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八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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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八章
“叔，許姨的墳在哪啊，我下快車了。”許渺手裏艷綠色的行李箱。
“在他們西陽區的公墓，你去了就看到了，你路哥在那兒。”許昌塵一只手握著方向盤，用胳膊夾著手機，他知道，他這位侄女跟路佰然的關系好，許高梅平時待她也不薄，又是個不愛上學的，逮著這種時機當然要請個假來休閑娛樂。
然而許渺聽完有些震驚， “路哥知道這件事了？他沒反應？”
謝昌塵在紅燈停下，點燃了一根煙，吞雲吐霧的，絲毫不在意後面還有個四歲的孩子，說： “嗯，應該是路家有人提前告訴他了，他同學說他已經走了。”
別人不知道，但許渺知道，路佰然現在恐怕不是很安好，或者說他現在已經…他應該不在公墓吧。
為了不讓謝昌塵覺得很刻意，她嗯了一聲，掛斷了電話。
如果她沒猜錯，老路應該在他們這最好的學校，她伸手攔了一輛出租車，說了西陽一中的地址。
隨著急剎車，眼前的一幕讓許渺感到震驚，一個四線小城市的高中，竟然比他們學校還豪華，光門口保安都比他們學校多倆。
她瞧見，一個穿著短高跟的女老師，跑上前，問： “您好，您認識一個叫路佰然的學生嗎？”
吳嶺頷首，說： “你找他有什麽事嗎？”
許渺突然不知道該用什麽借口問出來他在哪，咧著嘴幹笑了一會， “我是他妹妹，您知道他去哪了嗎？我爸媽挺著急的。”
“我已經和你父母打過招呼了，他們也已經去找了，我們班裏也有同學去了。”
“您知道是哪位同學嗎？或者是說您有哪個同學的電話嗎？我哥他現在真的挺危險的。”許渺握著手機的手越發的緊了。
吳嶺正好瞧見從校門口經過的齊鳴銘，朝他喊： “齊鳴銘！你有沒有左言手機號碼？”
齊鳴銘只想說今天真是倒黴，兄弟沒來上學，想回家吃個飯還被一班老師叫住。
他立刻小跑過來，點點頭， “我肯定有啊，老師你要？那個我看一下哈，19800633…”
許渺在手機上記下號碼，向老師道謝，趕緊撥打了電話。
齊鳴銘剛想問問這到底都是哪一回事，手機就被吳嶺抽走了， “走讀生也不能帶手機到學校。”齊鳴銘心裏苦啊，他又不能說。
電話接通的很快，應該是一直把手機握在手裏吧。
許渺忍不住的呼吸急促，問： “同學你好，你找到我哥了嗎？”
站在海邊吹冷風的左言一下子還沒緩過來： “你哥？你哥是誰啊？”
“路佰然，你不是在找他嗎？”
“啊，你哥我很抱歉，我沒追上，暫時還沒想好去哪找，我正在想。”
你正在想？不是吧大哥，晚一秒會出事的吧，這時候還冷靜的在想？
“那你慢慢想。”
左言突然回過神，想起來，路佰然哪來的妹妹，不是只有弟弟嗎？而且這妹妹聲音聽起來不像個小學生。
“你是外地的嗎？如果不知道的話打個車，讓師傅開到現在的海濱二路然後下車，有條羊腸小道，一直往裏走，一排沒有拆遷的房子，在那等我。”
——
許渺看著眼前這排危房，真想不到還有這種荒無人煙的電視劇場景，真是鳥都不願意在這飛。
幸虧她沒有戴眼鏡，看不清地上橫七豎八的螞蟻屍體，不然能一蹦三尺高。
來這幹嘛，老路會在這嗎？他這是什麽破地方啊，十五歲的少女無法理解。
他會有危險嗎？和上次我誤打誤撞看到的那樣，用刀……
她還在心裏想著，旁邊傳來踩在枯草上的沙沙聲。
她轉過頭，看到這張臉，心裏止不住的感嘆：這人長得也…好看了吧，太陽曬得白裏透紅的，這種惡劣的環境下能看到這樣的美男子，心情都變好了。
“你好，左言。”
“你好，許渺。”
簡潔的自我介紹，左言憑著僅存的記憶走到了一座勉強還能看出房子形狀的房子前，院門鎖了，裏面是比樹還高的雜草，明明是夏天，卻這麽沒有生機。許渺看著左言掏出了一把銹的沒有本色的鑰匙，大院的門被打開，鎖像是松懈了，一下子摔倒草地的懷抱。
許渺在亂草中勉強的找到路，果然這房子，一沒有人住，就全垮掉了。
走過院子，又看到了一扇緊鎖的木頭門，許渺終於忍不住了， “這位哥哥，咱們這是玩密室逃脫呢？不是找人嗎？”
左言讓許渺往後退，把腳放在已經不知道有多少蛀蟲啃過的門，輕輕一踹就倒了。
“那你應該問問你哥，幹嘛全鎖上，這鎖了和沒鎖一樣。”
許渺愚鈍的想了好久才反應過來，原來是路佰然親手鎖的，這要是沒人發現，還真的就能死不見屍，這個旮旯裏，警察都沒來過吧。
兩人分頭行動，在屋裏搜索，顯然沒有任何收獲，最後左言陰沈這臉看向外面的水井，他當然不想想最壞的結果，但也只能這樣想，他看向一旁的這個還穿著短裙的女孩， “你應該知道他的病吧，不然也不會來找。”
許渺的臉上露出幾分吃驚的神色， “你竟然也知道，不是吧，他以前除了我誰也不知道。”
“嗯，我偶然撞見的，他也沒法不說…現在你得想好最壞的結果，就是……”左言說著說著指向井口，許渺這個暴脾氣罕見的沈默了，井口黑黢黢的一片，左言想：路佰然你不是怕黑嗎？一定不會跳下去的，對吧。
他探頭往井裏面看，深不見底。
許渺實在是快要中暑了，在門前拍了拍那扇被踹翻了的門，隨意的坐下，一看便不是個講究的淑女。
“你不怕臟啊？”左言問。
“都這樣了我有什麽資本怕啊，我現在就怕老路他讓我黑發送他，找個人把井砸開，給他收屍。”
“你跟他很熟……”嗎？還沒脫口而出，他突然看見了主臥剛剛被關上的門縫底下流出了紅色的液體，血！
他飛跑過去把門打開，果然，裏面是一條血色的小溪。
“你要是暈血的話別過來。”
但他這句話還是晚了一步，許渺已經瞧見了，並且臉被嚇得煞白，嘴唇止不住的發顫，但卻發不出聲音，這麽大的小閨女哪見過血啊，魂都落外面了。
這是血吧，可這得是多少CC啊，她只記得為了上周中考體檢，抽了不到50CC的血，她胳膊疼了好多天，這些血是老路的，他怎麽忍心放這麽多血，就這麽……想死嗎？
多年沒人清掃發黃了的地板，有的因為滲進去血而翹起來了，那聲音和爆炸似的，劈裏啪啦響，左言凝視著地上的血，跟著它找到源頭，擡眸，是已經不知道被多少野貓抓爛了的窗簾，左言伸手拉開，看到了鐵門，他盯著上面的鎖，是老一輩時候的鎖了，配不到鑰匙的，就算能配到鑰匙，也來不及。
這扇門也是隱蔽，左言小時候來過許老師家，沒見過這扇門。
他突然想起什麽，轉身走向還沒從血跡上緩和過來的許渺。
“借用一下你曲別針。”他取下小牛皮包上的裝飾品，用力一掰，曲別針變成了一條凹凸不平的直線，上邊還染上了一點被曲別針劃破的血。
他重新回到門前，聽到了斷斷續續的呼吸聲，這至少說明，他沒有失血過多而休克。
他將細長的鐵針插進去，哢嚓的一聲，應該是打開了，但他沒有立刻破門而入，他考慮到後面還有一位恍惚的初中生，看向她，指了指房間外面， “出去，叫救護車。”
許渺一楞一楞地點頭，不敢想象剛剛發生的一切，像是在看緝|毒|片。
左言已經來不及做心理建設了，猛地打開門，然而除了血太多有些晃眼意外，路佰然好像還挺正常，除了臉變得煞白，和許渺剛剛的不同，一個是嚇得，一個是流血流的，他竟然還能自己站穩，這令左言很驚訝。
“路佰然？”左言喊他，見他沒動，伸出手準備拉他出來，卻差點挨上一拳。
路佰然的眼睛裏充滿了血，身上還穿著校服，被血洗了的校服，深藍色變成了深紫色，格外深沈。
他像是瘋了，或者是認錯人了，左言不知道自己現在在他的眼裏扮演的什麽角色，不過至少可以看出來，不是什麽好角色。
眼看著下一拳又要揮上來，左言及時握住了他的手腕，但力氣還是比不上他，拳頭猛地抽出來，弄得他一踉蹌，差點撞上鐵門。
要是擱在別的時候，他已經開始發火了，就算是病貓也應該用病怏怏的爪子撓兩下，但一低頭，滿手血映進他的瞳孔，時間緊任務重，他流了太多血了，不能在這耗著。
“路佰然你看著我，你還認識我是誰嗎？”為了不讓他身上的刀口因為揮拳而滲血，退後了兩步，退到了他自認為安全的距離。
“去死！謝昌塵你給我去死！”那幾乎發不出聲音的嗓子在聲帶的極限拉扯下，吐出了一口鮮血。
左言顧不上了解他口中的謝昌塵是誰，鎮定的回答： “路佰然你看著我，謝昌塵已經死了，你現在跟我出去，我帶你去去見他，行麽？”
路佰然的情緒似乎是因為這一句去見他而變得更加激烈了， “不…不能去見他！他會罰我，讓我去跪在樹枝上。”聲音逐漸變小，像是害怕又委屈。
“好，那我們不去見他。”左言看見了門外面許渺焦急的神情，應該是救護車已經到了，左言也不知道自己的腦子在那一瞬間是斷掉了哪根筋，他竟然走上去抱住了他，將自己的身上也染滿了血。
這一抱，路佰然就像是洩了氣的地球，縮在原地不動了。
“好了，不怕，我們不去見他了，呼嚕呼嚕毛嚇不著。”說完感覺肩上一沈，這副用最後一絲精神鑄成的傀儡，終於停止運作了。
左言趕忙朝許渺招手，把路佰然擡上了救護車，車上的救護人員看到這場面一楞，但又立刻爭分奪秒的開始搶救，救護人員也不是沒見過這麽大的場面，只是發現，這麽深的一看就是刀傷，竟然現場只有救護車卻沒有警車。
因為傷口亂布在身上的每一塊皮膚，路佰然的上衣不得不被剪開，上面的新傷舊疤讓急救人員擡眼看了一眼車上的兩個少年。
一看都還是孩子，高高瘦瘦的男孩身上沾了血，始終沒說什麽，緊緊的抿著嘴，但看得出，他也害怕，旁邊這個女孩更不用說，在看到他上身得刀痕得時候就已經開始上氣不接下氣得哭，這麽重的傷，連個大人也沒有。
正在簡單清理傷口的女醫生忽然問： “兩位是他的親人？”
左言當即不知道該說什麽好，許渺也停止了眼淚，努力調整好心情， “我是他堂妹。”
“我是他同學。”
女醫生搖搖頭， “他這個樣子是要手術的，必須要親人簽字，有血緣的，現在快點給你們家長打電話！”眼看著快要到醫院，女醫生的語速也越來越快。
有血緣關系的，許高梅不在了，雖然許塵也算，但他太小了，只有路樂天。
左言立刻撥了一個電話給秦言，得到了路樂天的電話，不顧老媽的追問利索的掛斷電話。
電話發出的“嘟嘟”聲，在空曠的急救室外回蕩著，高濃度的消毒酒精味吸入鼻腔。
看著急救室進進出出的人，左言和許渺都陷入了沈寂，像是在回味剛剛發生的一切，兩個還沒成年的孩子，第一次觸摸到生死的邊緣，好奇又害怕，許多從急救室門前經過的人，都投來異樣的目光，盯著左言這滿身的血。
許渺走過來，把自己的皮衣遞給左言讓他披上，也就是在同時，電話撥通了。
左言連“你好，你是？”這樣的話的時間都沒留給路樂天，短促的說：
“叔叔，您現在來一趟西陽區第一人民醫院，要快，路佰然要手術。”
剛剛開完會，還沒泡上一壺茶的路樂天心漏了一拍，甚至都沒讓司機開車，自己飛馳著闖了兩個紅燈。
——
手術室外的板凳冰涼如鐵，坐的人渾身膈應，但手術室門上熒光紅色的手術中，讓人立刻清醒。
左言路樂天是見過的，但是旁邊這個女孩的臉他很面生， “你是？”許渺投向手術室的目光看向路樂天， “我叫許渺，是路佰然的堂妹。”路樂天蒼老的臉皺了皺眉很快又回到初始的模樣，沈默不語。
身旁的左言突然蹭的一下站起來，走向突然開門的手術室。
戴著醫用口罩的護士用簡潔快速的語言說： “病人失血過多，我們這醫院是新建好的，血源庫AB型血不多，家屬裏面有AB型嗎？要快。”
左言沒等路樂天發話，搶著說： “我是AB型。”說完跟著護士到一旁抽血。
一向害怕血的左言在抽血的時候還是閉上了眼睛，600CC不多不少，但站起來的時候還是有些迷糊。
今天一整天，精神高度集中了一整天，不是在找人就是在找人的路上，左言坐回冰涼的板凳上，閉目養神，但又不敢睡著，他突然想到了剛剛自己的那一個擁抱，說時候，有賭的成分在的，但幸好，他賭贏了。
他想過如果那個擁抱沒有起到任何作用會怎麽樣，會適得其反，反過來挨幾拳，他甚至是不知道自己為什麽會用擁抱，但感覺抱在一起的那一刻，似曾相識，但是哪裏似曾相識他想不起來了，但一向不愛和人肢體接觸的左言，卻覺得熟悉，那股熱流，不知道是血，還是呼吸了。
他突然響起什麽，閉著眼睛問一旁的許渺： “你知道謝昌塵是誰嗎？”
許渺不知道他為什麽莫名其妙來這麽一句，但還是一五一十的回到了， “謝昌塵是我大爺，老路後來的父親。”
左言突然感覺左手上的傷口刺疼了一下，輕輕的抽了一口氣，沒說什麽，眼角突然滑落一滴淚水，他強撐著扯著嘴角，像是安慰自己，蒙騙自己，上次哭，是六年前了。他不清楚自己是疼哭的，還是因為心跳路佰然哭的，他突然發現，路佰然能長大，能沒走上歪路，真的真的太不容易了，能把自己弄成這副模樣，他到底忍了多久啊，六年嗎？
旁邊的許渺嚇了一跳，以為他是太疼了，趕忙說 ： “那個，左…哥，你先去處理一下傷口吧，有我和叔叔在這就行。”
左言搖頭， “沒事，等他出來了我再去處理，不礙事。”
“可是……”許渺想說，你這麽白的胳膊留疤了會不好看的，但覺得這樣的話對左言來說，應該不受用，就換了個辦法， “會留疤，老路這個人就不喜歡欠別人的，你這疤要是留下了，他能愧疚一輩子。”
好啊，最好愧疚一輩子，一輩子。
“沒事，我不是留疤體質。”許渺見拗不過他，便默默不語了。
三雙不同年齡段的眼睛同時盯著手術室的燈牌，想讓這艷紅的燈，暗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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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叔，許姨的墳在哪啊，我下快車了。”許渺手裏艷綠色的行李箱。
“在他們西陽區的公墓，你去了就看到了，你路哥在那兒。”許昌塵一只手握著方向盤，用胳膊夾著手機，他知道，他這位侄女跟路佰然的關系好，許高梅平時待她也不薄，又是個不愛上學的，逮著這種時機當然要請個假來休閑娛樂。
然而許渺聽完有些震驚， “路哥知道這件事了？他沒反應？”
謝昌塵在紅燈停下，點燃了一根煙，吞雲吐霧的，絲毫不在意後面還有個四歲的孩子，說： “嗯，應該是路家有人提前告訴他了，他同學說他已經走了。”
別人不知道，但許渺知道，路佰然現在恐怕不是很安好，或者說他現在已經…他應該不在公墓吧。
為了不讓謝昌塵覺得很刻意，她嗯了一聲，掛斷了電話。
如果她沒猜錯，老路應該在他們這最好的學校，她伸手攔了一輛出租車，說了西陽一中的地址。
隨著急剎車，眼前的一幕讓許渺感到震驚，一個四線小城市的高中，竟然比他們學校還豪華，光門口保安都比他們學校多倆。
她瞧見，一個穿著短高跟的女老師，跑上前，問： “您好，您認識一個叫路佰然的學生嗎？”
吳嶺頷首，說： “你找他有什麽事嗎？”
許渺突然不知道該用什麽借口問出來他在哪，咧著嘴幹笑了一會， “我是他妹妹，您知道他去哪了嗎？我爸媽挺著急的。”
“我已經和你父母打過招呼了，他們也已經去找了，我們班裏也有同學去了。”
“您知道是哪位同學嗎？或者是說您有哪個同學的電話嗎？我哥他現在真的挺危險的。”許渺握著手機的手越發的緊了。
吳嶺正好瞧見從校門口經過的齊鳴銘，朝他喊： “齊鳴銘！你有沒有左言手機號碼？”
齊鳴銘只想說今天真是倒黴，兄弟沒來上學，想回家吃個飯還被一班老師叫住。
他立刻小跑過來，點點頭， “我肯定有啊，老師你要？那個我看一下哈，19800633…”
許渺在手機上記下號碼，向老師道謝，趕緊撥打了電話。
齊鳴銘剛想問問這到底都是哪一回事，手機就被吳嶺抽走了， “走讀生也不能帶手機到學校。”齊鳴銘心裏苦啊，他又不能說。
電話接通的很快，應該是一直把手機握在手裏吧。
許渺忍不住的呼吸急促，問： “同學你好，你找到我哥了嗎？”
站在海邊吹冷風的左言一下子還沒緩過來： “你哥？你哥是誰啊？”
“路佰然，你不是在找他嗎？”
“啊，你哥我很抱歉，我沒追上，暫時還沒想好去哪找，我正在想。”
你正在想？不是吧大哥，晚一秒會出事的吧，這時候還冷靜的在想？
“那你慢慢想。”
左言突然回過神，想起來，路佰然哪來的妹妹，不是只有弟弟嗎？而且這妹妹聲音聽起來不像個小學生。
“你是外地的嗎？如果不知道的話打個車，讓師傅開到現在的海濱二路然後下車，有條羊腸小道，一直往裏走，一排沒有拆遷的房子，在那等我。”
——
許渺看著眼前這排危房，真想不到還有這種荒無人煙的電視劇場景，真是鳥都不願意在這飛。
幸虧她沒有戴眼鏡，看不清地上橫七豎八的螞蟻屍體，不然能一蹦三尺高。
來這幹嘛，老路會在這嗎？他這是什麽破地方啊，十五歲的少女無法理解。
他會有危險嗎？和上次我誤打誤撞看到的那樣，用刀……
她還在心裏想著，旁邊傳來踩在枯草上的沙沙聲。
她轉過頭，看到這張臉，心裏止不住的感嘆：這人長得也…好看了吧，太陽曬得白裏透紅的，這種惡劣的環境下能看到這樣的美男子，心情都變好了。
“你好，左言。”
“你好，許渺。”
簡潔的自我介紹，左言憑著僅存的記憶走到了一座勉強還能看出房子形狀的房子前，院門鎖了，裏面是比樹還高的雜草，明明是夏天，卻這麽沒有生機。許渺看著左言掏出了一把銹的沒有本色的鑰匙，大院的門被打開，鎖像是松懈了，一下子摔倒草地的懷抱。
許渺在亂草中勉強的找到路，果然這房子，一沒有人住，就全垮掉了。
走過院子，又看到了一扇緊鎖的木頭門，許渺終於忍不住了， “這位哥哥，咱們這是玩密室逃脫呢？不是找人嗎？”
左言讓許渺往後退，把腳放在已經不知道有多少蛀蟲啃過的門，輕輕一踹就倒了。
“那你應該問問你哥，幹嘛全鎖上，這鎖了和沒鎖一樣。”
許渺愚鈍的想了好久才反應過來，原來是路佰然親手鎖的，這要是沒人發現，還真的就能死不見屍，這個旮旯裏，警察都沒來過吧。
兩人分頭行動，在屋裏搜索，顯然沒有任何收獲，最後左言陰沈這臉看向外面的水井，他當然不想想最壞的結果，但也只能這樣想，他看向一旁的這個還穿著短裙的女孩， “你應該知道他的病吧，不然也不會來找。”
許渺的臉上露出幾分吃驚的神色， “你竟然也知道，不是吧，他以前除了我誰也不知道。”
“嗯，我偶然撞見的，他也沒法不說…現在你得想好最壞的結果，就是……”左言說著說著指向井口，許渺這個暴脾氣罕見的沈默了，井口黑黢黢的一片，左言想：路佰然你不是怕黑嗎？一定不會跳下去的，對吧。
他探頭往井裏面看，深不見底。
許渺實在是快要中暑了，在門前拍了拍那扇被踹翻了的門，隨意的坐下，一看便不是個講究的淑女。
“你不怕臟啊？”左言問。
“都這樣了我有什麽資本怕啊，我現在就怕老路他讓我黑發送他，找個人把井砸開，給他收屍。”
“你跟他很熟……”嗎？還沒脫口而出，他突然看見了主臥剛剛被關上的門縫底下流出了紅色的液體，血！
他飛跑過去把門打開，果然，裏面是一條血色的小溪。
“你要是暈血的話別過來。”
但他這句話還是晚了一步，許渺已經瞧見了，並且臉被嚇得煞白，嘴唇止不住的發顫，但卻發不出聲音，這麽大的小閨女哪見過血啊，魂都落外面了。
這是血吧，可這得是多少CC啊，她只記得為了上周中考體檢，抽了不到50CC的血，她胳膊疼了好多天，這些血是老路的，他怎麽忍心放這麽多血，就這麽……想死嗎？
多年沒人清掃發黃了的地板，有的因為滲進去血而翹起來了，那聲音和爆炸似的，劈裏啪啦響，左言凝視著地上的血，跟著它找到源頭，擡眸，是已經不知道被多少野貓抓爛了的窗簾，左言伸手拉開，看到了鐵門，他盯著上面的鎖，是老一輩時候的鎖了，配不到鑰匙的，就算能配到鑰匙，也來不及。
這扇門也是隱蔽，左言小時候來過許老師家，沒見過這扇門。
他突然想起什麽，轉身走向還沒從血跡上緩和過來的許渺。
“借用一下你曲別針。”他取下小牛皮包上的裝飾品，用力一掰，曲別針變成了一條凹凸不平的直線，上邊還染上了一點被曲別針劃破的血。
他重新回到門前，聽到了斷斷續續的呼吸聲，這至少說明，他沒有失血過多而休克。
他將細長的鐵針插進去，哢嚓的一聲，應該是打開了，但他沒有立刻破門而入，他考慮到後面還有一位恍惚的初中生，看向她，指了指房間外面， “出去，叫救護車。”
許渺一楞一楞地點頭，不敢想象剛剛發生的一切，像是在看緝|毒|片。
左言已經來不及做心理建設了，猛地打開門，然而除了血太多有些晃眼意外，路佰然好像還挺正常，除了臉變得煞白，和許渺剛剛的不同，一個是嚇得，一個是流血流的，他竟然還能自己站穩，這令左言很驚訝。
“路佰然？”左言喊他，見他沒動，伸出手準備拉他出來，卻差點挨上一拳。
路佰然的眼睛裏充滿了血，身上還穿著校服，被血洗了的校服，深藍色變成了深紫色，格外深沈。
他像是瘋了，或者是認錯人了，左言不知道自己現在在他的眼裏扮演的什麽角色，不過至少可以看出來，不是什麽好角色。
眼看著下一拳又要揮上來，左言及時握住了他的手腕，但力氣還是比不上他，拳頭猛地抽出來，弄得他一踉蹌，差點撞上鐵門。
要是擱在別的時候，他已經開始發火了，就算是病貓也應該用病怏怏的爪子撓兩下，但一低頭，滿手血映進他的瞳孔，時間緊任務重，他流了太多血了，不能在這耗著。
“路佰然你看著我，你還認識我是誰嗎？”為了不讓他身上的刀口因為揮拳而滲血，退後了兩步，退到了他自認為安全的距離。
“去死！謝昌塵你給我去死！”那幾乎發不出聲音的嗓子在聲帶的極限拉扯下，吐出了一口鮮血。
左言顧不上了解他口中的謝昌塵是誰，鎮定的回答： “路佰然你看著我，謝昌塵已經死了，你現在跟我出去，我帶你去去見他，行麽？”
路佰然的情緒似乎是因為這一句去見他而變得更加激烈了， “不…不能去見他！他會罰我，讓我去跪在樹枝上。”聲音逐漸變小，像是害怕又委屈。
“好，那我們不去見他。”左言看見了門外面許渺焦急的神情，應該是救護車已經到了，左言也不知道自己的腦子在那一瞬間是斷掉了哪根筋，他竟然走上去抱住了他，將自己的身上也染滿了血。
這一抱，路佰然就像是洩了氣的地球，縮在原地不動了。
“好了，不怕，我們不去見他了，呼嚕呼嚕毛嚇不著。”說完感覺肩上一沈，這副用最後一絲精神鑄成的傀儡，終於停止運作了。
左言趕忙朝許渺招手，把路佰然擡上了救護車，車上的救護人員看到這場面一楞，但又立刻爭分奪秒的開始搶救，救護人員也不是沒見過這麽大的場面，只是發現，這麽深的一看就是刀傷，竟然現場只有救護車卻沒有警車。
因為傷口亂布在身上的每一塊皮膚，路佰然的上衣不得不被剪開，上面的新傷舊疤讓急救人員擡眼看了一眼車上的兩個少年。
一看都還是孩子，高高瘦瘦的男孩身上沾了血，始終沒說什麽，緊緊的抿著嘴，但看得出，他也害怕，旁邊這個女孩更不用說，在看到他上身得刀痕得時候就已經開始上氣不接下氣得哭，這麽重的傷，連個大人也沒有。
正在簡單清理傷口的女醫生忽然問： “兩位是他的親人？”
左言當即不知道該說什麽好，許渺也停止了眼淚，努力調整好心情， “我是他堂妹。”
“我是他同學。”
女醫生搖搖頭， “他這個樣子是要手術的，必須要親人簽字，有血緣的，現在快點給你們家長打電話！”眼看著快要到醫院，女醫生的語速也越來越快。
有血緣關系的，許高梅不在了，雖然許塵也算，但他太小了，只有路樂天。
左言立刻撥了一個電話給秦言，得到了路樂天的電話，不顧老媽的追問利索的掛斷電話。
電話發出的“嘟嘟”聲，在空曠的急救室外回蕩著，高濃度的消毒酒精味吸入鼻腔。
看著急救室進進出出的人，左言和許渺都陷入了沈寂，像是在回味剛剛發生的一切，兩個還沒成年的孩子，第一次觸摸到生死的邊緣，好奇又害怕，許多從急救室門前經過的人，都投來異樣的目光，盯著左言這滿身的血。
許渺走過來，把自己的皮衣遞給左言讓他披上，也就是在同時，電話撥通了。
左言連“你好，你是？”這樣的話的時間都沒留給路樂天，短促的說：
“叔叔，您現在來一趟西陽區第一人民醫院，要快，路佰然要手術。”
剛剛開完會，還沒泡上一壺茶的路樂天心漏了一拍，甚至都沒讓司機開車，自己飛馳著闖了兩個紅燈。
——
手術室外的板凳冰涼如鐵，坐的人渾身膈應，但手術室門上熒光紅色的手術中，讓人立刻清醒。
左言路樂天是見過的，但是旁邊這個女孩的臉他很面生， “你是？”許渺投向手術室的目光看向路樂天， “我叫許渺，是路佰然的堂妹。”路樂天蒼老的臉皺了皺眉很快又回到初始的模樣，沈默不語。
身旁的左言突然蹭的一下站起來，走向突然開門的手術室。
戴著醫用口罩的護士用簡潔快速的語言說： “病人失血過多，我們這醫院是新建好的，血源庫AB型血不多，家屬裏面有AB型嗎？要快。”
左言沒等路樂天發話，搶著說： “我是AB型。”說完跟著護士到一旁抽血。
一向害怕血的左言在抽血的時候還是閉上了眼睛，600CC不多不少，但站起來的時候還是有些迷糊。
今天一整天，精神高度集中了一整天，不是在找人就是在找人的路上，左言坐回冰涼的板凳上，閉目養神，但又不敢睡著，他突然想到了剛剛自己的那一個擁抱，說時候，有賭的成分在的，但幸好，他賭贏了。
他想過如果那個擁抱沒有起到任何作用會怎麽樣，會適得其反，反過來挨幾拳，他甚至是不知道自己為什麽會用擁抱，但感覺抱在一起的那一刻，似曾相識，但是哪裏似曾相識他想不起來了，但一向不愛和人肢體接觸的左言，卻覺得熟悉，那股熱流，不知道是血，還是呼吸了。
他突然響起什麽，閉著眼睛問一旁的許渺： “你知道謝昌塵是誰嗎？”
許渺不知道他為什麽莫名其妙來這麽一句，但還是一五一十的回到了， “謝昌塵是我大爺，老路後來的父親。”
左言突然感覺左手上的傷口刺疼了一下，輕輕的抽了一口氣，沒說什麽，眼角突然滑落一滴淚水，他強撐著扯著嘴角，像是安慰自己，蒙騙自己，上次哭，是六年前了。他不清楚自己是疼哭的，還是因為心跳路佰然哭的，他突然發現，路佰然能長大，能沒走上歪路，真的真的太不容易了，能把自己弄成這副模樣，他到底忍了多久啊，六年嗎？
旁邊的許渺嚇了一跳，以為他是太疼了，趕忙說 ： “那個，左…哥，你先去處理一下傷口吧，有我和叔叔在這就行。”
左言搖頭， “沒事，等他出來了我再去處理，不礙事。”
“可是……”許渺想說，你這麽白的胳膊留疤了會不好看的，但覺得這樣的話對左言來說，應該不受用，就換了個辦法， “會留疤，老路這個人就不喜歡欠別人的，你這疤要是留下了，他能愧疚一輩子。”
好啊，最好愧疚一輩子，一輩子。
“沒事，我不是留疤體質。”許渺見拗不過他，便默默不語了。
三雙不同年齡段的眼睛同時盯著手術室的燈牌，想讓這艷紅的燈，暗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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