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身邊有鬼的小分隊16

關燈
身邊有鬼的小分隊16

“哎,您何苦跟他們計較呢,都是小孩子。”

銀燈湊近了,就見雪媚娘扶起地上倒了的掃把,柔聲安慰這位老人。

不同於酒樓裏雪白的衣衫,如今是穿了素色的衣服,暗沈的顏色,遇著這破舊的房屋,倒也十分搭配。

“哼,什麽小孩子,我像他們這麽大的時候,字都認了一大半了。你看看他們,啊,哪有孩子跟他們一樣像現在這樣的,不愁吃穿,還混成這個樣子!扶不上墻!”老翁瞪著眼,扶著腰指著數落,話裏都是恨鐵不成鋼。

雪媚娘只是笑,似乎對此見怪不怪。

一轉頭,就看見門口站著的銀燈,笑意瞬間僵在臉上,又慢慢扯出來。

老翁彎著腰整理陶瓷,頭也沒擡,“哎喲,我的老腰哎,一個個的,都不省心。”

銀燈也沒想到會在這裏遇見雪媚娘,如此意想不到的人。

“少東家如何會到這裏來?不在府上清閑,怎麽到這旮旯裏?”

銀燈把目光從破了一個口的瓦甕上移開,說,“來看窯廠。”

他是陸家的少東家,窯廠是陸家的,主人來巡視自家產業,沒有人能說不應該。

雪媚娘把掃把放好,“那少東家可走錯地方了,窯廠不在這個方向。”

“媚娘呢,怎麽會在這兒?”銀燈沒有回答她,反而拋出自己的問題。

“這不是東家放了假嘛,奴家就回家一趟。”

銀燈一楞,回家?

“哦,沒跟少東家說過。”雪媚娘整整衣袖,還是那副樣子,掛著不在意的笑,“奴家,是在這邊長起來的呢,也算是奴家的家了。”

老翁扶著腰站起來,瞇著眼往這邊看,“怎麽回事兒?這又是誰?丫頭,你怎麽總往家帶人?亂七八糟的,誰都帶。”

“叔公,這是我少東家。”雪媚娘加大了音量,好讓老翁聽見。“不是什麽亂七八糟的人。”

老翁湊過來看,睜大了眼,袖子甩出厚厚的灰塵,臉上帶著鄙夷,“哼,跟過來的男人更不是好東西。”

銀燈一楞,哎?

雪媚娘有些尷尬,“叔公,這不是那……”

“行了,你不說我也知道,不就是為了幹那檔子事兒嘛?我也是這個年齡過來的,沒有誰比男人更了解男人。”老翁指著銀燈點點,比了一下,“這個,就這個,這樣的男人更不是好東西!”

雪媚娘扯扯老翁的袖子,“叔公,這是少東家。”

老翁楞了一下,上下打量了一下銀燈,突然發癔癥般抖起來,拉著雪媚娘的手淚眼婆娑,把銀燈看得目瞪口呆。

他撫著雪媚娘的手,扁著嘴,“丫頭啊,你是不是,你說,你是不是去當人家的三兒了?叔公知道你養著我們不容易,可你也不能把手伸到那裏去呀,這,這是要遭報應的呀……”

雪媚娘咳一聲,連忙拉著老翁解釋,“不是,叔公,你想到哪裏去了?不是你想的那個樣子。”

老翁擡起渾濁的眼,看了一眼雪媚娘,又看一眼銀燈,弱弱地問,“那你就是被欺負了?”

還沒等雪媚娘回答,他就突然認清現實般嚎啕大哭。

“叔公就知道,這些富家子弟沒一個好東西。當初你要到那陸家橋棧,叔公就說那裏水深得很,不小心就吃虧了,你就不聽啊,我的丫頭啊,你可怎麽辦啊!叔公一把老骨頭了,可經不起這麽糟踐啊……”

銀燈覺得自己好像知道了什麽不得了的事情,這種八卦狗血撒潑現場,自家白菜被不知道哪裏來的野豬群拱了,還拱了不止一次,連帶著地也糟蹋了的既視感是怎麽回事?

這個時候,該怎麽辦?退也不是,進也不是,真是個尷尬的境地。

雪媚娘拉不起來老翁,她深吸一口氣,把掉下來的碎發往上撩了一把。

然後銀燈就眼睜睜看著她扒下老翁抱過來的胳膊,又熟門熟路地把自己的腿抽出來,推著銀燈往外走,轉身關門落鎖一氣呵成。

銀燈一臉呆楞地站在路上,機械地轉頭看向雪媚娘,院子裏還有那老人的哭鬧聲。

雪媚娘有些掛不住,點點腦殼,朝著銀燈抱歉笑道,“這個,少東家,實在不好意思,我叔公他……年紀大了。你也懂,這裏吧,有點不太清楚。老是說胡話,說不定什麽時候就發作了。您,別介意哈。”

銀燈慢了半拍擺擺手,“不,不會,不會。”

雪媚娘整整發髻,好整以暇,“少東家不跟著那景大人查案,倒是突然對家裏的產業上起心來了?”

銀燈沒說陸允不讓他跟著景深,“到現在都還是什麽也查不出來,我都懷疑是不是鬼幹的了。”

他轉過頭看著女子,“媚娘,你說,鬼長什麽樣子?”

雪媚娘笑出來,伸手用衣衫擋著嘴巴,“少東家,哪有你這麽問的?正常來說,不是應該問,世界上有沒有鬼嗎?”

銀燈盯著她,“那,媚娘覺得呢?”

雪媚娘沒有放下擋著下臉頰的衣衫,只是那眉眼看來不似在笑,“有的。”

她說,“這人間無公理,有了鬼,才公平。”

“媚娘是說,有了鬼,才能有怨報怨,以牙還牙?”

雪媚娘笑起來,細碎的聲音很刺耳,一頭紮進耳朵裏。

她說,“少東家,奴家可沒這麽說,是少東家理解過度了。”

銀燈點點頭,“是了,要是有鬼的話……讓一個人冤魂不散成了惡鬼,定是經歷了很不公平的事情,我們卻並沒有查到什麽相關案件,也沒人提起過什麽慘案。”

雪媚娘聽了這話,垂了眼,“東家,人死了,就自然變成了鬼。這世界上有很多事情,本就是除了相關之人,無人關心的。疼痛和悲傷輪不到自己,就永遠不能感同身受,那都是假的。”

“很多事情發生了,對加害者而言,甚至於對很多人來說,都無關緊要,習以為常。但是對於被害人,還有他的周圍人而言,那就是人生裏最黑暗最絕望的事情。”

“所以,”她對著銀燈露出一個笑,眼中卻沒有絲毫笑意,“東家,並不是沒有人知道,就不存在,世界大得很,人心,也深得很呢。”

銀燈微微睜大了眼,卻見雪媚娘又咯咯咯笑起來,“是不是很唬人?這是奴家聽來的,覺得有點意思就記了下來,沒想到今天還派上了用場。”

她擺擺手,“少東家摸到這裏,是不知道窯廠怎麽走吧?奴家帶你去。”

銀燈說,“那真是,太感謝了。”

雪媚娘總是笑,“沒事兒,剛好,我也轉悠一下。”

銀燈走在雪媚娘身邊,對她方才的話品了一遍又一遍。

聽來的?

那樣悲涼又諷刺的口吻,竟然只是聽來的?

猶豫又猶豫,他還是開了口,“媚娘,聽說過這樣的事情嗎?”

雪媚娘嗯了一聲,上挑的音調打著彎兒飄出來,“什麽?”

銀燈停下來看著她,雪媚娘了然,“哦,那種事呀。”

她慢慢擡頭,唇角的弧度微微降低了,“沒聽過,倒是見過那麽一件。”

邁開步子慢慢走,又回頭瞧身後的青年,“東家倒是跟上啊。”

銀燈聽話地跟過去。

雪媚娘貼著屋檐小巷慢慢走,像是追憶著什麽,“是一件好久之前的事情了,跟話本似的。

我小的時候,就在這附近玩耍。

那個時候,陸家還沒有學堂。我沒學可上,就跑到山那頭看小姐公子們上課。

那個教書先生長得可好看了,又溫柔又有禮,聽說,是一個富商家裏庶出的小子。

先生有一個喜歡的姑娘,那姑娘是我鄰居家的姐姐。先生每天都會跟姑娘約會。我見了幾次,便也記住了。

有一天,我跟家裏人吵架,跑得有點遠,從竹林裏鉆了好久,出來的時候才發現自己不知道怎麽就跑到了花神廟城墻下的河流處。

我一擡眼,剛好就看見了那個先生和姑娘,他們看不見我,我卻能看見他們。

那先生正跟姑娘幽會,旁邊突然哭著跑出來一個小姑娘,衣衫襤褸,身上還都是傷。

看見先生就撲過去,抱著他不松手。姑娘楞了,還沒等先生把小姑娘從他身上摘下來。

就冒出來幾個大漢來,一看就來者不善。

先生頓時明白過來是怎麽回事,是小姑娘家裏有錢,被人綁架了。

雖說是個書生,可卻是個男人。他伸手推了一把姑娘,讓姑娘帶著小姑娘逃。

姑娘知道自己是累贅,帶著小姑娘就往山下跑。”

雪媚娘頓了一下,“可是一個書生怎麽敵得過強盜呢?”

她對銀燈眨了眨眼,“跟戲文裏的一樣,書生對上強盜,都是送死的份兒。那先生沒抵抗幾下就被推著一頭栽了下去。”

她摳著手指甲,娓娓道來,“河底都是尖利的大石頭,又窄又深。瞬間河水就被染紅了,人也飄了上來。幾個人見鬧出了人命,頓時慌了,也不敢再追著那小姑娘。

我也不敢動,等著那些人都走了,還看著那書生的屍體朝著我飄過來,半個腦殼都沒了,頭上那麽大一個洞,實在嚇人。

回家我也不敢跟家裏人說,但後來,鄰居家的姑娘被收了監,說她財迷心竅,誘拐富家女孩兒。

判了淩遲。”

雪媚娘避開地上的石子兒,“東家一定奇怪,明明是救了那女孩兒,怎麽還被判了刑,處了死?”

她自顧自回答,“因為那女孩兒覺得,她最不體面的時候被人看見了,而看見的人還是一個身份低微的陶瓷工的女兒,真是該死,那個姑娘沒有資格救她……”

她長舒一口氣,“然後我就知道了老人常常說的話有多對,善良,可真不是個好東西,多管閑事還真是短命。”

走出了屋檐的遮蓋地,陽光灑落下來,驅散了身上的淡淡陰寒。

銀燈沒想到會是這樣的一個故事,太不真實了。

雪媚娘掏出帕子搭在頭上,兩只手拉著展開,擋住陽光。

銀燈擡頭看了一眼太陽,換到了雪媚娘的另一邊,陰影折下來,女人一楞,隨即又笑開了。

“少東家真是體貼。”

銀燈站在一邊兒,許久沒有答話。

雪媚娘試探道,“少東家聽著這故事,是害怕了?”

銀燈搖搖頭,認真地看向雪媚娘,“你說的是真的嗎?”

她瞧了一眼銀燈,突然噗嗤笑出來,“少東家,你這樣可不行啊,旁人說些什麽你就信——”她停住笑湊近了,眼睛裏暗沈沈的,“可是很容易被拐走的。”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