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想守護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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火車站人山人海，喻奕卻十分幸運的還買到了一張跟周向野同車次的站票。
她站在檢票口焦急地等待著檢票。
人群的吵鬧聲不時傳來耳畔，有人叫著不要插隊，有人叫著讓前面的人走快點，也有小孩的哭聲不時傳來……但是所有的聲音都好像距離喻奕很遠很遠。
她只能一刻不停尋找著周向野的身影。可惜人太多了，根本就找不到。
與此同時，她心中總是隱隱有些不安。
好像有很不好的事情正在悄無聲息醞釀著。
終於到了她的檢票時間，檢票員看了一眼她的車票，然後面無表情地在她的車票上蓋上一個章。
那是個黑色的圓章。
真的很奇怪。
喻奕一邊疑惑著，一邊順著人群往上車點走。
這輛車的人真多，人擠人，她幾乎是被擠著往前。
她只能一邊盡力不讓自己被擠到，一邊努力張著頭四處張望。
她想只要周向野出現，不管多少人，她都會第一眼找到他。
可是她沒有看到他。
經過一番艱難的擁擠，她才終於到了上車的地方。
一陣震耳欲聾的鳴笛聲響起，一輛有著巨大煙囪的綠皮火車從重重濃霧中行駛出來。
除了電視劇或是小說裏面，喻奕從來沒有見到過這麽老舊的火車。
可是她來不及細想，因為她看到了周向野跟尹芹。他們並肩站在不遠處。尹芹正在跟周向野說著什麽，周向野的表情淡淡的，看不出情緒。
看到周向野，喻奕心中一喜，忙張口叫了他一聲，一邊往他們的方向走過去。
但就在這時，車門開了，人群開始上車。喻奕被巨大的人流推著，還來不及掙紮，就被迫上了車。
“周向野！”她大叫著，周圍的人群向她投來奇怪的打量，她顧不上這些，瘋了般往外擠，等她好不容易擠到門口，卻發現尹芹跟周向野站著的地方早已空空如也。
她心下一空，隨即想著他們應該是上車了。
她趕緊又擠進車裏。旁邊的幾個人一臉古怪看著她，她沒有心思去分析他們的眼神。
她回想著周向野跟尹芹剛才站立的地方，距離她並不遠，最多隔了兩到三個車廂的距離。
她得去找周向野。
但車上人實在太多了，走廊上都擠滿了人，她寸步難行。
伴隨著一聲汽笛聲，車開始緩緩前行。
喻奕等了一會，終於還是忍不住開始往對面的車廂擠。
一路上少不了人群的牢騷，喻奕都極力忽視。她埋著頭，不停說著對不起，一邊腳步不停地往對面的車廂擠。
眼看著她到了車廂門口，這時候一只手突然伸過來搭在她的肩膀上。
喻奕回頭，被一張蒼白的面孔嚇到。
那是個男人，比她高出一個頭還有餘，頂著一頭臟兮兮的長發，面色蒼白如紙，瞪著一對猩紅的眼睛看著她。
像是喝醉了酒，或是陷入了某種癲狂。
他啞著聲，問她：“你看到我的包了嗎？”
他的手如鐵鉗一般用力捏著喻奕的肩膀，疼的喻奕忍不住痛呼出聲。
喻奕擰著眉，說：“什麽包？”
他卻直接斷定：“你偷了我的包！”
喻奕驚呆了。
這個人怎麽無憑無據就冤枉人的。
“我沒有。”喻奕話音未落，男人突然張嘴大喊了起來，“抓小偷，這個臭婊子偷了我的包。”
說著，他提起巴掌就往喻奕臉上打。
那個人的動作並不算快，加上喻奕躲得快，成功躲過了對方的這一巴掌。
因為男人的叫喚和動作，周圍好多人都將目光放到了這邊。
喻奕忙解釋：“我沒有拿他的東西。”
她試著掙開那個人抓著她胳膊的手，但是那個人力氣太大了，她掙了半天毫無作用。
她只能向旁邊的人求救：“我真的沒拿他的東西，幫幫我。”
可是周圍人全都只是一臉冷漠看著他們，根本就沒有要出手幫忙的樣子。
那男人叫著：“小婊子，還給老子裝，就是你偷了老子的包。”
說著，他提起拳頭就往喻奕頭上砸來。
喻奕當下唯一的想法是今天真是倒黴。她已經沒有退路，只能下意識閉上眼睛。
可是半天過去了，想象中的疼痛並沒有到來。
隨著喻奕聽到一聲痛呼，捏著她胳膊的手突然就松了。
她疑惑地睜開眼睛，看到面前出現的人時，狠狠驚訝了一番。
竟然時周向野他哥哥周高寒！
他為什麽會出現在這裏？
周高寒穿著一套深藍色的西裝，一身肅然的氣質。他一手擰著那個男人的胳膊，將男人拽到一邊，然後一腳直接將男人踹了出去。
男人痛呼著倒在地上。擡起頭時，那對眼角下耷的眼睛變得更加猩紅，像是要滴出血來。
男孩面目猙獰，大吼著：“小偷，你偷走了的包，把我的包還回來！”
他話音未落，下一秒，更加詭異的事情發生了。車廂那些原本坐著的乘客全都站了起來。
整個車廂的人全都站在那裏，頂著一張冷漠的面孔看著這邊，然後像是中邪了一般，大喊著：“把我的包還回來！”
“把我的包還回來！”
“把我的包還回來！”
……
一次次重覆的聲音，配著那些人像是被抽走靈魂的麻木神情，讓人不寒而栗。
這場景太不現實了。
喻奕終於意識到了事情的不對勁。
是夢嗎？
她用力掐了自己一下，很疼。
不是夢！
那面前這到底是什麽鬼！
她還來不及細想，距離這邊最近的那個人突然向著她撲了上來。周高寒像是有所防備，一腳將對方踹開。與此同時，接二連三的人沖了上來，每一人嘴裏都在不停重覆著“把我的包還回來！”
這已經超出了喻奕能理解的範圍。
她呆呆站在那裏，完全忘記了反應，直到周高寒突然回頭沖她喊了一句：“跑！”
她像個被下達了指令的機器人，轉身就跑。
此時此刻，她滿腦袋只有一個想法：找到周向野，帶他離開這個詭異的地方。
一個又一個發狂的人向她撲來，全都被周高寒擋了回去。
她好不容易跑出了那節車廂，車廂的門突然在她身後關閉。她忙回頭。車門上有一塊小小的透明玻璃窗。她隔著窗玻璃，看到的是周高寒氣喘籲籲將一個人按倒在地上，掄起拳頭就砸，而與此同時，無數的人向著他撲了過去。
喻奕沒來得及細看，就被新車廂的氣氛震懾住。
這一屆車廂，意外的沒有那麽多人。每人一座，剛剛好，只是每個人都好端端坐在椅子上，雙手放在膝蓋前，像是被點了穴道一動不動，更加吊詭的是，每個人的臉上都戴著一副面具。
一摸一樣的白色面具，沒有鼻子眼睛，只有一張嘴巴空洞洞地張著。整個車廂，只有火車安靜地在呼嘯的聲音，但喻奕好像聽到了無數聲的吶喊。
一種毛骨悚然的感覺油然而生。
顯然，這輛火車就不屬於正常人的世界。
是夢境嗎，還是因為穿越過多，掉進了一個時空的縫隙中？
喻奕沒有答案，現在唯一能做的就是趕緊找到周向野。
她深吸了一口氣，試著往前走去。
誰知道她才剛踏出一步，整個車廂的乘客像是被下達了指令的機器人，齊齊向著她的方向轉過頭來。
那動作僵硬又整齊，隱約間，她仿佛還聽到了哢擦哢擦骨頭磨合的聲音。
所有的熱門沒有眼睛，只有一張張著的黑黢黢的嘴巴，她卻像是一下被無數雙冰冷的眼睛用力盯住，頭皮發麻，腳步僵硬。
她生生在原地楞了一分鐘，暗暗呼了好幾口氣，這才重新邁開另外一條腿。
就在她邁開那條腿的一瞬間，那些嘴巴裏突然發出一陣陣尖銳的喊叫。
啊的單節音調，恨不得瞬息間就化成利劍刺破人的身體。
她的耳朵一疼，一股黏膩的感覺襲來，她順手一摸，發現自己的耳朵竟然出血了。
幾乎同一時間，那聲音又變高了一度。
喻奕的腦袋頓時像是被人按在鐵墻上撞，疼得眼冒金星，與此同時，她的身體一軟，直接跪倒在地。
耳朵下面黏膩的感覺越來越重，她的肩膀已經被鮮血染紅。但是那聲音沒有半點要減弱的意思，反而越來越大，宛如一把巨大的擺錘在她身體上反覆碾壓，讓她痛不欲生。
她忍不住大叫出聲，讓他們立刻閉嘴。
但沒有人停下，那聲音像是鬼魅，糾纏著她，摧毀她。
她終於忍不住沖到最近的那人身邊，那個人沒有反抗，她一把拽下對方的面具，可是面具下面還是面具，她反覆摘，那面具反覆出現。而那聲音好像越來越大，她感覺自己腦袋要炸掉了，她終於絕望地跌坐在地上。
就在她感覺自己要暈過去時，耳朵上突然一重，一股溫熱包裹了她的耳朵，所有的聲音突然結束了。
她楞了楞，有些僵硬地回過頭，看到了她媽。
是年紀稍微大一點的媽媽。對方用雙手捂著她的耳朵，笑著說：“別聽。”
喻奕其實也聽不到她的聲音，但是她通過她嘴唇動的幅度猜到了對方要說的話。
一瞬間，像是一縷春風拂走了曠野上的濃霧，喻奕內心那股積郁罪悶的情緒淡了好多。
媽媽捂著她的耳朵帶著她站起身，然後推著她往車廂的另外一端走去。
很快，她們就走到了車廂尾端。媽媽伸手拍拍她的肩膀，說：“孩子，向前看。”
她被推的往前輕輕一個踉蹌，接著身後傳來車廂開門的聲音，
她驟然回過神來，慌忙回過頭去。隔著門上的玻璃，她看到媽媽對她笑著。
她突然有種感覺，她再也見不到媽媽了。
她想要問媽媽為什麽不跟她一起走，但她發現自己根本發不出任何聲音。她只能眼睜睜看到媽媽身後那群戴著面具的人一一站起身，然後一步步向著媽媽走來。
她開始瘋了般捶打著門，但那門不知道是什麽材質做的，異常的結實，無論她如何用力，都不能撼動它半分。
她只能這樣看著媽媽被那群穿著白色衣服，戴著白色面具的人包圍，淹沒，卻無能為力。
她哇一下哭起來，哭得撕心裂肺，直到再也發不出任何聲音。
還沒等她有緩和的機會，身後傳來一個熟悉的聲音：“喻奕！”
她絕望回頭，看到了一身是血的尹芹。
對方紅著眼盯著她，說：“喻奕，你殺了我。”
那段記憶再次回到喻奕的腦海。她終於失去所有的力氣，跌坐在地上。
這個車廂只有一盞昏黃的燈，除了尹芹，看不到任何其他乘客。
喻奕坐在那裏，眼睜睜看著尹芹拖著一地鮮紅的血向著她走來。
她望著對方一身的傷口，失去所有抵抗的能力，甚至都不再祈求對方放過她。
尹芹尖銳的笑聲響徹在車廂裏。她邊笑邊說：“你殺了我，我不會放過你的，你要還債，你要還債！”
說話間，她滿身是血的手摸在喻奕的臉上。
幾乎在被對方碰到的一瞬間，那些血像是有了生命的爪牙，開始一點點往喻奕臉上攀爬。
喻奕感覺到一股窒息。可是她完全喪失了起來的力氣。她只能坐在那裏，任由那些血液慢慢爬上她的臉頰，順著她的皮膚一路蔓延。
她聞到了一股濃濃的鐵腥味，一陣反胃。
但她連吐都做不了，好像已經喪失所有行為的能力。
她只能無力地睜著眼睛，看著尹芹那猙獰的面孔離她越來越近，越來越近。
就在她覺得自己可能真的會死掉時，突然，有個人叫了她一聲：“喻奕。”
許樂陽不知道從哪裏冒了出來，旁邊還跟著胡芳。
他們兩個人沖過來一把按住了尹芹，那些血液一瞬間從她身上消失。
許樂陽按著尹芹，對她說：“喻奕，快去，周向野在下一節車廂等著你。”
他一句話，那些力量好像又回到了喻奕的身上。
她顫顫巍巍站起來，往下一節車廂走，越走越快，直到變成奔跑。
她聽到尹芹的怒吼，對方讓她站住，讓她血債血償，但這一次，她再也聽不進去。
她嘭一下捶開面前車廂的門，在一片漆黑中，她看到了一個男人。
她一眼認出來，那是成年後的周向野。她曾經在周向野的記憶裏看到過他的樣子。
是在她出事後，一夜白頭的他。
蒼老的他站在一片黑暗中，回過頭來，看到她，沖她輕輕一笑，叫她的名字：“喻奕。”
這一瞬息的動作，好像綿延了無數的日月。
一眼萬年。
像是有一陣溫暖的風輕輕吹向喻奕，她感覺臉頰一熱，才發現自己竟然哭了。
她正要走向他，聽到身後傳來一聲沖天的嘶吼：“喻奕！”
她下意識回頭。
看到身後的車廂不知道什麽時候消失，在一片不見五指的黑暗中，尹芹竟然變成了一灘沖天的血水。
她頭部的地方還保留著原樣，脖子以下是洶湧的血水，像一座大山拔地而起，帶著讓人窒息的肅殺之氣。
她發出尖銳的叫喊。
喻奕看到她將周高寒，媽媽，許樂陽，以及胡芳依次淹沒進漫天血水中去。
她洶湧著向喻奕撲來。
喻奕感覺一股泠冽的氣息，同一時間，周向野突然抓住了她的手。
他的手心溫厚有力，剎那間，像是驅走了她心中的寒氣。
她回頭看向他。
他沖她笑了笑，說：“跟我來。”
說著，他就帶她往下一節車廂奔跑過去。
整個空間很暗，前方不知道有什麽等著他們，身後那只尹芹化成的怪物不停向著他們撲殺著。
但此時此刻，喻奕的眼底只有前面帶著她奔跑的周向野。
風吹過她的耳畔，她看著他白色襯衣的背影，哪怕他此時頭發已經花白，但他身上依舊有一股屬於少年的清冽氣息。
無數的畫面在這一刻向喻奕襲來。
她終於想起了所有事情的經過。
在失手殺死尹芹之後，她陷入了自我懷疑之中，也被抓進派出所。
周向野的公司那段時間正巧跟一家公司在競爭一個項目。那家公司抓住了這件事情，開始在網上肆意傳播喻奕是殺人魔的謠言，網上的人不知真相，鋪天蓋地的抨擊謾罵向著周向野和他的公司而來，甚至還連累了他哥哥周高寒的公司。
周高寒就是那時候找到周向野的。
他的目的十分明確，讓周向野跟喻奕離婚，撇清關系，別影響他。
周向野為此跟他打了一架，讓他滾蛋。
第二天周向野來看喻奕的時候，嘴角有上傷。
喻奕逼問他半天，他才跟她說出真相。
作為夫妻，喻奕自然清楚他家裏的情況。雖然他表現得不在意，但喻奕知道，他其實是有點受傷的。
在他心中，一直都對那個小時候保護過他的哥哥保留著一點期望。
可事實證明，這後來的人生，每一次他落難時，那個男人都是第一時間只考慮自己的利益。
雖然發生了這樣的事情，周向野依舊在安慰著喻奕。
他隔著鐵窗摸摸她的頭，讓她不要擔心，他一定會想辦法把她弄出去。
在他要離開時，喻奕情不自禁拉住他的手。
她說：“阿野，要是有下輩子，我當你哥哥吧？”
他頓了頓，一臉奇怪看著她。
她笑著說：“這樣，我就能從小保護你了。”
他伸手在她額頭上彈了一下，說：“別瞎想，過好這輩子。再說了，要真有下輩子，那也是我保護你。”
要離開時，他又說：“喻奕，你知道我是從什麽時候喜歡上你的嗎？”
在殺死尹芹後，喻奕整個心理狀態很差，她不知道自己還有沒有未來，但她還是當著他的面故作輕松。
她半開玩笑地說：“你不是對我一見鐘情嗎？”
他笑了一聲，說：“是，也不是。最開始那種感覺，怎麽說呢，更像是找點一點依靠。但是，你還記得有一年我退學嗎？寒假的時候，我差點……沒能回來，那一次，我跑出來，當我看到太陽從地平線上升起來的那一刻，我特別急切地想要見到你。就是那一次，我確定，我這輩子，一定要跟你在一起。”
“這些年，有時候我午夜醒來時，看到身邊的你，我都懷疑這是自己從誰那裏偷來的一場美夢。”
“但是我不願意醒來，我要把這個夢裝進我的背包，背著它一輩子走下去。”
“喻奕，每一顆星星都能找到它的位置，然後盡情的閃亮，而每一顆最閃亮的星星，都有一顆暗星。”
“他會永遠守護著她。直到整個宇宙湮滅。”
*
後來，周向野找律師將喻奕保釋出來。
可是，從這之後，喻奕卻陷入到噩夢之中。
她只是一個普通人，根本無法接受自己親手殺了人。那個鮮血淋漓的畫面一直折磨著她。哪怕是看了心理醫生，她依舊容易陷入夢魘。特別是網上的謠言從來沒有停息過，在她被放出來後更加誇張。
他們造謠周向野權力通天，質疑司法，說她殺人不用償命，天理難容。
那些與她素未謀面的人，他們不去聽，不去看，而是藏在網絡後面，帶著模糊的面具，憑借隨意的一句話四處編造謊言。
人言可畏。
盡管無數次告訴自己，那不是真相，可是，看到那些措辭激烈的言論，那些讓她趕緊去死的控訴，和無數周向野被修的恐怖照片，她再一次崩潰了。
那段時間，周向野跟她的媽媽一直守護在她身邊，怕她做出什麽傻事。
她確實自殺過幾次，但都被他們即時救了回來。
媽媽壓力太大，有一天過馬路時沒註意到旁邊的車。
她因此離開了人世。
喻奕陷入更深的絕望。
為了讓她開心一點，周向野經常會帶她出去走走，也會請朋友來家裏玩一玩。
她的閨蜜，他的好朋友，就連同學胡芳他都請了過來。
他希望那些人的陪伴能夠讓她走出陰霾。
她也想過要努力走出來，可是每當發病時，她就像個失去了調節的機器人，只有任由自己打開電閘，將所有的能量放走。
她一次次陷入灰跡，又一次次被周向野救回來。
最後一次，她吞下了太多的安眠藥。
她看著周向野崩潰，看他無數個日夜盯著躺在病床上的她紅了眼眶，看他一夜白頭，看著他為了讓我醒過來又重新鎮定起來。
後來，他找到了一個醫療團隊。
那是並不成熟的技術。
他們通過人的腦電波監測到人的夢境，再通過輸入另外一個波動，試圖喚醒那些因為各種意外陷入沈睡的人。
那些人為她連接上裝置。
接著，讓周向野為難的事情發生了。
儀器檢車到，她一直處在一個平淡的夢境裏。
那個夢裏沒有他，沒有她的朋友，她努力考上了自己夢寐以求的學校的隔壁學校，過著普通的人生。
雖然那是夢，但她覺得那就是她的人生。
假如不喚醒她，她會在這個夢中死去，假如喚醒她，她的病癥並不一定會痊愈，而其中最大的可能是，不僅她沒有被喚醒，那個輔助的人也會腦死亡。
該怎麽選呢？
周向野顯然是陷入過搖擺的。但他決定賭一把。哪怕他最後不能醒來，他也希望，那個他最愛的女孩，最後的人生不是躺在床上度過。
這之後，就是無限循環的穿越……
喻奕睜開眼睛，看著面前白發的男人，淚水早已將臉頰全部打濕。
周向野，她的阿野。
莊周夢蝶，向野而生。他有著絕望的童年，他遇見了她，以為從此人生只剩下甜，可好的日子還沒多久，他的人生再一次天翻地覆。
他懷疑自己是不是真的是災星，只會給身邊的人帶來不信。
可他又不願意真的相信。
因為曾經有個女孩跟他說過每顆星星都能找到自己的位置。
他想要待在自己的位置上。
那顆暗星，即使沒有閃閃發光，那也有著屬於自己的幸福。
“小豬！”他突然叫回頭叫她的小名。
她楞了楞，接著他伸手將她往前一推。
她被推到了另外一節車廂。
他站在她對面的車廂，沖她笑著，說：“醒來，找到自己的位置。”
巨大的風將他的衣服吹的獵獵作響。那片猩紅來到了他的身後，他義無反顧回頭。
“阿野！”她要沖過去，可是面前的車廂突然關上了門。
有一點點的紅色隨著門縫飄進來，她再一次看到自己將刀插進尹芹的身體。
那些絕望，窒息，痛苦……她哭得全身癱軟。她想說不是自己的錯，可是她用盡全力，發不出任何聲音。她只能看到那紅色將周向野慢慢吞噬。
那片如月光一般的白色，慢慢就要消失在血紅之中。
阿野，阿野！她想起那個爬上她家陽臺的少年，那個帶著她在夜色中狂奔向那片廢墟的少年，那個在廢墟裏搭起一片夢幻的少年，在公園的煙火下跟她說新年快樂的少年，那個自信地跟她說要跟她一起考去清院的少年……
她的少年，她的阿野。
這個世界真的好痛苦，黑暗總是淹沒月光。
可是有阿野，不管發生什麽，他永遠會站在她的身前。
即使忘記了一切，他也會下意識保護她。
因為他是阿野。
他是她的暗星。
他也有屬於自己的璀璨。
“阿野！”她用盡全力嘶吼出聲。
她不知道哪裏來的力氣，用力扯開了面前的那扇門。
無數的血紅從開著的門裏沖進來，將她團團包裹。
她聽到那些怒吼，埋冤，指責，謾罵……可是，那都無法阻擋她。
她用力往前擠著，看到漆黑中，倒在地上的那片白色，像是失去了生息。
她現在只想要抱著他。
“我不怕你！”她大叫著，用力撕碎面前的紅色，向著那片白色沖了過去。
她一把抱起他。
她看不清他的面容，她的眼睛已經完全被淚水淹沒。
曾幾何時，她感受過周向野人生的黑暗。她不知道他走出來，耗費了多大的力氣。
但這一刻，她感受到了這人生曠野之上，屬於我自己的那份力量。
那些紅色如刀一般向著她襲來，但她無所畏懼。
她叫著給自己勇氣，用力抱著周向野。
她要保護他，像他一次次保護她。
有剎那，她感覺自己像是要被撕碎了。
她聽到巨大的風聲，聽到怒吼，聽到悲嚎，聽到火車轟鳴著走過大地。
她像是暈了過去。
不知道過去多久，所有的聲音好像都消失了，她感覺到一股冰涼滴在她的鼻尖。
她緩緩睜開眼睛，第一眼看到的是一縷金燦燦的光。
她拖著疲憊的身體從地上爬起來，發現不知道什麽時候，她倒在了一片荒野之上。
她看到一輛火車從蜿蜒的軌道上駛向遠方，消失在夜的盡頭。
遠處，漆黑的地平線上，一縷白色乍現，接著一抹金色的光刺破濃重的黑暗升了起來，沾著露水的狗尾巴草隨風慢慢搖動。
她聽到風從耳畔輕輕掠過，聞到空氣中青草的香味，看到一片葉子隨風慢慢飛走。
她四處張望，卻沒看到周向野。
她心下一慌，忙張口大叫：“周向野！阿野！”
回應她的卻只有空洞洞的回音。
“周向野！”她心裏慢慢又爬上絕望。
就在這時候，她身後的荒地中突然傳來一聲槍響。
那聲音好像是從很遠的地方傳來。緊接著，那片荒地裏傳來一陣窸窸窣窣的聲音。
下一秒，她看到一個少年，滿臉是傷的從荒草地裏鉆了出來。
對方看到她，也楞了一下。
接著他義無反顧沖向她，用力將她抱進懷中。
遠處，晨曦徹底掙破漆黑的囚籠，天光乍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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與此同時，她心中總是隱隱有些不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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真的很奇怪。
喻奕一邊疑惑著，一邊順著人群往上車點走。
這輛車的人真多，人擠人，她幾乎是被擠著往前。
她只能一邊盡力不讓自己被擠到，一邊努力張著頭四處張望。
她想只要周向野出現，不管多少人，她都會第一眼找到他。
可是她沒有看到他。
經過一番艱難的擁擠，她才終於到了上車的地方。
一陣震耳欲聾的鳴笛聲響起，一輛有著巨大煙囪的綠皮火車從重重濃霧中行駛出來。
除了電視劇或是小說裏面，喻奕從來沒有見到過這麽老舊的火車。
可是她來不及細想，因為她看到了周向野跟尹芹。他們並肩站在不遠處。尹芹正在跟周向野說著什麽，周向野的表情淡淡的，看不出情緒。
看到周向野，喻奕心中一喜，忙張口叫了他一聲，一邊往他們的方向走過去。
但就在這時，車門開了，人群開始上車。喻奕被巨大的人流推著，還來不及掙紮，就被迫上了車。
“周向野！”她大叫著，周圍的人群向她投來奇怪的打量，她顧不上這些，瘋了般往外擠，等她好不容易擠到門口，卻發現尹芹跟周向野站著的地方早已空空如也。
她心下一空，隨即想著他們應該是上車了。
她趕緊又擠進車裏。旁邊的幾個人一臉古怪看著她，她沒有心思去分析他們的眼神。
她回想著周向野跟尹芹剛才站立的地方，距離她並不遠，最多隔了兩到三個車廂的距離。
她得去找周向野。
但車上人實在太多了，走廊上都擠滿了人，她寸步難行。
伴隨著一聲汽笛聲，車開始緩緩前行。
喻奕等了一會，終於還是忍不住開始往對面的車廂擠。
一路上少不了人群的牢騷，喻奕都極力忽視。她埋著頭，不停說著對不起，一邊腳步不停地往對面的車廂擠。
眼看著她到了車廂門口，這時候一只手突然伸過來搭在她的肩膀上。
喻奕回頭，被一張蒼白的面孔嚇到。
那是個男人，比她高出一個頭還有餘，頂著一頭臟兮兮的長發，面色蒼白如紙，瞪著一對猩紅的眼睛看著她。
像是喝醉了酒，或是陷入了某種癲狂。
他啞著聲，問她：“你看到我的包了嗎？”
他的手如鐵鉗一般用力捏著喻奕的肩膀，疼的喻奕忍不住痛呼出聲。
喻奕擰著眉，說：“什麽包？”
他卻直接斷定：“你偷了我的包！”
喻奕驚呆了。
這個人怎麽無憑無據就冤枉人的。
“我沒有。”喻奕話音未落，男人突然張嘴大喊了起來，“抓小偷，這個臭婊子偷了我的包。”
說著，他提起巴掌就往喻奕臉上打。
那個人的動作並不算快，加上喻奕躲得快，成功躲過了對方的這一巴掌。
因為男人的叫喚和動作，周圍好多人都將目光放到了這邊。
喻奕忙解釋：“我沒有拿他的東西。”
她試著掙開那個人抓著她胳膊的手，但是那個人力氣太大了，她掙了半天毫無作用。
她只能向旁邊的人求救：“我真的沒拿他的東西，幫幫我。”
可是周圍人全都只是一臉冷漠看著他們，根本就沒有要出手幫忙的樣子。
那男人叫著：“小婊子，還給老子裝，就是你偷了老子的包。”
說著，他提起拳頭就往喻奕頭上砸來。
喻奕當下唯一的想法是今天真是倒黴。她已經沒有退路，只能下意識閉上眼睛。
可是半天過去了，想象中的疼痛並沒有到來。
隨著喻奕聽到一聲痛呼，捏著她胳膊的手突然就松了。
她疑惑地睜開眼睛，看到面前出現的人時，狠狠驚訝了一番。
竟然時周向野他哥哥周高寒！
他為什麽會出現在這裏？
周高寒穿著一套深藍色的西裝，一身肅然的氣質。他一手擰著那個男人的胳膊，將男人拽到一邊，然後一腳直接將男人踹了出去。
男人痛呼著倒在地上。擡起頭時，那對眼角下耷的眼睛變得更加猩紅，像是要滴出血來。
男孩面目猙獰，大吼著：“小偷，你偷走了的包，把我的包還回來！”
他話音未落，下一秒，更加詭異的事情發生了。車廂那些原本坐著的乘客全都站了起來。
整個車廂的人全都站在那裏，頂著一張冷漠的面孔看著這邊，然後像是中邪了一般，大喊著：“把我的包還回來！”
“把我的包還回來！”
“把我的包還回來！”
……
一次次重覆的聲音，配著那些人像是被抽走靈魂的麻木神情，讓人不寒而栗。
這場景太不現實了。
喻奕終於意識到了事情的不對勁。
是夢嗎？
她用力掐了自己一下，很疼。
不是夢！
那面前這到底是什麽鬼！
她還來不及細想，距離這邊最近的那個人突然向著她撲了上來。周高寒像是有所防備，一腳將對方踹開。與此同時，接二連三的人沖了上來，每一人嘴裏都在不停重覆著“把我的包還回來！”
這已經超出了喻奕能理解的範圍。
她呆呆站在那裏，完全忘記了反應，直到周高寒突然回頭沖她喊了一句：“跑！”
她像個被下達了指令的機器人，轉身就跑。
此時此刻，她滿腦袋只有一個想法：找到周向野，帶他離開這個詭異的地方。
一個又一個發狂的人向她撲來，全都被周高寒擋了回去。
她好不容易跑出了那節車廂，車廂的門突然在她身後關閉。她忙回頭。車門上有一塊小小的透明玻璃窗。她隔著窗玻璃，看到的是周高寒氣喘籲籲將一個人按倒在地上，掄起拳頭就砸，而與此同時，無數的人向著他撲了過去。
喻奕沒來得及細看，就被新車廂的氣氛震懾住。
這一屆車廂，意外的沒有那麽多人。每人一座，剛剛好，只是每個人都好端端坐在椅子上，雙手放在膝蓋前，像是被點了穴道一動不動，更加吊詭的是，每個人的臉上都戴著一副面具。
一摸一樣的白色面具，沒有鼻子眼睛，只有一張嘴巴空洞洞地張著。整個車廂，只有火車安靜地在呼嘯的聲音，但喻奕好像聽到了無數聲的吶喊。
一種毛骨悚然的感覺油然而生。
顯然，這輛火車就不屬於正常人的世界。
是夢境嗎，還是因為穿越過多，掉進了一個時空的縫隙中？
喻奕沒有答案，現在唯一能做的就是趕緊找到周向野。
她深吸了一口氣，試著往前走去。
誰知道她才剛踏出一步，整個車廂的乘客像是被下達了指令的機器人，齊齊向著她的方向轉過頭來。
那動作僵硬又整齊，隱約間，她仿佛還聽到了哢擦哢擦骨頭磨合的聲音。
所有的熱門沒有眼睛，只有一張張著的黑黢黢的嘴巴，她卻像是一下被無數雙冰冷的眼睛用力盯住，頭皮發麻，腳步僵硬。
她生生在原地楞了一分鐘，暗暗呼了好幾口氣，這才重新邁開另外一條腿。
就在她邁開那條腿的一瞬間，那些嘴巴裏突然發出一陣陣尖銳的喊叫。
啊的單節音調，恨不得瞬息間就化成利劍刺破人的身體。
她的耳朵一疼，一股黏膩的感覺襲來，她順手一摸，發現自己的耳朵竟然出血了。
幾乎同一時間，那聲音又變高了一度。
喻奕的腦袋頓時像是被人按在鐵墻上撞，疼得眼冒金星，與此同時，她的身體一軟，直接跪倒在地。
耳朵下面黏膩的感覺越來越重，她的肩膀已經被鮮血染紅。但是那聲音沒有半點要減弱的意思，反而越來越大，宛如一把巨大的擺錘在她身體上反覆碾壓，讓她痛不欲生。
她忍不住大叫出聲，讓他們立刻閉嘴。
但沒有人停下，那聲音像是鬼魅，糾纏著她，摧毀她。
她終於忍不住沖到最近的那人身邊，那個人沒有反抗，她一把拽下對方的面具，可是面具下面還是面具，她反覆摘，那面具反覆出現。而那聲音好像越來越大，她感覺自己腦袋要炸掉了，她終於絕望地跌坐在地上。
就在她感覺自己要暈過去時，耳朵上突然一重，一股溫熱包裹了她的耳朵，所有的聲音突然結束了。
她楞了楞，有些僵硬地回過頭，看到了她媽。
是年紀稍微大一點的媽媽。對方用雙手捂著她的耳朵，笑著說：“別聽。”
喻奕其實也聽不到她的聲音，但是她通過她嘴唇動的幅度猜到了對方要說的話。
一瞬間，像是一縷春風拂走了曠野上的濃霧，喻奕內心那股積郁罪悶的情緒淡了好多。
媽媽捂著她的耳朵帶著她站起身，然後推著她往車廂的另外一端走去。
很快，她們就走到了車廂尾端。媽媽伸手拍拍她的肩膀，說：“孩子，向前看。”
她被推的往前輕輕一個踉蹌，接著身後傳來車廂開門的聲音，
她驟然回過神來，慌忙回過頭去。隔著門上的玻璃，她看到媽媽對她笑著。
她突然有種感覺，她再也見不到媽媽了。
她想要問媽媽為什麽不跟她一起走，但她發現自己根本發不出任何聲音。她只能眼睜睜看到媽媽身後那群戴著面具的人一一站起身，然後一步步向著媽媽走來。
她開始瘋了般捶打著門，但那門不知道是什麽材質做的，異常的結實，無論她如何用力，都不能撼動它半分。
她只能這樣看著媽媽被那群穿著白色衣服，戴著白色面具的人包圍，淹沒，卻無能為力。
她哇一下哭起來，哭得撕心裂肺，直到再也發不出任何聲音。
還沒等她有緩和的機會，身後傳來一個熟悉的聲音：“喻奕！”
她絕望回頭，看到了一身是血的尹芹。
對方紅著眼盯著她，說：“喻奕，你殺了我。”
那段記憶再次回到喻奕的腦海。她終於失去所有的力氣，跌坐在地上。
這個車廂只有一盞昏黃的燈，除了尹芹，看不到任何其他乘客。
喻奕坐在那裏，眼睜睜看著尹芹拖著一地鮮紅的血向著她走來。
她望著對方一身的傷口，失去所有抵抗的能力，甚至都不再祈求對方放過她。
尹芹尖銳的笑聲響徹在車廂裏。她邊笑邊說：“你殺了我，我不會放過你的，你要還債，你要還債！”
說話間，她滿身是血的手摸在喻奕的臉上。
幾乎在被對方碰到的一瞬間，那些血像是有了生命的爪牙，開始一點點往喻奕臉上攀爬。
喻奕感覺到一股窒息。可是她完全喪失了起來的力氣。她只能坐在那裏，任由那些血液慢慢爬上她的臉頰，順著她的皮膚一路蔓延。
她聞到了一股濃濃的鐵腥味，一陣反胃。
但她連吐都做不了，好像已經喪失所有行為的能力。
她只能無力地睜著眼睛，看著尹芹那猙獰的面孔離她越來越近，越來越近。
就在她覺得自己可能真的會死掉時，突然，有個人叫了她一聲：“喻奕。”
許樂陽不知道從哪裏冒了出來，旁邊還跟著胡芳。
他們兩個人沖過來一把按住了尹芹，那些血液一瞬間從她身上消失。
許樂陽按著尹芹，對她說：“喻奕，快去，周向野在下一節車廂等著你。”
他一句話，那些力量好像又回到了喻奕的身上。
她顫顫巍巍站起來，往下一節車廂走，越走越快，直到變成奔跑。
她聽到尹芹的怒吼，對方讓她站住，讓她血債血償，但這一次，她再也聽不進去。
她嘭一下捶開面前車廂的門，在一片漆黑中，她看到了一個男人。
她一眼認出來，那是成年後的周向野。她曾經在周向野的記憶裏看到過他的樣子。
是在她出事後，一夜白頭的他。
蒼老的他站在一片黑暗中，回過頭來，看到她，沖她輕輕一笑，叫她的名字：“喻奕。”
這一瞬息的動作，好像綿延了無數的日月。
一眼萬年。
像是有一陣溫暖的風輕輕吹向喻奕，她感覺臉頰一熱，才發現自己竟然哭了。
她正要走向他，聽到身後傳來一聲沖天的嘶吼：“喻奕！”
她下意識回頭。
看到身後的車廂不知道什麽時候消失，在一片不見五指的黑暗中，尹芹竟然變成了一灘沖天的血水。
她頭部的地方還保留著原樣，脖子以下是洶湧的血水，像一座大山拔地而起，帶著讓人窒息的肅殺之氣。
她發出尖銳的叫喊。
喻奕看到她將周高寒，媽媽，許樂陽，以及胡芳依次淹沒進漫天血水中去。
她洶湧著向喻奕撲來。
喻奕感覺一股泠冽的氣息，同一時間，周向野突然抓住了她的手。
他的手心溫厚有力，剎那間，像是驅走了她心中的寒氣。
她回頭看向他。
他沖她笑了笑，說：“跟我來。”
說著，他就帶她往下一節車廂奔跑過去。
整個空間很暗，前方不知道有什麽等著他們，身後那只尹芹化成的怪物不停向著他們撲殺著。
但此時此刻，喻奕的眼底只有前面帶著她奔跑的周向野。
風吹過她的耳畔，她看著他白色襯衣的背影，哪怕他此時頭發已經花白，但他身上依舊有一股屬於少年的清冽氣息。
無數的畫面在這一刻向喻奕襲來。
她終於想起了所有事情的經過。
在失手殺死尹芹之後，她陷入了自我懷疑之中，也被抓進派出所。
周向野的公司那段時間正巧跟一家公司在競爭一個項目。那家公司抓住了這件事情，開始在網上肆意傳播喻奕是殺人魔的謠言，網上的人不知真相，鋪天蓋地的抨擊謾罵向著周向野和他的公司而來，甚至還連累了他哥哥周高寒的公司。
周高寒就是那時候找到周向野的。
他的目的十分明確，讓周向野跟喻奕離婚，撇清關系，別影響他。
周向野為此跟他打了一架，讓他滾蛋。
第二天周向野來看喻奕的時候，嘴角有上傷。
喻奕逼問他半天，他才跟她說出真相。
作為夫妻，喻奕自然清楚他家裏的情況。雖然他表現得不在意，但喻奕知道，他其實是有點受傷的。
在他心中，一直都對那個小時候保護過他的哥哥保留著一點期望。
可事實證明，這後來的人生，每一次他落難時，那個男人都是第一時間只考慮自己的利益。
雖然發生了這樣的事情，周向野依舊在安慰著喻奕。
他隔著鐵窗摸摸她的頭，讓她不要擔心，他一定會想辦法把她弄出去。
在他要離開時，喻奕情不自禁拉住他的手。
她說：“阿野，要是有下輩子，我當你哥哥吧？”
他頓了頓，一臉奇怪看著她。
她笑著說：“這樣，我就能從小保護你了。”
他伸手在她額頭上彈了一下，說：“別瞎想，過好這輩子。再說了，要真有下輩子，那也是我保護你。”
要離開時，他又說：“喻奕，你知道我是從什麽時候喜歡上你的嗎？”
在殺死尹芹後，喻奕整個心理狀態很差，她不知道自己還有沒有未來，但她還是當著他的面故作輕松。
她半開玩笑地說：“你不是對我一見鐘情嗎？”
他笑了一聲，說：“是，也不是。最開始那種感覺，怎麽說呢，更像是找點一點依靠。但是，你還記得有一年我退學嗎？寒假的時候，我差點……沒能回來，那一次，我跑出來，當我看到太陽從地平線上升起來的那一刻，我特別急切地想要見到你。就是那一次，我確定，我這輩子，一定要跟你在一起。”
“這些年，有時候我午夜醒來時，看到身邊的你，我都懷疑這是自己從誰那裏偷來的一場美夢。”
“但是我不願意醒來，我要把這個夢裝進我的背包，背著它一輩子走下去。”
“喻奕，每一顆星星都能找到它的位置，然後盡情的閃亮，而每一顆最閃亮的星星，都有一顆暗星。”
“他會永遠守護著她。直到整個宇宙湮滅。”
*
後來，周向野找律師將喻奕保釋出來。
可是，從這之後，喻奕卻陷入到噩夢之中。
她只是一個普通人，根本無法接受自己親手殺了人。那個鮮血淋漓的畫面一直折磨著她。哪怕是看了心理醫生，她依舊容易陷入夢魘。特別是網上的謠言從來沒有停息過，在她被放出來後更加誇張。
他們造謠周向野權力通天，質疑司法，說她殺人不用償命，天理難容。
那些與她素未謀面的人，他們不去聽，不去看，而是藏在網絡後面，帶著模糊的面具，憑借隨意的一句話四處編造謊言。
人言可畏。
盡管無數次告訴自己，那不是真相，可是，看到那些措辭激烈的言論，那些讓她趕緊去死的控訴，和無數周向野被修的恐怖照片，她再一次崩潰了。
那段時間，周向野跟她的媽媽一直守護在她身邊，怕她做出什麽傻事。
她確實自殺過幾次，但都被他們即時救了回來。
媽媽壓力太大，有一天過馬路時沒註意到旁邊的車。
她因此離開了人世。
喻奕陷入更深的絕望。
為了讓她開心一點，周向野經常會帶她出去走走，也會請朋友來家裏玩一玩。
她的閨蜜，他的好朋友，就連同學胡芳他都請了過來。
他希望那些人的陪伴能夠讓她走出陰霾。
她也想過要努力走出來，可是每當發病時，她就像個失去了調節的機器人，只有任由自己打開電閘，將所有的能量放走。
她一次次陷入灰跡，又一次次被周向野救回來。
最後一次，她吞下了太多的安眠藥。
她看著周向野崩潰，看他無數個日夜盯著躺在病床上的她紅了眼眶，看他一夜白頭，看著他為了讓我醒過來又重新鎮定起來。
後來，他找到了一個醫療團隊。
那是並不成熟的技術。
他們通過人的腦電波監測到人的夢境，再通過輸入另外一個波動，試圖喚醒那些因為各種意外陷入沈睡的人。
那些人為她連接上裝置。
接著，讓周向野為難的事情發生了。
儀器檢車到，她一直處在一個平淡的夢境裏。
那個夢裏沒有他，沒有她的朋友，她努力考上了自己夢寐以求的學校的隔壁學校，過著普通的人生。
雖然那是夢，但她覺得那就是她的人生。
假如不喚醒她，她會在這個夢中死去，假如喚醒她，她的病癥並不一定會痊愈，而其中最大的可能是，不僅她沒有被喚醒，那個輔助的人也會腦死亡。
該怎麽選呢？
周向野顯然是陷入過搖擺的。但他決定賭一把。哪怕他最後不能醒來，他也希望，那個他最愛的女孩，最後的人生不是躺在床上度過。
這之後，就是無限循環的穿越……
喻奕睜開眼睛，看著面前白發的男人，淚水早已將臉頰全部打濕。
周向野，她的阿野。
莊周夢蝶，向野而生。他有著絕望的童年，他遇見了她，以為從此人生只剩下甜，可好的日子還沒多久，他的人生再一次天翻地覆。
他懷疑自己是不是真的是災星，只會給身邊的人帶來不信。
可他又不願意真的相信。
因為曾經有個女孩跟他說過每顆星星都能找到自己的位置。
他想要待在自己的位置上。
那顆暗星，即使沒有閃閃發光，那也有著屬於自己的幸福。
“小豬！”他突然叫回頭叫她的小名。
她楞了楞，接著他伸手將她往前一推。
她被推到了另外一節車廂。
他站在她對面的車廂，沖她笑著，說：“醒來，找到自己的位置。”
巨大的風將他的衣服吹的獵獵作響。那片猩紅來到了他的身後，他義無反顧回頭。
“阿野！”她要沖過去，可是面前的車廂突然關上了門。
有一點點的紅色隨著門縫飄進來，她再一次看到自己將刀插進尹芹的身體。
那些絕望，窒息，痛苦……她哭得全身癱軟。她想說不是自己的錯，可是她用盡全力，發不出任何聲音。她只能看到那紅色將周向野慢慢吞噬。
那片如月光一般的白色，慢慢就要消失在血紅之中。
阿野，阿野！她想起那個爬上她家陽臺的少年，那個帶著她在夜色中狂奔向那片廢墟的少年，那個在廢墟裏搭起一片夢幻的少年，在公園的煙火下跟她說新年快樂的少年，那個自信地跟她說要跟她一起考去清院的少年……
她的少年，她的阿野。
這個世界真的好痛苦，黑暗總是淹沒月光。
可是有阿野，不管發生什麽，他永遠會站在她的身前。
即使忘記了一切，他也會下意識保護她。
因為他是阿野。
他是她的暗星。
他也有屬於自己的璀璨。
“阿野！”她用盡全力嘶吼出聲。
她不知道哪裏來的力氣，用力扯開了面前的那扇門。
無數的血紅從開著的門裏沖進來，將她團團包裹。
她聽到那些怒吼，埋冤，指責，謾罵……可是，那都無法阻擋她。
她用力往前擠著，看到漆黑中，倒在地上的那片白色，像是失去了生息。
她現在只想要抱著他。
“我不怕你！”她大叫著，用力撕碎面前的紅色，向著那片白色沖了過去。
她一把抱起他。
她看不清他的面容，她的眼睛已經完全被淚水淹沒。
曾幾何時，她感受過周向野人生的黑暗。她不知道他走出來，耗費了多大的力氣。
但這一刻，她感受到了這人生曠野之上，屬於我自己的那份力量。
那些紅色如刀一般向著她襲來，但她無所畏懼。
她叫著給自己勇氣，用力抱著周向野。
她要保護他，像他一次次保護她。
有剎那，她感覺自己像是要被撕碎了。
她聽到巨大的風聲，聽到怒吼，聽到悲嚎，聽到火車轟鳴著走過大地。
她像是暈了過去。
不知道過去多久，所有的聲音好像都消失了，她感覺到一股冰涼滴在她的鼻尖。
她緩緩睜開眼睛，第一眼看到的是一縷金燦燦的光。
她拖著疲憊的身體從地上爬起來，發現不知道什麽時候，她倒在了一片荒野之上。
她看到一輛火車從蜿蜒的軌道上駛向遠方，消失在夜的盡頭。
遠處，漆黑的地平線上，一縷白色乍現，接著一抹金色的光刺破濃重的黑暗升了起來，沾著露水的狗尾巴草隨風慢慢搖動。
她聽到風從耳畔輕輕掠過，聞到空氣中青草的香味，看到一片葉子隨風慢慢飛走。
她四處張望，卻沒看到周向野。
她心下一慌，忙張口大叫：“周向野！阿野！”
回應她的卻只有空洞洞的回音。
“周向野！”她心裏慢慢又爬上絕望。
就在這時候，她身後的荒地中突然傳來一聲槍響。
那聲音好像是從很遠的地方傳來。緊接著，那片荒地裏傳來一陣窸窸窣窣的聲音。
下一秒，她看到一個少年，滿臉是傷的從荒草地裏鉆了出來。
對方看到她，也楞了一下。
接著他義無反顧沖向她，用力將她抱進懷中。
遠處，晨曦徹底掙破漆黑的囚籠，天光乍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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