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少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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江瑯出現在燈市的這件事情,驚動了本地知府彭義雲。

彭義雲親自來到冬宮,邀請江瑯與任月語前往彭府小憩游玩。盛情難卻,江瑯答應了彭義雲的邀約。

彭府不算大,不如部分知府住宅那般瑰麗氣派,裝飾也不屬於奢華講究那一類,而是質樸清新,富有書卷氣。廳堂方正,適於會客,幾人各自落座,品一杯茶。

任月語剛坐下不久,彭義雲的女兒彭夢好奇湊了上來。彭夢正值豆蔻年華,活潑好動,精力無限。她先是盯著任月語觀察,似乎對任月語有無限的好奇。隨後主動找任月語交談,一開口就談許久。

“姐姐,你是月照公主嗎?”

“你的眼睛怎麽亮閃閃的?好像一只貓。”

“你們家養貓嗎?我們家養貓,養了一只波斯貓,可兇了!經常咬人。”

“對了,我的貓呢?剛才還在這兒。”

“我要去找貓,姐姐你也一起去吧?”

她一邊說著話,一邊熱情地拉起任月語的手,仿佛她與任月語相識已久,經常相伴一起玩耍。

彭義雲見狀,驚覺失禮,急忙制止道,“夢兒!怎麽這般不守規矩!”

他的語氣嚴厲,不僅嚇著彭夢,也嚇著任月語。

任月語反拉著彭夢的手,解圍道,“大人,實不相瞞,我也正想同妹妹一道,去庭院裏閑逛觀賞。”

她向江瑯使眼色,示意江瑯幫忙。

江瑯心領神會,勸慰彭義雲,“若她們想玩,那便隨了她們。不然悶在屋內聽我們敘舊,也怪沈悶。”

彭義雲因為江瑯開口,松了眉頭。

彭夢了解彭義雲,知道彭義雲這副表情,是代表同意的意思。沒等彭義雲開口,彭夢搶先表達了感謝,“謝謝阿爹!”

她拉著任月語,歡快地跑出了門。

天氣已經有了變暖的跡象,庭院內樹枝上的積雪,從一團白色絨毛,變為了一抹白色線條。

隔了不到半柱香的時間,任月語回到了廳堂,站在江瑯身前。她剛才小跑了兩步,稍微有些喘氣。

江瑯牽起任月語的手,指腹摸索著任月語的手背,“怎麽了?”

任月語道,“我想跟著妹妹去附近杏園玩,可以嗎?”

任月語之前替彭夢找波斯貓時,聽彭夢講起了杏園的事,說是園中有不少可供游人玩樂的設置,並且是個風景秀麗的園林,在本地很出名。

“杏園也不遠,隔這裏只一條河而已。”任月語擔心江瑯不答應,多解釋了幾句,“我和妹妹在一起,妹妹身邊還有好些侍衛。”

彭義雲擔心江瑯誤會,也解釋了一句,“將軍大可放心,在我管轄的地界裏,不會有事。”

江瑯被左右圍擊,不答應也得答應。他叮囑道,“註意安全。”

任月語爽快應答,“嗯。”

她興奮地出了廳堂,與彭夢匯合,一道前往杏園。

彭義雲看著女子們消失的背影,再暗自觀察江瑯的神情,嘆道,“將軍和以前相比,果真是完全不一樣了。”

彭義雲上一次見江瑯,還是在三年前。

那時,彭義雲作為歸雁城的知府,率領部下抵禦外敵入侵,拼命守護城池。

奈何敵軍進攻兇猛,敵我實力懸殊過大。彭義雲並非將士出生,哪有守城經驗,即便殊死搏鬥,頑強抵抗,仍舊無法逃脫節節敗退的戰局。

直至江瑯出現,率鷹揚軍及時支援,闖入激烈交戰之中。

那是一場惡戰,戰事膠著,持續久遠。

對方準備充分,預測到江瑯會支援,事前早已把江瑯研究透徹,設置重重陷阱。特派十名精兵強將,在旁人的掩護下,直攻江瑯。

江瑯腹背受敵,以一敵十。即便武力不輸對手,體力也經不起這般消耗。

他殺了整整六個時辰。

直到戰鬥到結尾,還剩一名敵人時,江瑯已體力透支,新傷觸目,舊傷覆發,面色蒼白,虛汗淋漓,頭暈眼花,他只有依靠刀尖杵地,拄著刀柄,才能勉強站穩。

然而對方並不會給他留下喘息的機會,利劍出鞘,一劍穿膛。

最後一絲生命的氣息被攫取,江瑯頹然跪下,向前撲倒在地。獻血流淌,江瑯浸在血泊中,昏暗無際。

他看著劍刃在黃昏中閃爍,反射著刺眼的光。他看著那光毫不猶豫向他砍來。他有了一種彌留之際的幻覺。但卻叫人意外,他在最後一刻感受到的不是不甘,不是絕望,而是釋然。

比起回平京繼續面對族人被冤屠殺的事實,比起在新朝之中忍氣吞聲茍活於世,若是能夠殺死沙場,不才是更好的選擇嗎?不才是他作為將士,最完美的歸宿嗎?

走了罷。結束這一切,安心去了罷。

江瑯松開刀柄,疲憊癱軟,半閉著眼,靜默等待著長劍砍下。卻見那劍光在半途受到阻擋,被人奮力推開,隨即而來是一場刀光劍影之戰。江瑯眼眸上移,試圖看清情況。

彭義雲正毫無章法地手握雙刀,與敵人對抗。萬幸敵人也已身負重傷,不然單憑彭義雲這副知府的文官身軀,哪裏能夠抵禦砍殺。

抵抗兩個回合,彭義雲不出意外被敵軍砍殺在地。那人高舉利劍刺向彭義雲,角度精準。

江瑯就是在那一刻重新站起來的。

似乎透支了下一世的力氣。

他握刀沖向敵人,借助身體的沖擊將刀刃撲進敵人胸膛,隨敵人應聲倒地。

他閉上了眼睛,世界歸於沈寂。

再醒來時,江瑯見到的第一個人,正是彭義雲。

“將軍和我們不同。”彭義雲此時回想起往事,感概道,“像我們平常人,在鬼門關裏走一趟,意外發現自己還活著,肯定免不了要興奮激動。將軍卻很平靜,如往常那樣,仍舊不愛笑,永遠是一副懨懨的表情,看起來像是對活著這件事情不怎麽感興趣。”

彭義雲與江瑯見面的次數屈指可數,可每一次見面,彭義雲對江瑯都有一個共同的印象。

江瑯像一具沒有靈魂的行屍走肉。

然而這次再見江瑯,彭義雲頭一回有了不一樣的感覺。與其說是江瑯變了一個人,不如說是少年時代的江瑯,終於回來了。

彭義雲猜測道,“看來,將軍已與往事和解?”

江瑯坦誠回答,“談不上。”

不是所有往事都能和解的,不是所有遭受過的悲苦都能假裝視而不見。

有些傷疤,永遠都在。

江瑯端起茶杯,揭開茶蓋,品嘗一口普洱。紅茶醇香濃郁,茶味在唇齒間回繞。江瑯笑了,輕聲道,“我不過是有了一個想要好好活著的念頭。”

不過是遇見了一個人,讓他覺得,好好活著這件事情,可以變得很有意義。

***

任月語去杏園玩了很久,一直沒有回來。

江瑯隱隱擔憂,提出要去杏園一趟,找找任月語的行蹤。

彭義雲自然是要跟隨的,附帶多帶了幾個侍衛。他安慰江瑯,“將軍不必憂心,此地由我鎮守,不會出亂。”

他嘴上說得輕描淡寫,實際心裏也挺煩擾,擔心當真出了事,他擔不起這個責。

杏園植被茂盛,繁密的枝葉遮擋視線。他們站在原地,看不見一星半點熟悉的痕跡。

彭義雲根據彭夢平時的習慣,料想她定是又去了攤販聚集的地方。他說道,“將軍,小女貪玩,對於她們的去處,我心中大致有了猜測,一處在北,一處在南。”

江瑯問,“哪處更有可能?”

彭義雲答,“南處。”

“那我去南處,你去北處。”

江瑯兀自往南方小路走去。彭義雲不放心,派了兩個侍衛跟隨在江瑯身後。

他們走上了一座木棧橋。

兩個小孩在橋上奔跑嬉鬧,追逐歡笑。橋頭站著一個人,徘徊無措。小孩們把那人當作一根木柱,繞著他玩捉迷藏的游戲,不亦樂乎。

兩名侍衛定睛細看,發覺橋頭那人正是彭夢的隨從。

他們幾步追上前,拽來隨從,當著江瑯的面質問,“小姐和公主呢?”

隨從焦急,“我也正找著呢!小姐說讓我去買綠豆糕,結果買完回來一看,人沒了!”

江瑯心裏一緊,問道,“你們最後分別,是在何處?”

隨從擡手指示,“就在那韻亭外邊。”

韻亭位於半山腰,離這裏還有一些距離。他們本就是從山下爬到山腰的,應該不會玩到一半,又退回山下。

江瑯徑直往韻亭走去,隨從和侍衛跟在他身後。

韻亭裏聚集了許多人,熙熙攘攘。亭中一個老先生正在說書,講一個靈異話本,跌宕起伏,扣人心弦。圍觀群眾隨說書先生一道沈浸在故事裏,驚心動魄之處,還會發出陣陣低壓的叫聲。

彭夢的聲音在一片低壓之中顯得突兀,帶著她特有的童稚。

他們順著那突兀的驚叫,找到了彭夢。

隨從趕到彭夢身邊,“小姐,可算找到你了!你可嚇死我了!”

彭夢的思緒還在靈異故事裏,被隨從突如其來的驚呼,嚇得激靈。

江瑯掃視彭夢身旁的路人,沒有任月語的身影。他詢問,“小姐,請問公主在哪裏?”

彭夢看到江瑯,才總算反應過來,“將軍,將軍夫人……剛才還在這裏的。”

她撓了撓頭,冥思苦想,恍然大悟,“對了,她說她聽了鬼故事會害怕,自己到旁邊去玩了。”

江瑯追問,“旁邊具體是哪邊?”

彭夢絞盡腦汁,“我當時顧著聽話本,沒註意……應該是這邊吧。”

彭夢擡手指了一個方向,江瑯毫不猶豫順著這個方向走去,因為這是此時最有可能找到任月語的渠道。

他在人來人往的熱鬧繁華中疾步前行。

他記得任月語今日的裝扮。任月語圖新鮮好玩,特意佩戴了之前在燈市上買的步搖。她擔心步搖造型過於誇張,剪掉了好些白色羽毛,只剩下一點白羽尾部作為點綴,以及三小串垂下來的珍珠。

她走路時,珍珠之間發生碰撞,會有細微清脆的響聲。

江瑯憑借這種響聲極力搜尋。

他搜索得仔細,不肯放過任何蛛絲馬跡。在目之所及的範圍內,只要發出類似的聲響,他都一定前往確認聲響的來源,看清行人的面龐。

不是她,不是她,這個也不是她。

江瑯感覺這杏園竟如此之大,猶如荒漠那般廣袤無垠,看不見盡頭。四周皆是人,可四周皆荒涼。行人的笑顏和歡聲,對他而言毫無意義,全是幻影而已。

天色漸暗,燈火未起,世間逐漸變得渾濁,他就快要看不清眼前的一切了。

他的一顆心在下墜。

如果找不到她,他想好了自己的結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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