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七十四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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鬼無情極有誠意, 親自出手, 輕輕巧巧地幫大殿下拿走了他頭頂籠罩的多多綠雲。

然而南宮舒卻是未曾料到,他眼神微閃,又很快低斂下來。

他面上依舊是絲毫不變的溫和微笑,此刻也只微微拱手, 道:“倒的確是臣等汙濁, 誤會了殿下, 與阿玉姑娘。”

鬼無情道:“也算不得誤會。”

南宮舒手掌輕握,又被他絲毫不露聲色從容地收回了袖袍裏去, 他也不著急,只聽鬼無情接下來要怎麽說。

便見鬼無情解釋道:“我與阿玉的行徑, 在你們眼中,的確是癡纏了些。”

“但我本是出身於暗衛, 自幼便沒有什麽男女區別之分, 只看能力, 不分性別。阿玉如今失了記憶, 待人待物都純如稚童,她尚且分不清楚許多尋常人該懂的東西,自然也沒有男女有別之心。”

鬼無情說到這裏, 便又緊緊盯著南宮舒的動靜,直用視線逼迫南宮舒擡起眼來,方才罷休。

他繼續道:“你回去與大殿下稟報, 大可如數直言, 若是大殿下還不相信, 不如叫他見一見阿玉的守宮砂,若他對我也不信………”

鬼無情略一猶豫,他頓了頓,微微蹙起眉來,卻也下了決心,只抹黑自己道:“那便請你告訴大殿下,我功法有異,因而自幼以來,只好男子美色,對女子起不了心思。我救阿玉出來,是因為她曾經無意之間救了我一條性命,我將她當做妹妹看待,從來沒有什麽旖旎之心。”

南宮舒微微一頓。

他仔仔細細打量了鬼無情一通,眼神莫名有些奇異之處,鬼無情只擡眼與他看著,這才發覺這本該文弱的文臣,竟是隱約之間,比起他還要稍高一程。

“………………”

鬼無情默默收回目光,繼續前行,不動聲色地拉開了些與南宮舒的距離。

南宮舒倒也沒有說話,他只順從地跟在鬼無情身後,用隱秘的視線,細細將他全身上下都巡視了一遍。

南宮舒自己,倒也的確是個斷袖。

他自幼便發現自己所好不同常人,又與大殿下一齊長大,青梅竹馬,兩人之間本有婚約,但他們對彼此並無他念,因為太過相熟,也早就清楚,他們互相之間,實在是生不出些雲朝臣屬希望他們生出的感情來。

這兩人互相交換秘密,南宮舒假做喜愛大殿下,又借著他的身份,假做自己因為愛屋及烏,同樣沾染了斷袖之癖。

他的祖輩畢竟忠於雲朝,由於他們在雲朝之中,地位頗佳,倒也知道大殿下身上的奇異之處,因而對於南宮舒的“癡情”,雖然有些不讚同,卻也並沒有阻攔之意。

而大殿下雖然身體畸形,更加偏向於女子模樣,但是他芯子裏,卻也的的確確,是個頗為純粹的男人。

雖然受了身體影響,叫他的性子,頗有一些陰沈善變,但他卻也一直以男人自居,對自己身上的女性部分,向來都是深恨厭絕的。

但再怎麽樣,大殿下也是一個男人。

他自然也就有喜愛的女孩兒。

——這便是同樣與他有婚約在身,出身頗佳,但家族卻早已經在二十多年前的混亂中消逝的金縷衣。

他極喜愛這個未婚妻,又因為自己同時有兩位婚約對象,身體的異樣也無力隱瞞,便略微洩露了一些………告知了金縷衣。

金縷衣自幼便在地宮之中長成,她雖然受到了極佳的教育,但由於心性所限,一直只求最佳,厭惡次品。

大殿下本也算得她心中的“最佳”,但他的身體那般模樣,實在叫她厭惡難忍。

在平日裏,金縷衣尚且能夠忍耐下這股濃烈的厭惡感覺,但在他們大婚之時,一想到自己本也身份尊崇,金尊玉貴,但餘生竟然便要屈於一個怪物身下,她便再也轉不了樣子,險些惡心得吐出來。

大殿下本一直以為她是與自己兩情相悅的,與金縷衣也甜甜蜜蜜,只覺得她實在是個世間難得,天真可愛的女孩兒。

然後他便在大婚之時——聽自己心愛的妻子,指著他大罵一通,惡毒言語宛若利劍,直叫他羞愧難忍,怒火中燒。心中還伴著與怒火混雜的自卑與痛楚,險些將金縷衣斬於劍下,竟然又可笑地下不去手。

南宮舒將這一切都看在眼裏,對友人自然是萬分痛惜,他斷袖斷得十分純粹,也是因為大殿下的身體緣故,實在沒法子將他當個純粹的男人看。他自覺無法安慰,又想要為青梅出氣,便暗中出手………給曾經的金縷衣,下了幾個小小的絆子。

在知曉對方雖入了宮中,卻又很快被打入了冷宮之後,他便也再沒有在意過此人了。

也是因為此事,本也對情愛一事,有些向往心思的南宮舒,“噗”的一聲,便被這般惡劣的現實,澆滅了所有對情愛的向往之心。

南宮舒本以為,以自己的性子,這輩子怕都是難尋到一個意中人了。

但………

但眼前的這位小殿下,卻實在是——太合他的胃口了。

這位時隔許久,方才被意外尋回的小殿下,帶著南宮舒本以為要死在皇宮之中的金縷衣,來到了這處地宮之中。

不。

也不該再叫她金縷衣了。

此刻,該叫她“阿玉”了。

南宮舒本以為這位“阿玉”,便是與他眼前的小殿下正是一對,因而才能為她做出這般多的事來,甚至不惜為她冒險,入宮帶了這位“阿玉”姑娘出來。

但他卻直接告訴他。

事情並非如此。

看來這位容色頗盛的小殿下,倒也的確並非他所遺憾的那般,是個為私情所累的俗人。

而的確………

的確是個招人喜歡的聰明人。

南宮舒只安靜地隨在鬼無情身後,一路送著他重新回了鬼無情暫居的殿中。鬼無情只當他是為了監視自己,倒也沒有什麽旁的想法,只到了地方,便道:“還請回。”

南宮舒卻也不走,他微微擡眼,道:“殿下既然有此心思,不若便由臣來安排,為阿玉姑娘另擇一處居所?”

鬼無情微微蹙眉,他頓了頓,還未來得及回應,便又見南宮舒貼心回道:“此處還有一處小殿,可以打通兩處墻院。”

鬼無情本要出口的拒絕頓時轉了個圈兒,他道:“那便要勞煩大人了。”

南宮舒微微笑道:“殿下過譽了。”

兩人在殿前告別,接著一個進門,一個離開。

鬼無情回來的時候,玉妃正在游戲之中。

她在腦內與攻略系統聯機,也不知道在打什麽游戲,只在腦內瘋狂尖叫:“大哥救命——大哥掩護我鴨!!”

攻略系統不慌不忙,“砰砰”地發出兩道木倉聲,道:“一邊去,不會玩別擋路。”

玉妃:“大哥說的對,小弟這就滾………臥槽這裏還埋伏著一個,大哥!!!救我——”

鬼無情:“………………”

鬼無情默默合上殿門,這會兒不是說話的時候,他幹脆先動手做自己的事,只把蠟燭移到一起去,自己研了墨,在那兒細細地寫著今日腦內所想的東西。

玉妃本也註意到他過來了,但她正在游戲裏,戰況緊急,絲毫不敢分心,努力茍著不給大腿拖後腿。最後在攻略系統的帶領下,兩人終於贏了這把,玉妃緊接著便下線退出一氣呵成,一邊巴結攻略系統求他帶自己一起飛,一邊麻溜兒地從床榻上面躥了下來,湊到了鬼無情旁邊。

鬼無情倒也沒有繼續寫的意思,他見玉妃過來了,便也放下紙筆,側過臉來,先問了她幾句今日可遇到了什麽事,得了確切回答之後,便也毫不含糊,道:“今日本只有一件事要問你,但剛剛出了些岔子,便要多於你說一件事了。”

玉妃嗯嗯點頭,她把椅子搬過來,叫鬼無情坐下,自己也搬了一座椅子,道:“大佬你說。”

鬼無情先將今日發生的事情,簡略說了一遍,隨後道:“過幾日,你應便是要搬到旁邊去了。不過你也不必驚慌,我離你極近,你那邊若是有什麽動靜,我這兒都是能聽見的。只要我還活著,便定然會保你周全。”

玉妃被鬼無情說得有些不好意思,她嗯嗯應下,道:“你放心罷,我沒事兒的。我自己心裏有數的,要是出了什麽事,我肯定會第一時間喊你的。”

鬼無情微微頷首,見她能夠接受,心裏也就略放下了些心來,他又頓了頓,方才接著說話,道:“阿玉………我再過一段時日,便要離開這兒了。你可要隨我一起走?”

“啊?”

他忽地蹦出這麽一句話,一下兒便把玉妃弄懵了,她懵懵道:“你是要出地宮,還是?”

“是要脫離這裏。”

鬼無情微微蹙眉,他頓了頓,又仔細感知,確定了周身的確沒有旁人之後,方才壓低聲音,道:“你或許有些不清楚。此處是前朝的覆國勢力,他們所圖甚大,我不準備摻和進去。再過一段時日之後,我便會備好銀兩、面具,換個身份。等我們躲過他們的搜查,便能去南海那邊藏身了。”

玉妃顯然未曾想到這一點,她驚愕地睜大了眼,下意識地捂住了嘴,等到情緒稍稍平覆,她才道:“原來你之前帶我逃跑,是因為這個原因。”

鬼無情道:“那會兒情況緊急,我也顧不得你的想法,便直接將你帶出了宮………實在對不起你。”

玉妃道:“這有什麽對不起的!”

她若不是被鬼無情帶了出來,估計這會兒的處境,早就到了不堪的境地裏去了,玉妃雖然還融入不了這裏,但腦子卻也還是在的。

她先帶過了鬼無情剛剛出口的事情,在情緒焦躁之下,還在勉強轉動自己都快要銹住了的腦袋。

玉妃念頭艱難運轉,本想要詢問一句“我們從宮裏逃出來,那皇帝不會出什麽通緝令,通緝我們?”

但她剛剛說出了“我們”二字,腦子裏卻忽地又起了鬼無情的那句“我們躲過他們的搜查”,頓時便明白了些什麽,硬生生地把後面的半句話給咽了下去。

鬼無情既然說了“搜查”,那麽不管是皇帝的通緝,還是這兒勢力的暗中探查,估計都是要經歷的。

玉妃這會兒腦子終於轉了起來,她把兩人之前的經歷,與鬼無情的話在一起一躥,心裏竟就是起了一股難言的苦澀味道來。

她這會兒忽然開始慶幸自己之前的話沒說出口了,這會兒也便低垂下了眼臉,咬著嘴唇道:“我………我不想去。”

她這會兒難得的不是抱著與攻略系統說話的意思,全是在心裏頭的,自己生出的想法。

鬼無情也便聽不到她的心聲了,聽到她這麽說,也是微微怔了一下。

玉妃下意識地絞緊了自己手裏頭的衣裙,她聲音卡了一瞬,但接下來,又像是抱著什麽決絕心態一般,一連串地吐了出來。

只小聲地,似是心虛一般地道。

“大佬………我畢竟是女生,到外面也不方便。”

“我待在這裏挺好的,實在不想再出去了。”

我待在這兒就行了。

我不想………再當個拖後腿的,拖累你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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