唯有戰爭，是生命消亡之場所。
這些，是生活在機械人統治範圍的人類所無法理解的，那種精神刻在骨子裏，深入靈魂中。
所以，辛德才會說，精神沒有用，活著才有用。
銀燈有些釋然，不想再爭辯，“或許吧。”
他提到辛德話中的另一個重點，“你剛才說，賈維斯的情報裏，我是刺殺人員之一？”
辛德挑眉，“你不是？”
“自然不是。”銀燈坦然道。
“不管你是不是，貴族們認為你是。”辛德看一眼車廂，“這也是為什麽，他會變成這樣，賈維斯要你死，澤榮如何留他？如今，已經是對他仁慈了。”
銀燈明白，賈維斯要跟機械人做交易，把他賣出去，說他是刺殺人員，為了達到效果，定然不止澤榮一個人知道這件事，甚至會瞞著澤榮，轉而告訴其他人。
這就出現了辛德所說的，整個貴族社會都鬧得沸沸揚揚，想來那段時間，澤沒少被人議論。
整個金發貴族陣營都知道銀燈是刺殺人員，一個有異心的寵物，肯定無法活下來。
可澤榮卻為著他扣下了賈維斯，站在整個金發貴族的對立面，不惜違反圖靈制定的規則。
結果就是……
銀燈皺眉，輕聲道，“他這脾氣什麽時候能改一改，都做了機械人，怎麽還這麽不理智。”
“的確是不理智。”辛德道。
銀燈擡眼，聽他接著說。
“你知道嗎，你消失的這一年，澤榮對所有人的說法是，你已經死了。”
因為你死了，所以沒法追究，所以，不用追究。
“你現在重新回來，雖然大家表面上都順著澤榮的意思，說你是另外一個人，但心裏卻明白，你還是你。”
“澤榮騙了所有人，一個機械人，對著所有人，在大同廣眾之下，言之鑿鑿地說了謊。”
“所以，銀，”辛德說，“澤榮本沒什麽好在意的，整個羅帕卡因能支配他的只有圖靈，金發貴族絕對自由。”
“可他偏偏為著你違反了圖靈制定的法律，承受了所有的壓力，”辛德站直了，認真地說道，“上一次在天臺，我告訴你，希望你明白身為雜種還能呆在這裏的榮幸。”
“現在，我更希望你明白，單單重新把你帶回來，就已經讓他成為整個羅帕卡因的議論對象，更遑論你如今在這兒像一個普通人一般做著工作，澤榮的壓力只會更大。”
“現在是人類陣營和機械人關系最惡劣的時期，澤榮是機械人的頭腦，他不能犯一丁點錯。”
“現在羅帕卡因已經有傳言說，說澤榮站在了人類陣營的一面，不少貴族對他頗有微詞，他現在很危險。”
“哪怕一點風吹草動，圖靈都可能猛然發難。”辛德帶著期盼，盯著銀燈，語氣懇切，“你明白嗎，銀。”
我明白，銀燈想。
他在這一年裏反覆地想了，他想過人類的處境，分析過澤榮的形勢，考慮過人類勝利的可能性……
把能想的都想了。
兩人相對而立，沈默。
就在這時，遠處傳來腳步聲，一點點靠近，“最後一件貨物為什麽還沒運過來？”
銀燈與辛德扭頭，是工人，他也看見了銀燈，轉了腳步往這邊走來，“哎？這件貨物怎麽放在這兒不往裏邊送了？那邊等著運輸呢！真是耽誤事兒！”
走近了看見辛德，那工人腳步一頓，態度變了，“喲，辛德大人，您怎麽在這兒？”
“貨物貴重，我來看看。”辛德道，“你快把東西運過去吧，別耽誤了運載出倉的時間。”
“是！”
那工人接過停下來的車廂，擺弄一番，便運著賈維斯拐過了大彎，很快消失不見。
辛德恢覆了以往的樣子，仿佛剛才那段談話只是一個任務，說過便算，能不能達到預期，並不重要。
銀燈叫住他，欲言又止，“辛德。”
辛德轉頭，“方才……我不過實話實說，澤榮出了事情，整個世界都會動蕩，我希望你能把我的話聽進去。”
原來不是不在意，“辛德，我有一個問題想問你。”
辛德回頭。
“如果人類和機械人發起戰爭，你會站在哪邊？”
辛德沒什麽表情，“你是代表你自己，還是人類陣營？”
銀燈搖頭，“我只是好奇。”
好奇一個在機械人統治下生長起來的人，面對突如其來的抉擇，會怎麽選。
辛德看著銀燈，沈默良久，“哪邊都不站，或者，誰贏了，就站在哪一邊。”
“哪邊都不站，只要能活下去，在哪邊都是一樣的。”
辛德道，“畢竟，我也是我自己的。”
銀燈一楞，笑了，“這樣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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銀燈驚訝地擡頭望向辛德，辛德擡眼，“何必驚訝？陳年往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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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家具從不允許有多餘的自我意識，依著規則，我原本早該死了的。”辛德咬著煙頭，煙灰隨著他的唇動洋洋灑灑，“是澤榮一時興起，留下我。”
“所以，你剛才說……你說我擔心他？”辛德輕笑，“或許吧。”
“我的命是他的。”辛德這句話說得輕輕飄飄，眼神卻堅定，“如果沒有他，就沒有現在的我。”
銀燈聽他娓娓道來，辛德口中的澤榮很遙遠，卻十分符合機械人的本性，銀燈問，“那賈維斯，他犯了什麽錯？”
“錯？”辛德乜一眼車廂，帶著一絲寒意，“他向機械人提供了刺殺人員的情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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賈維斯反叛出澤榮，展現出自己的聰明才智，以為做到了機械人做不到的事情，就會有人接納他，可實際上，羅帕卡因並不缺家具，也不需要會算計，有思考能力的家具。
“所以，你的的第二個問題，你方才說精神？”辛德的目光放遠，“那是什麽東西？虛無縹緲，不能當飯吃，不能當衣穿，有什麽用？”
“賈維斯倒是有精神，人類陣營也有精神，那又怎樣？賈維斯半死不活，人類陣營靠著你說的精神，百年來只躲藏在邊境不敢前進一步，至今不是機械人的對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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所以，辛德才會說，精神沒有用，活著才有用。
銀燈有些釋然，不想再爭辯，“或許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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辛德挑眉，“你不是？”
“自然不是。”銀燈坦然道。
“不管你是不是，貴族們認為你是。”辛德看一眼車廂，“這也是為什麽，他會變成這樣，賈維斯要你死，澤榮如何留他？如今，已經是對他仁慈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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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澤榮卻為著他扣下了賈維斯，站在整個金發貴族的對立面，不惜違反圖靈制定的規則。
結果就是……
銀燈皺眉，輕聲道，“他這脾氣什麽時候能改一改，都做了機械人，怎麽還這麽不理智。”
“的確是不理智。”辛德道。
銀燈擡眼，聽他接著說。
“你知道嗎，你消失的這一年，澤榮對所有人的說法是，你已經死了。”
因為你死了，所以沒法追究，所以，不用追究。
“你現在重新回來，雖然大家表面上都順著澤榮的意思，說你是另外一個人，但心裏卻明白，你還是你。”
“澤榮騙了所有人，一個機械人，對著所有人，在大同廣眾之下，言之鑿鑿地說了謊。”
“所以，銀，”辛德說，“澤榮本沒什麽好在意的，整個羅帕卡因能支配他的只有圖靈，金發貴族絕對自由。”
“可他偏偏為著你違反了圖靈制定的法律，承受了所有的壓力，”辛德站直了，認真地說道，“上一次在天臺，我告訴你，希望你明白身為雜種還能呆在這裏的榮幸。”
“現在，我更希望你明白，單單重新把你帶回來，就已經讓他成為整個羅帕卡因的議論對象，更遑論你如今在這兒像一個普通人一般做著工作，澤榮的壓力只會更大。”
“現在是人類陣營和機械人關系最惡劣的時期，澤榮是機械人的頭腦，他不能犯一丁點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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就在這時，遠處傳來腳步聲，一點點靠近，“最後一件貨物為什麽還沒運過來？”
銀燈與辛德扭頭，是工人，他也看見了銀燈，轉了腳步往這邊走來，“哎？這件貨物怎麽放在這兒不往裏邊送了？那邊等著運輸呢！真是耽誤事兒！”
走近了看見辛德，那工人腳步一頓，態度變了，“喲，辛德大人，您怎麽在這兒？”
“貨物貴重，我來看看。”辛德道，“你快把東西運過去吧，別耽誤了運載出倉的時間。”
“是！”
那工人接過停下來的車廂，擺弄一番，便運著賈維斯拐過了大彎，很快消失不見。
辛德恢覆了以往的樣子，仿佛剛才那段談話只是一個任務，說過便算，能不能達到預期，並不重要。
銀燈叫住他，欲言又止，“辛德。”
辛德轉頭，“方才……我不過實話實說，澤榮出了事情，整個世界都會動蕩，我希望你能把我的話聽進去。”
原來不是不在意，“辛德，我有一個問題想問你。”
辛德回頭。
“如果人類和機械人發起戰爭，你會站在哪邊？”
辛德沒什麽表情，“你是代表你自己，還是人類陣營？”
銀燈搖頭，“我只是好奇。”
好奇一個在機械人統治下生長起來的人，面對突如其來的抉擇，會怎麽選。
辛德看著銀燈，沈默良久，“哪邊都不站，或者，誰贏了，就站在哪一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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