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星際紀元8

關燈
星際紀元8

銀燈貼著澤榮的白袍,滑滑的、涼涼的,沒有想象中的溫熱傳過來,像貼著上好的絲綢,裏面是被籠罩的鐵塊,又硬又冷。

但是……

“奇怪。”他喃喃道。

澤榮不可抑制地將手掌搭上銀燈頸部,指尖探入茂密的發絲,借著這個姿態觸摸到人類的皮膚。

銀燈眼眸微垂,貼得近了一點,閉上眼睛,“你怎麽會……這麽溫暖……”

澤榮的手指一頓,僵住了,溫暖……嗎?

這不是個能用在他身上的詞語。

為了防止主板運轉熱度過高造成卡頓,他把類人的溫度調節低了好幾度,身上從來都是機械人的溫度,冰涼的,金屬的。

指尖的熱度傳導至接觸板,澤榮回過神來,回抱住了他的寵物,是啊,好溫暖,怎麽會……這麽溫暖。

這一天,澤榮·羅帕卡因第一次感覺到了一種奇異的情緒,鋼鐵做的軀殼被充滿了,不再咣當作響。

他不會說,從第一次看見你時就想這麽做了,他只會沈默著從那個人的面前經過,引起他的註意,等著他自己撲過來,靠近來。

他也不會主動走過去,說我想要抱緊你,而是等著那個人撐著床坐起來,靠在他的胸前,再輕輕地回抱。

因為他覺得,他們兩個對彼此的感覺應當是一樣的,無比熟悉卻又無比陌生,想要親近又恐過於草率輕浮。

既然如此,那就成為他的所有物,做他的寵物吧,親近無比的,唯一的。

澤榮的手指向下滑落,擡起銀燈的下巴輕輕端詳,隔著細膩輕薄的手套,感受到指端的柔軟。

機械人緩慢地俯身,吻在他指端靠上的地方。

他微微瞇眼,放下手,站直了,似乎對方才的滋味感到滿意,慢條斯理地摘掉手套,丟下了那具有象征性的外袍。

金發貴族重新彎腰,湊近了略微出神的青年,手指從銀燈的額角慢慢下滑,輕輕說了聲,“想要。”

銀燈的肩膀被輕輕推著仰倒,他看著越來越近的金色發絲,微涼的觸感從肩膀順著胳膊往下滑,滲入指縫,是澤榮攥住了他的手。

背後的鎖鏈有些硌,摩擦得很疼,縱然是第一次這般面對著這人,銀燈卻模模糊糊地篤定,這個男人很喜歡看他受痛的樣子,尤其是這種時候。

看,這個人的手掌明明修長美麗,錮著他身體的時候,卻如此堅硬而緊韌,像要把他弄死在這裏。

銀燈帶著略微神志不清的藥性,只覺得好像有什麽東西失而覆得,回到了很久很久以前的一個時刻,醒來時,卻依舊難過又悲傷。

澤榮長長久久地凝視著銀燈,他明白他的行為意味著什麽,他抱了一個雜種,荒唐的是,並不覺得討厭,反而,有些欲罷不能。

甚至會思考,雜種是否會討厭他乘人之危的行為。

若是要對著這個人做點什麽,那是最好的時機,從這個人對最近幾件事的處理方法來看,若要在他清醒的時候毫無損傷地達到目的,成功率太低了。

澤榮伸手撥開銀燈的碎發,露出他的眉眼,輕聲道,“真漂亮。”

“想要。”

*

銀燈做了個長長的夢,他很久沒有做夢了,除了那個是不是總是閃現的黑袍人,這個夢裏多了很多人。

穿著西裝的男士微微挑眉,露出點不耐煩,他的手裏夾著一根煙,靠在墻壁上扭頭看他,將煙頭按在垃圾桶上,擡了一下下巴,露出背影,“走吧。”

銀燈盯著他,輕輕擡腳想要跟上去,突然被人拉了一下,西裝男士的身影瞬間消失,眼前是眉角狠厲的男人。

他穿著黑金纏繞的莊嚴衣袍,因為太過用力,頭頂的冕旒晃蕩一下,上好玉珠穿就的十二旒搖擺著,露出發紅的雙眼。

他握著銀燈手腕,聲色淒厲暗沈,“你去哪兒……”

銀燈一震,擡起手想要觸碰他,卻摸了一個空。

周圍瞬間暗下來,一片一片的白色落下來,是雪。

脖子上一暖,紅色的圍巾擺垂在胸前,穿著大衣的男人轉過來,把另一邊甩過去,掖了掖,“圍上,感冒了我可不管。”

他握起銀燈的手一起揣進口袋,“冷不冷?”

銀燈盯著他們裝在一起的手,能感覺到手背的溫熱,他擡起頭,只見男人不知盯著他看了多久,眼神哀傷,“我很想你。”

風大起來,卷著雪花擊打著臉頰,銀燈沒敢眨眼,眼睜睜地看著男人輕輕勾起嘴角,擡起另一只手想要摸他的臉,卻和雪花一起消失不見。

銀燈被握著的手動了動,那裏似乎還殘留著一絲溫度。

風越來越急驟,漸漸暖起來,銀燈站在熙熙攘攘的人群中,沒有一個人停下來,像是時間長河裏的水珠快速流動,只有花朵的香氣遙遙傳過來。

銀燈回頭,逆著人群看過去,那裏站著一個男人,左邊的臉已經破掉露出骨頭來,臉色青白可怖,他站在那裏看著銀燈笑,黑洞洞的眼眶中竟然讓人窺出溫柔來。

他朝著銀燈擡起手,好像在說,過來。

銀燈往前邁出一步,猛地撥開人群逆流而上,要離那個人近一點。

他像一個木偶,內心空洞洞的,一切的感覺都沒抹平了,隔了厚厚的膜,不太明顯,但那種想要靠近的願望卻愈發強烈。

銀燈伸出手去,就差一點了……

有人猛地撞了他一下,銀燈一個踉蹌,手指拍打在男人的指尖向下落去,跌在人群裏,猛地砸在一塊硬物上。

人群不見了,取而代之的是昏黃的光亮,他伸出的手拍打在樓梯扶手上。

銀燈擡起頭,一下子就對上了樓梯下方的眼神,身穿黑袍的男人隱在黑暗裏,像居住在黑森林裏的暗夜巫師。

他深深望了銀燈一眼,轉身要走,銀燈慌亂地跨下樓梯,猛地抓住男人的手,隨即便是一僵。

銀燈低著頭,看著手裏僵硬的半截手臂,不住地顫抖。

他擡眼,黑袍男人的身體出現一道道裂縫,飄零的碎片一點點消散,他卻以一種極為悲慟的神情,說著極其溫柔的話語,“我一直在的,別哭,我會一直在的。”

他像先前的幾個人一樣擡起手,想要擦去銀燈的淚水,手臂卻在半途斷裂開來,就像是一種詛咒,凡是想要觸碰眼前人的欲望,都會被不知名的力量阻擋,以失敗告終。

男人只能悲傷地笑著,輕聲說著我在。

水驀地湧上來,銀燈失重倒在水中,眼前的身影越來越遠,越來越模糊,他落入水底,手中的半截手臂卻一點點化作碎屑上升。

銀燈眼眶中的淚水隨著那些碎屑往有光的地方飄蕩上浮,他擡手想要托住一片碎屑,那碎屑卻化作水流從他的手中逝去。

最終,他什麽也沒抓住。

除了他自己,什麽也沒抓住。

他們是誰?

銀燈覺得累了,他慢慢閉上眼,擡起的手臂慢慢往下落,驀地被人抓住了,銀燈睜開眼,金發碧眼的男人側躺著,握著他的手掌,目光落在他的身上。

銀燈看了他良久,“是你?”

澤榮把抓到的手放在胸前,道,“是我。”

*

銀燈有些混亂,甚至覺得荒唐。

那個叫澤榮的機械人為什麽會這麽特別,在他這裏受到如此區別的對待,夢裏是一回事,但是夢外的現實應該是另外一回事才對。

銀燈敢肯定,若是現在他所謂的主人換了一個人,別說要和他做到那一步,就算是靠近一點,憑著寵物這個名號就能引發他無限的殺意。

可澤榮是特別的。

為什麽特別?

不知道。

就是因為不知道,才覺得可怕。

銀燈知道,現在的社會極度發達,機械人為了控制家具,會給他們的大腦皮層植入精神暗示,改變大腦的指示,避免背叛和獨立思想的出現。

那現在,他難道也是被精神控制了嗎?

什麽時候?怎麽做到的?

家具賈維斯看出了銀燈的想法,排除了他的疑慮,寵物不具有接觸機密的權限和能力,所為寵物,也就只是寵物罷了。

你會擔心一只狗竊取你的公司機密賣給對手嗎?不會的。

賈維斯對銀燈說,“我能看得出來,大人很喜歡您。”

也正是因此,才更加疑慮。

銀燈心中混亂,總是帶著細細長長的鎖鏈坐在玻璃墻旁邊,久久地盯著外面的世界,看著日升日落,雲長雲消,心中都會平靜很多。

但當澤榮出現時,他的心緒還是抑制不住地混亂,或者說,迷亂。

而這對澤榮來說,無疑是最大的安慰。

每當澤榮覺得銀燈想要出去時,都會被銀燈膽大而明顯的目光安慰到,只要澤榮出現在視線範圍內,銀燈都會追隨著澤榮,哪怕他不曾說過一句話,像個啞巴。

每每這種時候,澤榮都會抑制不住地想要伸手去觸碰他。

銀燈就會在澤榮伸出手的時候表現出一種頗為奇怪的順從和依賴,呆上很久,就像是在……懷念別人。

澤榮第一次察覺到的時候,臉上的表情瞬間變了,冷冷地瞧著銀燈,原本打算解開銀燈鎖鏈的心思迅速冷卻下去。

那一天,銀燈難受地背著身子,“夠了……”

澤榮卻攬著他,將下巴放在他的肩頭,看著黑金兩色交纏,輕聲道,“不行,還不夠。”

哪怕他心裏想的是別人,但現在抱著他的人是我,就足夠了。

*

澤榮的數據慢慢湧現重組,他習慣地看向坐在透明玻璃壁旁的人,還沒傳送完全,先叫了那個人的名字,“銀。”

銀燈沒有轉頭,只是無意識地‘嗯’了一聲。

隨即便是一楞,又來了,那種感覺,那種似曾相識的感覺。

有那麽一瞬,仿佛在哪裏經歷過。

他坐在一旁,另外一個人在一旁處理公務,叫他時,他便輕輕‘嗯’一聲,擡起頭去找尋那個人。

自然而然,順從心意。

銀燈尋著那種感覺緩慢地轉頭擡眼,對上澤榮的眼神,心臟極快地跳動了一下,聲音極大,讓他有一瞬間的耳鳴。

只是稍稍停頓了一下,那種感覺便閃了過去,再去想時,已經抓不到了。

他微微皺眉,澤榮已經走到了跟前,高大身形蹲下來的同時拽掉了自己的手套,手指輕輕按在銀燈的眉間,流出一絲不易察覺的溫柔,“在想什麽?”

銀燈晃過神,再擡眼看面前的人,金發、碧眼、白袍、永遠一絲不茍、恰到好處的表情,一點也不像夢中閃過的那些人,一個都不像。

這個人是機械人,沒有感情,不會流露出悲慟的神情,不會表現出絲微的愛意。

那到底為什麽,會覺得熟悉?糊裏糊塗地呆在這裏,跟這個連人都不是的東西玩了這麽久?事到如今還……如此眷戀。

銀燈一瞬間產生了巨大的空虛和委屈,第一次在澤榮面前露出動搖又迷茫的神情,向著這位金發貴族開了口。

“你到底是誰?”

澤榮看著銀燈眼角的液體,手指熟練地下滑,像往常一樣伸出手去,卻被避開了。

他的手一頓,眼睛微微睜大,感受到了銀燈的抗拒,他的手指顫動一下,尋著本能,順著心意追過去,大拇指按在銀燈的眼角,仿佛這樣就可以阻止那點水落下來。

銀燈感受到臉上的觸感,好不容易支撐起來的情緒隨著淚珠一起滾落了下去,順著澤榮的手腕往手肘的地方蔓延。

為什麽會這麽溫暖?明明是一塊鐵疙瘩,為什麽還會……這麽溫暖。

他像是在冬夜裏背靠著石頭蜷縮,周圍一片黑暗,只有臉上這只手掌是暖的,給他所有的安全感。

澤榮覺得自己的數據紊亂起來,像被揉亂的線條一樣結在一起堵在了胸口不上不下,機械心臟也運轉凝滯起來,他的目光沈下去。

“澤榮·羅帕卡因。”他對他說自己的名字。

“是你的主人。”跟他親自確立他們不能分隔的關系。

金發貴族捏起銀燈的下巴,以一種難以言說的眼神瞧著他的寵物落下一吻,聲音平靜冰冷,“為什麽事到如今,還在問這個問題?”

銀燈並沒有對這個吻有什麽特別的反應,仿佛本就該是這樣,就算除去主人和寵物這層身份,他們原本也應該擁抱、依靠。

哪怕眼前的機械人鋒利冰冷,他也能感到暖意,也不知道到底是從哪裏散發出來的

澤榮拿出一個盒子來,從裏面拿出一枚圓環,拉起銀燈的手套了上去。

銀燈看著手指上戒指一樣的東西,問道,“這是什麽?”

“寵物環,是你的ID,有了它,你就可以在整個羅帕卡因自由活動。”澤榮的大拇指摩搓著銀燈帶著寵物環的手指,看著銀燈盯著圓環的表情,想到什麽,又說道,“不過,出去是不行的。”

他又湊過去吻了一下銀燈,貼著他的唇說道,“別想了。”

銀燈沒看出什麽特別來,他擡起頭,“那……這些東西是不是都不需要了?”

澤榮看向銀燈腳邊的鎖鏈,給了肯定的回答,“嗯。”

銀燈睫毛微垂,目光落在兩人交握的手上,“原來是戴在這裏嗎?”

澤榮不置可否道,“誰知道呢。”

金發貴族摩搓著那枚沒有絲毫寶石裝飾的銀灰色金屬圓環,是我想讓你戴在這裏。

坐在監控器後的家具看著眼前的這一幕,面色平靜無波,他的手指停在密密麻麻的按鍵上,盯緊了金發貴族的每一個微表情,時不時將目光挪移到銀燈的身上,眉頭輕輕皺起來,不知在想些什麽。

*

賈維斯把牛乳連帶著托盤一起放下,並沒有看見房間裏的人,他站直身來,習慣性地調出定位裝置,自從澤榮給銀燈配上了寵物環,他們這些家具就能時刻定位到銀燈的位置。

兩個月了,這所房子裏多了一個客人。

沒錯,客人,不管其他家具和寵物怎麽想,至少賈維斯是這樣認為的。

一位尊貴的客人,賈維斯這樣定位那位不速之客。

他的主人很喜歡這位客人。

身為居住在頂層的金發貴族屬下,也是這位貴族為數不多的家具之一,這點眼力見還是有的。

誠然,與其他貴族相比,賈維斯認為他的主人澤榮要更加像機械人。

時刻保持冷靜、理智,不沈溺於任何享樂,眼中從來閃爍著冰冷的運算法則,和操控社會的那臺智能電腦相似極了。

澤榮極少回到這裏來,所謂機器,不需要休息,仿佛永遠都在處理升級,每一件事都從他的手上批示通過,是個巨大的中央處理器。

也因此,身為澤榮的家具,都難得地自由隨意,成為澤榮的家具是很多奴仆夢寐以求的。

只要不做出過於過分出格的事情,澤榮都會睜一只眼閉一只眼,與其說是寬容,倒不如說,沒有耐心應對這些雜事。

是,對他來說,都是雜事。

澤榮從來不會將時間花在奴仆的身上,就好像他從來不養寵物,他的家具少之又少,那對他來說,無異於浪費時間。

一個掌控著整個社會運轉的關鍵人物,處理的每一件事都要比一個奴仆的事情重要千百倍。

但他看到澤榮落在那位黑發青年身上的眼神之後,猛地意識到了一件事情。

對著這位外表昳麗卻渾身傷口,充斥著排外情緒的黑發青年,他這位外表是金屬,內裏是機械的主人有什麽地方一下子柔軟了起來。

竟變得,像個人了。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