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十五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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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五章

在打開家門的前一秒,左言承認,他內心的忐忑不安的程度已經到達了極點。

他會怎麽樣呢?破口大罵嗎?抄起棍子打嗎?還是說,用一些必要的手段,對他或者是對盛秋楠,但在開門後的寂靜中,一切都消散了。

家裏和以往一樣平靜,左兮應該又在哪家不知名酒吧裏,或者是在模特學校,而秦言應該又在酒店裏應付吧,左戰……更不用說,這個點他應該已經喝完兩場了吧。

書包被疲憊的手扔向了軟榻上,左言也躺了下去,但幾乎也是立刻彈跳起來,瞇眼去看計劃表:

7:00應該在做閱讀。

有時候他真覺得自己家裏缺一個沙袋,或者缺一面海綿做的墻,而現在他只能在有限的時間裏對床發洩。

一本《高考英語歷年真題逐句精解》被無情的甩在了木制的桌面上,但可憐無辜的小桌面已經對這些表示習以為常,他的這位主人就是這樣無情且暴躁,明明是個喜歡浪蕩的花花公子,非要給自己設置一堆牢籠似的計劃表,小桌子只想表示:人類真是一鐘神奇且奇怪的哺乳動物。

墨水在紙張上留下印子,從背面摸,是充滿成就感的凹凸不平。

指針指向八點整,生銹了的小鐵鐘表發啞的叫了一聲,起了一身雞皮疙瘩,渾身發抖,但左言只是輕輕的用指腹擦過鐵皮,像是在輕撫他的呆毛一樣,另一只手拿起了書架上的《英語語法大全》隨心所欲的勾畫了兩下,剛剛壓下去的發燥又湧了上來,像被困在河裏的海水,像獅子吼一樣掀起巨浪,完美的覆蓋過整條江。

“啊!!!”左言扯著嗓子喊,喊完後又後悔莫及,真他|媽傷嗓子。

可憐的小桌子又無辜的挨了結結實實的兩拳,發出悶悶的“咚”聲。

他曾經無數次想過離開鐵軌,可是火車離開鐵軌就猶如一堆沒用的廢鐵,只會被扔進垃圾場,最好的下場應該是被廢物利用吧。

計劃紙被撕了一遍又一遍,無奈的響聲在臥室裏不知道儲存了多少,永遠錘不壞的桌子,好像事情的最後,受傷的只有他自己。

隨著這些真理湧現,他的瞳孔再次變回正常的模樣,被握緊了的筆被掐紅了的手輕柔的放下,碩大的房子裏,那聲喊叫還在某個角落回蕩,不過幸好,他喜歡這樣的感覺,空曠的空間內,只有他一個生物,他可以自言自語,對著鏡子說話,違反了計劃可以沒有人發現,小泰迪終於脫掉了人類為了好看,給他穿上的衣服、鞋子、發箍,可以不約束的“汪汪”叫,不會有人類的斥責。

他放過書,也放過自己,踩在拖鞋上,擦著地板走。

最終在花園前停下,門前沒有人經過,記得小時候,每次回家,往門前望,三兩步之內全是熟人,一放學家裏就有客人,沒戴家裏鑰匙可以去隔壁奶奶家吃西瓜,雖然當初是一臉不情願。

時間這東西真是快啊,那種放學後的煩惱,閉上眼,像電影一樣清晰流露,煩惱一夜間消失了,真快樂,但卻不適應了。

家裏還是和以前一樣種滿了茉莉花,但以前是由它自己隨便長,長到隔壁家院子,老奶奶還會笑著感謝,現在長出去了,會被物業逼著剪掉,這就是城市吧,這就是他們想要的格式化的華麗都市。

新時代裏,好多東西都丟了,那種純正的農村越來越少了,被挖掘機鏟平,可鏟平了,又有許多景區模仿農村吸引游客,這又是為什麽呢?為了錢嗎?以前的家,現在想回憶,需要買門票了。

但這些左言不在乎,他童年時期唯一在意的職業,是送奶工,現在好像也見不到了,每天坐在門口馬紮上等待高高瘦瘦的叔叔的小男孩,現在站在滿院的茉莉花前,又一次的陷入了茫然。

這種茫然,是屬於未成年人的。

他們崩潰了,會選擇離家出走,這個詞用的挺好,離“家”說明你還把那當家,而孩子只會說離家出走,因為酒店不收童工,電視劇裏的善良人,現實中也不會有,就算是新聞上走失的孩子站在大橋上,人們也會忙於現狀之中,與他擦肩而過。

十八歲,是一個節點,他證明你可以真正的脫離“家”,只要你不想回,沒人能強迫你,你會有自己的不動遺產,也有可能會組建新的家。

而那些把少年逼瘋的無奈,也全部消散了……當然,有很多人撐不了十八年,便會選擇所謂的“逆天改命”不過現實一點,你永遠不可能“逆天”,就連“改命”都是一項堪比抽幹太平洋一樣的大工程。

而路佰然這樣的,應該就算撐不下去了的吧……不,他本身可以撐下去,但心背叛了他,他其實可以做個桀驁不馴的人,只不過野狼收了爪子,想做一只讓人覺得兇狠的哈巴狗,而他那狗皮真是銜接的天衣無縫,看不出異樣。

路佰然…不對,怎麽又扯到他了,左言無奈的按了按太陽穴。

但是…應該是因為這幾天的日子裏都有它吧,自然的就想到了。

西陽村是個擁有接近兩萬人的大村子,幼兒園、小學、中學、甚至是大學都有,雖然是一所只要給錢就能上的職業學校,但這裏像是個小小的城市,孕育了一代一代人。

到底是什麽樣的人,能在兩萬人裏被人人稱作“霸王”,能讓所有人不約而同回避和恐懼。

到底是什麽樣的呢?可惜小時候的左言只穿梭於大城市中參加著無數場大賽,根本不註意這些,現在想起來,真是可惜,未能看過曾經風靡一時的路霸王那能“殺”人的目光,和比鐵重的拳頭,一米三的身軀,征服了無數人。

西陽村變西陽區,曾經所有人見了要繞道走的路霸王,現在帽子一戴,完美的融入下著雨的街道,甚至還會有人帶著微笑遞給他傳單,他可是曾經往那一站能清掃街道的人……都是時間惹的禍,哦不,是無能惹的禍,是少年無力的年齡惹的禍。

回過神來,左言發現自己已經站在花園中央了,擡頭看,是前面一戶人家的墻,看的心裏發堵,還不如就低著頭,看地上滿目琳瑯的茉莉花,這地面上說不定還真有金子。

左言瞧見那要長出院去的茉莉花,卻不忍心將那還未綻放的花骨朵剪短,便伸出手準備把它的“頭”扭過來,可那茉莉花甚是倔強啊,硬是要往外長。

“還是頭倔驢。”左言無奈,看著它一點點地向外攀巖,再多出一點點,就會被人剪短。

不知不覺,背後出了一身汗,明明是陰天,紫外線確是想不到的強烈。

“沒想到老天爺還真的如了我的願望,十一歲的願望,在十七歲實現了。”他自言自語著,小的時候,每每自言自語都會被左戰踹上兩腳,他總是說,自言自語是個怪毛病。

可他也不想得上這“怪毛病”誰讓他的心底不能與他人說呢?就只能自己消化給自己了。

“快七月了,要夏季運動會了。”他對著眼前的那枝花說,小的時候,他最愛看童話故事,因為童話故事裏,萬物都是生物,他們都可以說話,如果這滿院的茉莉花也可以就好了。

暖風吹得他有些迷糊,夜深了,但風卻還是暖的。記得小時候左戰老是騙他,為了不讓他晚上出去玩,跟他說夏天的夜晚特別冷,比夏天要冷,不能三更半夜跑出去。

一杯涼牛奶沖醒了發楞的他。這奶就是比水要好喝,左言想。

感受到旁邊的不冷不熱的呼吸,回頭,左兮就站在身旁,罕見的文靜,隔著花叢望著這個和她在一個肚子裏過了八個月的哥哥,同時也凝視著他,有時候她很疑惑,她這個哥哥是怎麽強撐下來的。

好像該抑郁的本就不應該她,好像她這個哥哥什麽都不在乎,很樂觀,什麽事情都不會放在臉上,是這個年紀不應有的圓滑,他好像從來就沒抱怨過什麽,小時候是真的沒什麽可抱怨的,無憂無慮的生活,但大了呢,也沒什麽可抱怨的嗎?

或者只是不願意讓她這個妹妹看到罷了,長輩都想讓晚輩看到自己光鮮的那一面,即使是差了幾分鐘,也是哥哥,也應該做個好的引導。

可她卻將她最醜陋的一面早早的展現給他了,她卻從來沒看過他的背面,因為…他是哥哥嗎?

她的這位哥哥像是個一面用玻璃做,一面用鐵做的盒子,為了方便使用,常常把鐵的那一面朝上放,久而久之,也就忘記了他還有玻璃的那一面。

她記得小時候哥哥其實並不喜歡和任何人玩,他討厭幼稚的游戲,這是他親口說的。

但他每每被爸媽叫去跟弟弟妹妹玩的時候,只會輕輕一握拳,當即莞爾一笑,裝成溫柔孝順的大哥哥。

——

“哥哥!你不喜歡妹妹嗎?你是不是喜歡弟弟!”小左兮撅著小嘴,裝兇狠的說。

左言盯著地面看了一眼,回答: “沒,兮兮最好了,哥哥不喜歡弟弟,只喜歡兮兮,好不好啊。”

“那哥哥喜不喜歡大哥!”小時候還有水汪汪的亮眼,一臉期待。

“我…”左言一楞,他很喜歡大哥,但其實更喜歡他那股浪蕩且無所畏懼的眼神,這點他做不到,他承認自己沈靜且懦弱, “我也很喜歡大哥,但更喜歡兮兮。”

——

他們這龍鳳胎性子很相似,很極端,但也許是性別的差異,左兮毫無顧忌的把所有的性子都擺在臉上,左言不是不敢,只是不想罷了。

左言也許還真就是傳說中老天眷顧,小時候因為太過於熱愛音樂,不喜歡說話,被左戰帶去檢查心理,但卻一點毛病沒有,健康的很。

“這孩子就是單純的內向,說不上以後是個音樂天才啊!”

當時聽了這話的左戰整個臉都是綠的,如果早幾年,他臉上一定是一片榮光,臉大得很。

她有時候很想問: “哥,你是真的沒毛病嗎?我有時候吃藥的時候都想分你一半。”

但此刻和他以對角站著,卻說不上話來,從小出眾的身材比例和身高,五歲就被送去找大師算命,看看她適合什麽路子,最後撈了個模特。

模特和聲樂,本就有些聯系,但他和他哥除了喝醉以後,還真沒什麽閑話。

“哥,你站這不熱啊?”左兮猶猶豫豫的開口。

“沒事別找話說,餓了就直說,還有,進門把鞋脫了,衣服換了,別把酒臭味帶進來。”

要是以往,左兮只會撒嬌或者撒潑,但現在她竟覺得她哥哥這樣的輕車熟路,好像…有點可憐。

“哥,我沒喝酒,我去排練了,運動會表演。”左兮有氣無力的解釋道。

“嗯,那進去吧,先把你妝卸了,等著吃飯。”左言說完走向廚房,拉上門,沒再出來。

左兮就這樣站在門外面,盯著門框看了許久,最終被卸妝油潑醒。

左言把速凍餃子搬上桌,用腳踢開了椅子,翹著二郎腿坐下,皙白纖細的腿,這樣合並在一起,真像個姑娘家家,可惜不是。

“哥,說實話,真是不比不知道,一比嚇一跳,現在看到這速凍餃子已經沒有食欲了,有點想念路佰然做的飯,對了哥,你找個時間跟那個路佰然學學做飯唄,我看他是有真本事。”

“你能不能改改你那呼人大名的習慣,人家雖然和你同級,但是比你大。”左言面無表情的嚼著速凍餃子, “還有,不管他有什麽本事,你哥我都學不來,專心吃你的速凍餃子。”

左兮沒說話,對著餃子砸了幾下,夾了起來。

“對了哥,你不覺得那個路佰然…哦不路哥挺奇怪的嗎?就是我能感覺到,他和一般人不同。”左兮放下筷子,對上一雙不願意說話的眼睛。

這是你們病友的心有靈犀嗎?這都能感覺出來?

“因為人家從小就打遍天下無敵手,當然與眾不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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