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烏龜

關燈
烏龜

慶幸的是,這一夜相安無事。

第二日早晨,隊伍按計劃收拾行囊,在酒樓馬廄旁集合。

店小二思慮到他們是朝廷的人,因此極盡熱情,笑臉相迎,“幾位官爺,昨日休息得可好?這就要走了?我們東家還想留官爺們多玩幾天。”

江瑯聽著“官爺”這個詞語感覺刺耳,似乎是在提醒他不得不更謹慎。

那兩個青衣人結伴從樓上走下來,走到馬廄,未帶行囊,比其餘住店的旅客顯得輕松。他們若無其事從隊伍之中走過,眼神飄忽不定,偶爾會落到江瑯與任月語的身上,只一瞬間,又看向腳下的路,跨出了酒樓。

店小二對他們也是熱情洋溢,送到門外高聲呼喊,“兩位爺,有空再來啊!”

任月語後背發麻,輕輕扯了扯江瑯的衣袖,“那兩個人看我們的眼神不一樣。”

程恒附在江瑯耳旁,低聲匯報,“他們是晉西道監察禦史張昌的人。”

江瑯揣摩,這果然和他推測的結果一樣。他無奈笑道,“他倒是不避諱,竟然選擇明著來。”

江瑯打量自身隊伍中的人,穿的都是戰袍盔甲。這是軍隊裏留下的傳統習俗,無論所面臨的事情大小,只要是外出執行任務,就都要穿上戰袍盔甲,顯示身份與權威。一方面是展露他們心底的傲氣,另一方面是身著官服,在執行任務的過程中,可以得到一定的便利,省去一些麻煩。

這一習俗,已經給眾人留下了根深蒂固的觀念。

江瑯此刻卻一反往常,向隊伍下令道,“所有人,換便服。”

隊員們稍顯驚訝,低頭耳語,窸窸窣窣。

孟昭啟實在困惑不已,摸著後腦勺,上前詢問道,“將軍,為何要換便服,破壞規矩?”

江瑯只解釋了一句,“官服太顯眼,怕成為別有用心之人的靶中之物。”

孟昭啟不服氣,“顯眼怎麽了?我們本來就是鷹揚軍,穿甲胄不是名正言順的嗎?就應該光明正大呀!再說了,這可是皇上下的命令,讓我們送月照公主……”

江瑯舉起刀鞘,精準敲擊孟昭啟的腦袋,示意孟昭啟閉嘴,避免言多必失。

他們護送月照公主回國一事,按照小皇帝的意思,對外並不主動說明,只說是陪同月照公主游覽山水風景,避免節外生枝。既然是要謹慎行事,江瑯自然不會讓孟昭啟這般大肆宣揚。

孟昭啟摸著被敲疼的腦袋,收斂了情緒,放低了音量,但仍然是一幅憤懣不平的模樣,“我就是覺得沒必要嘛,我們又沒有做錯什麽,幹嘛要怕別人?搞得像個縮頭烏龜……”

他驚覺說錯了話,說出了一個敏感詞語,緊急閉上嘴巴,就地跪下向江瑯請罪,“方才的話乃卑職的無心之錯,還請將軍贖罪。”

其餘人見副將跪下了,便也跟隨著跪下。

任月語站在一群跪著的人中間,跪也不是站也不是,只好木楞地保持不動。

江瑯並沒有什麽特別的表情。他收好刀鞘,在孟昭啟身前單膝蹲下,左手搭在膝蓋上,右手擒住孟昭啟的後腦,要孟昭啟與他平視。

“記住,在我這裏,顏面從來不是值錢的東西,活著才是。”

他的語調平靜,任月語站在一旁,聽出了他語調下的冰冷,甚至似乎帶了一絲絕望。

***

隊伍聽從江瑯的吩咐,換了便服,準備出發。

江瑯身著一件墨藍色素袍,清秀俊朗。任月語身著一襲星藍色羅裙,嬌嫩水靈。兩人站在一起,看著便是天造地設的一對璧人。

孟昭啟熱情迎接,“將軍,公主,馬和馬車都已備好。”

江瑯糾正道,“既然換了便服,就該隨之改一個稱謂。”

孟昭啟仔細想了想,改口叫道,“公子,夫人。”

這是擺明了把江瑯和任月語當作了一對夫妻。

任月語聽見這稱呼,心裏驚喜,附帶一點緊張。她倒不尷尬,她怕江瑯尷尬。她側頭看向江瑯,若有深意地挑眉。江瑯只當看不見,也沒接孟昭啟的話,自顧自發布了命令。

“走吧,出發。”

隊伍聽令重新出發,行進於道路上,往晉西道前行。

任月語坐在馬車中,由素雅陪伴在身旁,度過這一段旅途。

任月語經歷了早上那一個場景,卻不知前因後果,厘不清思緒,著實充滿好奇。她猜測孟昭啟惹江瑯生氣,是因為孟昭啟說了一個特殊的詞語,“縮頭烏龜”。

她靠近素雅,壓低了聲音詢問,“你知不知道,他們說的縮頭烏龜到底是什麽意思?為什麽這個詞語這麽敏感?說出口就要搞出這麽大的陣仗。”

素雅屏氣,支支吾吾,“我……我不知道。”

任月語看得出素雅不夠坦誠,“吹牛,你肯定知道。”

素雅埋著腦袋,拱手求饒,“夫人,你就別為難我了。”

任月語被連續拒絕兩次,好奇心愈發旺盛。不過她明白在這種場景下,繼續強迫素雅也肯定套不出什麽話,只好暫且撇開不提。

車裏的氣氛因為這個話題,變得有些冰冷。

任月語不大自在,想著活躍氣氛,主動搭話道,“你們景朝的習俗還挺獨特,將軍外出執行任務,竟然不帶十萬大軍,而是只有十個人。”

她仔細觀察過這支隊伍,除卻她和江瑯外,其餘的還有副將、醫女、管家、侍女,以及四個護衛,一共才十個人。

素雅糾正,“我們帶了十萬大軍的。”

“啊?”任月語沒聽懂。她還以為素雅的意思是,他們備了十萬大軍在隱秘的地方,隨時保護他們的安全。可這想法完全經不起推敲,畢竟那是整整十萬大軍,再隱秘還能隱秘到哪裏去?任月語行路這麽久,不可能一個影子也看不到。

素雅知道她把任月語給說蒙了,捂嘴笑道,“夫人,我說的十萬大軍,是指我們的副將,孟昭啟大人。”

任月語追問,“他怎麽就是十萬大軍了?”

素雅解釋,“別看他整天樂呵呵的,又呆又萌,實際上他的武力強到出乎想象,一個人能當十萬大軍來用,所以我們都管他叫十萬大軍。”

這話表述得確實誇張了一些,但任月語能夠明白,孟昭啟的武力值絕對不容小覷。

任月語側身掀開了帷幕。孟昭啟騎著駿馬,行於馬車的不遠處。他身高其實和江瑯差不多,不過體格看著要壯實一些,因此整個身軀就顯得龐大。他若是面露沈著冷靜之色,光是存在就能給人難以抵抗的壓迫感,無愧於副將的稱謂。

可惜他太愛笑了,一笑起來就是樂呵呵的狀態,是個傻大個。

此時的他正手捧一本書籍,認認真真一字一句地閱讀,默讀三遍,又將書籍合上,緊皺眉頭開始背誦詩句。

“病骨支離紗帽寬,孤臣萬裏江幹……客江幹。位卑不……哦不,不是這個不……”

他努力不了半天,沒能不出一個所以然來。他十分想要翻書偷看答案,又極力克制著這種不該有的沖動。

任月語替他背誦了後面一句,“位卑未敢忘憂國,事定猶須待闔棺。”  *

孟昭啟點頭附和,“對對,就是這個。”

他拉著韁繩,改變馬騎的路線,更靠近了馬車一些,“夫人,你們月照古國也要背書麽?”

任月語心想,可不也要背書麽?不僅如此,還要考試,還要排名,還要請家長。她感慨萬千,“同是天涯背書人。”

孟昭啟愁眉苦臉,“是吶!背得我兩眼冒金星。”

任月語趴在窗口上,“是將軍讓你背的嗎?”

“嗯。”孟昭啟撇嘴,“我不是早上惹他生氣了嘛,他就罰我背書,要我把這一大本全給背下來,三天後還得檢查。”

江瑯騎馬正行於隊伍最前列。孟昭啟朝著江瑯的背影輕聲哼了一下,算作發洩。任月語沈浸在江瑯英姿挺拔的背影裏,嘴角輕揚。

她問孟昭啟,“你們將軍,平日裏是不是特別嚴厲,一絲不茍?”

孟昭啟壓低了聲音抱怨,“嚴!嚴得我們都快要受不了了!”

他提起這個話題,簡直滔滔不絕,開始事無巨細地訴說江瑯的種種“惡行”。尤其是景和元年的那一個冬天,那對鷹揚軍來說,無疑於一個寒冬。

那時,江瑯率領鷹揚軍遠赴塞北,艱難苦戰,取得了塞北之戰的勝利,創造了歸雁神話。那是一段人人稱讚的神話,是鷹揚軍殊死拼搏保衛山河的證明。

他們全都以為隊伍回到平京後,能夠獲得小皇帝的嘉賞。哪想到小皇帝只在內閣首輔代為上奏的讚揚題本上,簡單地批註了一句,“知道了。”

大戰勝利,卻並未等到下文,似乎鷹揚軍的性命在小皇帝眼中只是無足輕重的事情,這讓鷹揚軍不得不洩氣。

軍隊人心渙散,將士各個懈怠,心情沮喪,無精打采。

唯有江瑯,依舊維持警醒狀態。

他按慣例開始練兵,毫不松懈,且訓練力度比之前更甚一倍。

將士們苦不堪言。

孟昭啟心疼將士們,橫沖直撞找到江瑯,賭氣問道,“將軍!究竟為何要這樣辛苦地練兵?皇上他根本就不在乎!練了又有什麽用!”

江瑯緊盯練兵的隊伍,“有沒有用,戰場上說了才算。”

“可是……”孟昭啟憤懣不平,“全軍才經歷了那樣一場大戰,大家全都疲勞不已,哪還有力氣訓練?再說了,反正朝廷裏也沒人在意我們,還不如趁此機會,給大家放個長假。”

江瑯反問,“放個長假,然後呢?士氣衰竭,就地解散,各謀出路?”

孟昭啟小聲念叨,“哪有那麽誇張。”

江瑯攢緊了拳頭,“從軍之人,一生要為征戰沙場作準備,不能有一刻的松懈。”

孟昭啟試圖辯解,“沒有松懈!只不過想休息一下罷了。”

江瑯駁斥,“這還未到休息的時候!”

江瑯保持警惕。他向來告誡鷹揚軍將士,莫等閑,白了少年頭,空悲切。在他看來,維持高水平的戰鬥力,是從軍之人的必備品行。  *

他瞪眼,嚴厲斥責全軍將士,“給我拼命練!”

孟昭啟清晰記得那個冬天他們所受的痛楚,雪落平京,他們踏著雪水,一遍又一遍地進行著訓練,永不停歇。

孟昭啟對任月語悄聲說道,“將軍沒有良心。”

孟昭啟妄下評論,轉念又想起了江瑯的好,隨後補充了一句,“不對,他還是剩下了一點良心的,知道朝廷不會批準給我們撥銀兩,所以就用自己的積蓄來給我們買了酒和肉,還有好看的新衣服。”

任月語估算,江瑯給十萬大軍買酒買肉買新衣服,那開銷可是一筆驚人的數字,“這樣看來,將軍對你們還是挺好的。”

“這叫好?”孟昭啟不滿足,“他要真的好,就該給我們放長假,而且就不該叫我背這麽些讓人頭大的書。”

孟昭啟揮舞著書本,書頁在風中顫動,攪起一片沙沙聲音。

任月語心疼書本,輕薄脆弱的書頁哪裏經得起孟昭啟這種傻大個的摧殘。她用心良苦勸慰孟昭啟,“你還是應該聽將軍的話,好好愛護書籍,認認真真讀書。”

孟昭啟驀然停下了手中的動作。他方才掏心掏肺對任月語說了這麽些心裏話,還以為任月語會和他成為同盟,哪曉得任月語到頭來,反而站在了他的對立面,替江瑯說話。

孟昭啟不甘心,“夫人,怎麽你也幫將軍說話?”

任月語義正言辭,“我是覺得,將軍自有考量,他無論做什麽都肯定有他的道理,我們只管相信他。”

任月語仿佛天生有一種對江瑯的崇拜,說起江瑯來,她眼裏閃閃發光,神氣十足,耀武揚威。

孟昭啟吃了悶頭一棍,郁悶至極,在心裏暗自嘀咕。

這夫妻倆可真是一個德行。

***

隊伍緩慢前行五日,逐漸走出平京郊縣,暫且相安無事。

直至踏入晉西道界內,行進不久,路上出現了幾十個黑衣人,攔截了他們的去路。

江瑯明白,那個人忍耐多時,終於要出手了。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