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佞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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佞臣

天光熹微,燈火通明。

晶亮的酒液在杯盞裏搖晃,梁帝嗅了嗅辛辣的酒香,仰首一飲而盡。

“若他有半分異心,格殺勿論。”

“遵命。”

畢竟戰場之上刀劍無眼,死人是常事。

宋昭隨軍隊出征時,拉住馬頭停在城門樓等了很久,直到隊尾的人即將看不見了,他才策馬追了上去。

魏呈藏在城墻後,望著紅衣少年愈行愈遠。

小滿那天,魏呈自己吃了碗長壽面,青翠的蔥花,雪白的面,臥著一顆雙黃蛋。

他剛拿起筷子就被闖進來的人把桌子掀翻了,面條濕噠噠的落在他腿上,燙得他一陣陣的疼,可魏呈像沒感覺一樣,擡頭看向來人。

“二哥,怎麽這麽大的火氣?”

魏盈面色漲紅,氣喘如牛,他沖上前來死死攥住魏呈的脖頸兒,兇狠地收緊力氣,“我真後悔當初沒淹死你,留下你個禍害。”

“哈!”魏呈雪白的臉憋得通紅,眼睛爬上一道道血絲,他抓住魏盈的手,用力往外掰,嘴裏卻半分不服輸,還在火上澆油,“二哥,你外祖與叛黨牽扯不清證據確鑿,你若想戴罪立功,不如向父皇請命,親自帶兵圍了靜安侯府,讓靜安侯束手就擒的好。”

追在後面進來的侍從,不知所措地圍在兩人身旁,兩位都是皇子,沒人敢插手,傷了誰他們都承擔不起。

“賤人!”魏盈按的魏呈往後倒在地上,他用力到面目猙獰,“當年之事你一直懷恨在心是不是,想置我於死地,一個宮婢之子也不看看自己幾斤幾兩?”

魏呈被掐得眼前一陣一陣的晃白影,就這他還抽出來一縷思緒在想,當年那事兒是什麽事兒。

哦,不提他都忘了,當年魏盈曾把他當狗一樣欺淩的事。

深不見底的水潭裏,瘦弱落魄的孩子掙紮著,好不容易將口鼻露出水面,突然被人用靴子自上往下狠狠踩住頭頂,烏黑的發絲像黏膩的蛇貼在臉頰上,蒙住了他的眼睛,就如同他不見天日的未來一樣,冰冷,絕望。

“哈哈哈,你們看,他好像一只狗啊。”

那時的窒息感和現在特別相似,以至於魏呈以為自己還墜落在幽深的水裏,一串串氣泡從水底浮出水面,而他漸漸地掙紮的動作越來越小,忍不住閉起眼睛,算了吧,就這樣睡過去吧……

直到有人劃破水面,像一道光,披荊斬棘地來到他身邊,是宋昭,他兇狠得像狼崽子,把魏呈拖上岸後,撲過去跟魏盈不要命似得打了一架。

宋昭……

魏呈被壓在地上,手四處摸索著,忽然指尖觸碰到一枚冰涼的碎片,他握緊反手紮向魏盈的後背,溫熱的血液順著他的手臂流了一胳膊。魏盈疼得嘶聲大叫,而魏呈呼吸著來之不易的空氣,躺在一旁哈哈大笑。

原來,肆無忌憚地傷害別人,真的好快意。

這件事被梁帝知曉後,罰魏盈帶傷抄了一個月的《孝經》,又將伺候的侍從以護衛不周的名義打的打殺得殺,而魏呈則只被呵斥了幾句便放回去閉門思過了,此舉有偏有向,坦坦蕩蕩。

抄《孝經》,魏呈聽了忍不住想笑,也不知梁帝是想讓魏盈向誰一盡孝道呢?

不過從此之後,許多朝臣心中隱隱認為五皇子在梁帝心中的地位不同凡響。

宋昭走後半個月,就絡繹不絕的往回寄信,他不談戰事,只說當地風土人情,搞得像是出去溜達著看風景一樣。

梁帝為何派宋昭跟著出征,兩人也能揣摩出一二。

雲州與泉安比鄰而居,而宋昭又是雲州的質子,他跟著來平定泉安之亂,那麽雲州自然該表明雲州的態度,出錢或者是出力,總該表示一番。這是梁帝對宋昭,也是對雲州的試探。

若宋昭與雲州有任何不軌之心,李冀恐怕會直接揮師南下,一舉殲滅雲州。

幸好,雲州懦弱慣了,送來銀錢後停都沒敢停直接打道回府。宋昭就站在一旁,而他的父親卻似乎認不出他來了。宋昭低頭勾了勾唇角,也是,九年啊,比他生長在他身旁的歲月還長。

交戰第十七天,泉安就已經是強弩之末,他們並不是蓄謀已久的想造反,實在是逼不得已。各大世家盤踞一方,哪個不是經營百年,又哪個沒有自己的陰私不足外人道,梁帝大刀闊斧地改革新政,把刀架在脖子上逼著他們反。

班師回朝那天,宋昭一襲紅衣格外顯眼,灰撲撲的大軍之前,英俊瀟灑的少年像當街縱馬行樂的紈絝一般,笑嘻嘻地揮手向守在城門口的魏呈打招呼。

魏呈只瞥了他一眼,整理好衣冠後向左將軍李冀高聲道:“陛下口諭,左將軍李冀平亂有功,陛下特意在宮中設宴慶賀。”

宮宴上,宋昭發覺魏呈似乎成了梁帝前的紅人,諸臣都對他恭敬有禮,和從前的小可憐判若兩人。

宋昭自斟自酌,一時有些落寞,他不在阿呈好像過得也挺好的。

魏呈過得不好他心疼,他過得好,宋昭又覺得自己的存在可有可無。

“喝什麽悶酒?”一只瘦白的手搭在他手腕上,魏呈提著酒壺擠在宋昭身旁坐下。

“陛下近來很看重你。”宋昭看著不遠處陰沈著臉的大皇子一眾人。

“哈!”魏呈隨著看過去,嗤笑一聲,貼近宋昭說,“繡花枕頭一個,什麽都擺在臉上,他覺著那個位子已經是他的探囊之物,有人覬覦大概是不高興了吧。”

宋昭細細看他臉上神色,“你想要那個位置?”

魏呈向遠處站起對他行禮的臣子舉杯,淡淡道:“為何不要?”

月色如水,流淌在天際,撒在人身上,像蒙著一層霜雪,兩人都飲了酒,歪歪斜斜地往回走,宋昭突然說:“你想要那個位子我就替你爭,你沒有權臣擁護,那我便做你的權臣。”

這似乎是酒後玩笑般的醉話,最後卻讓宋昭以性命來踐諾。

或許是雲州的投誠使梁帝對宋昭的猜疑松懈了幾分,故而此次梁帝對其大加封賞,並賜了他一座宅子。

宋昭遷出宮那天,魏呈拎著幾根芝麻竿兒,拿紅綢系著,塞到他行李上,嘴裏念叨著:“芝麻開花節節高。”

宋昭笑得不行,他虛空點魏呈的額頭,“小氣鬼,我喬遷新居你就送我這個。”

魏呈看著他笑,也跟著彎了眉眼,沈默了一會兒他說:“出去了好好過你的日子,別再攪和進來了。”

宋昭笑意漸漸消失,“你覺著我還能獨善其身嗎?阿呈,我們自入局那日起就註定了,誰都不可能再跳脫其外,你我若不為棋手,就只能做任人魚肉的棋子。”

人為刀俎我為魚肉的日子,他們都過怕了。

馬蹄踏著青石,踢踢踏踏的走遠,清瘦的白衣少年立在空曠的宮墻下,擡手遮住正陽的陽光,瞇著眼睛望著湛藍的天空,飛鳥撲棱著翅膀,悠游自在的飛過。

他負手而行,高大的宮墻之下,路似乎長得看不見盡頭。

新上任的大理寺丞是個喜著紅衣的少年郎,劍眉星目,性格疏朗,遇人先帶三分笑,對待屬下慷慨大方。

之前梁帝問宋昭可想要什麽賞賜,宋昭道“唯陛下之命是從”。梁帝大笑,誇宋昭堪為肱股之臣,沒幾日宋昭就去了大理寺走馬上任。

從大理寺丞到大理寺少卿,再坐到大理寺卿的位子,宋昭用了整整五年,他那一身紅衣起初粘的是自己的血,後來就全是旁人的血了。無論是誰,但凡進了他的大理寺,即便是死人也要留下幾件秘密才能擡出去。

旁人提及宋昭都罵他是酷吏,但梁帝卻對他所作所為聽之任之。人只要活著就有把柄,抓住了把柄,就如同掌控住了這個人。宋昭也有弱點,如何使用一把利刃又不傷到自己,是上位者的權衡之道。

宋昭以孤臣之姿態入仕,那他就只能做梁帝這一朝的臣,他越是暴戾恣睢,越是恣意妄為,才能越得帝心。換而言之,對任何人不屑一顧,才能表露宋昭的忠心。

所以到後來新帝登基時,宋昭身為一個聲名狼藉的佞臣,在眾望所歸之下鋃鐺入獄。

大理寺的牢獄暗不見光,墻上的燭火隨著氣流晃動,潮濕的地面簡陋的鋪著稻草,宋昭就像坐在他的大理寺正堂一樣,神態自若地閉目養神。

守在外面的衙役面露嫌棄,冷笑道:“還當自己是什麽大理寺卿呢!”

宋昭像沒聽到似得,他撫摸著手腕上一條摩擦起毛的紅色編繩,忽然開口:“陛下還好吧?”

衙役說:“陛下自然好得很,百姓愛戴群臣擁護,你沒聽到外面街上的人高呼萬歲的聲音嗎?”

宋昭點點頭,“那就好。”

他們已經很久不曾相見了,一個臭名昭著的奸臣,一個宛如雲間月的賢王,沒人會再記起他們曾相扶持著長大。

宋昭按開編繩中間的銀囊,裏面有一顆朱紅的藥丸。

幸虧所有人都忙著在魏呈面前獻殷勤,沒誰顧得上理會宋昭這一介罪臣,所以他才能如此衣冠整齊。

默默看了一會兒,宋昭又按了回去。

他想等一等。

總該好好道別吧。

宋昭在大理寺待了七年,利用權勢威逼或者利誘,將滿朝文武大臣的軟肋把柄一一羅列,他曾說過只要魏呈想要那個位子,他就一定替他去爭。

這麽些年,他們不曾有一刻分離,可卻也沒有一刻再相聚。

無數的擦肩而過,無數的背道相馳,他們從一條路上出發,各踏上了不同方向。

魏呈遣退眾人,將冠冕褪下換上一身白衣,步履匆匆奔向他的一生所向。

他不明白,為何結局會與他的初衷完全背離,無數的奏疏,無數的聲音,都要逼他親手殺死他的宋昭。

那可是宋昭啊,那可是他的宋昭啊!

魏呈跌跌撞撞的沖進大理寺,溫柔的燭火下,宋昭一身紅衣坐在牢房裏,微微歪著頭看著他,“你來啦。”

早有衙役開了鎖,頗識眼色的退了出去。

望著他,魏呈幾乎要落下淚來,那樣驕傲肆意的宋昭為他困在大理寺七年名聲盡毀,到現在淪落為階下囚,所有人恨不得食其肉,啖其骨血。

宋昭向他伸出手,“阿呈,不要哭。”

魏呈上前撞入宋昭懷抱,他已經很久沒有這樣和宋昭貼得像小時候一樣近了,他走了很久,走得很累,只有在宋昭身邊,才能安心。

“阿昭,我們逃吧,我什麽都不要了。”

我只要你。

宋昭用力抱住了魏呈,目光落在手腕的紅繩上,那裏已經空了,他說:“別傻了,阿呈。以後你一定會是一個聖明的君王,將來你會流芳百世,名垂千古,所有人都將銘記著你。”

至於我呢,一個黑心爛肺的奸佞之臣,自然該順應民心千刀萬剮。

可是,阿呈,那樣太難看了,所以我自作主張了。

藥效發作起來並沒有很疼,宋昭收緊了自己擁抱的力道,轉頭悄悄靠在魏呈的耳邊,他緩緩動著嘴唇無聲地說了著什麽。

魏呈的肩膀上滴落了一滴紅色液體,染紅了他的白衣,溫熱的血流進他的脖頸,燙的他發顫,有一只手蒙上了他的眼睛。

宋昭艱難地說:“阿呈,不要看。”

你好好的。

你端坐廟堂高臺,莫惹塵埃。

以後的路,我不能陪你了。

那年少年借酒裝瘋:“你沒有權臣擁護,那我便做你的權臣。”

如今他以命踐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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