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十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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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章

躺在床上,仿佛就是眨眼間,天亮了。

路佰然像是做了個夢,一個有知覺的夢。

——

炎夏,一家家常飯店餃子王,一個小男孩坐在後廚,靜靜的看著正在做飯的廚師,竈臺上是烈火,廚房裏形形色色的人都被他看在眼裏,有時候,他很煩自己那超強的記憶力,看人一面,就能記一輩子,坐在飯店裏,感覺誰都是熟人,誰都又那麽陌生。

他在後廚洗盤子洗碗,扒蒜切菜,但他不會得到一分一毫的報酬,反而不會做,會挨罵,曾經光明磊落,現在身邊只有一群熟悉的陌生人,沒有朋友,沒有兄弟,只有他自己。

他偷偷溜出後廚,從後門騎上自行車,去了一個他曾經一直很想去的地方,他去了號稱整個東山省最大的游樂園,他想去很久了,但現在去,又沒有那股興奮與激情了,他很想逃離這,但又身不由己。

游樂園門口售票的阿姨看著他,用極為溫柔的聲音問: “小朋友,要玩哪個項目啊?”小男孩沒有回答,他就像是繞著游樂園轉了一圈似的,騎上他的車,在這個陌生的地方盤旋,他像個野獸,在圈劃地盤。

他回去晚了,挨罵了,他也習慣了,他和餃子王的員工們住在一起,十幾平米的小屋,正在長身體的男孩每晚被生長痛疼醒,眼睛註視著黑乎乎的四周,他很怕黑,所以不想醒來,甚至不喜歡閉上眼睛。他很熱,但又不能說,他連輕輕咳一聲的權利也沒有,曾經沒有人管過他這些,現在一下子全補回來了。

這個新爸爸,對我很“好”,會給我買自行車,會問候我在學校裏發生的事,會誇獎我,會去幫我參加家長會,也會指責我,也會大放闕詞,但這樣也是好的,如果他不是我的爸爸就更好了,小男孩這樣想。

他盯著眼前的一盤餃子,剛剛出鍋很燙很燙,現在,他要把它端出去,他小心翼翼的用手碰了碰盤子的邊緣,又快速的退縮,實在是太燙了,手指上起了一小圈泡,他強忍著痛把盤子端了出去,被新爸爸表揚了,他擠出一個笑臉,收起疼得發抖的手,他這雙曾經除過無數惡人的手,變成了現在這般落魄。

他嘴裏含著餃子,卻遲遲咽不下去,他曾經最愛吃餃子了,只要是餃子,他都愛吃,眼下,應該是他第一次嘗到媽媽包的餃子,餡兒很足,但並不好吃,反而有點想吐。

學校裏,同學們都很瞻仰他這個每次考試都是滿分的大學霸,也很羨慕他是餃子王老板的兒子,有吃不完的餃子,但學生們都認為這個大學霸不近人情,不愛說話,曾經的小話癆,變成了小啞巴,只用滿分的試卷說話。

小男孩經常盯著自己的手看,經常握起拳頭,因為以前經常打架,拳頭是平的,上面全是傷,為了不讓媽媽看到,他把手放到了口袋裏,藏了起來。

他不明白媽媽為什麽能做出這麽大的改變,是以前的生活過慣了麽,站在三尺講臺上,難道不比這後出的竈臺風光嗎?

他跑去問媽媽,媽媽不說話,難道這就是大人嘴裏常說的為愛改變嗎?真的這麽管用嗎?

小男孩被新爸爸罰站了,外面沒有燈,他什麽也看不見,不過也早已經習慣了,他好像是想以前的家了,想他的小鸚鵡了,想以前的學校了,想海邊了……應該也想他之前的威武了吧。

他經常想,為什麽自己睜著眼睛,卻是一片黑呢,他經常被鄰居誇沒有叛逆期,他的叛逆期已經在西陽村度過了吧,大城市裏也沒什麽好的,華麗的樓一點也不好看,他這樣想。

他找了個本子,寫起了日記:

7月18日

今天端盤子,已經不覺得燙了,無聊的生物課也變得不太無聊了。

今天還來了個人,是新爸爸的外甥女,她挺高的,比我小很多,卻高了我一個頭,後廚的廚師們今天又開我玩笑了,說我長不高了,就這麽大點能耐了,我覺得很煩,但又不想跟他們耗廢口舌。

手還是氣泡了,真煩,又只能用刀劃破了,劃的時候還不小心劃到手了,流血了,但我不想管,甚至很享受,我真是瘋了,和後廚那些人說的一樣。

7月23日

我真的病了,但我不能說,說了他們也不會帶我去醫院的,倒是可以和那個叫謝晚晚的女孩說,但跟他說了好像也沒用,我很久沒有穿過短袖了,很久沒穿過沒有口袋的衣服了,但我好像也不覺得那麽熱了。

今天物理競賽,是第一名,沒什麽稀奇,這個世界真的這麽無趣嗎?這場利益鏈的環扣為什麽要是我呢?我為什麽要出生,我的出生是為了誰呢……

或許把自己藏起來,就不會有人發現了。

——

路佰然是驚醒的,或者是說是被老許吵醒的,CCTV的播報配上那樣大的分貝,真是令人頭疼,路佰然的起床氣很嚴重,他在心裏默讀了無數遍:這是你姥爺,不能瘋。

他看了一眼旁邊的鬧鐘,果然已經快九點了,他這一做噩夢就和昏迷了似的,定幾個鬧鐘也不頂用,不過正好,能一覺睡到大天亮,他拿起手機,跟班主任請了假,消息剛發出去,聊天框上就顯示著對方正在輸入……

吳老師:【你同桌幫你請過假了。】

我同桌?路佰然想了好一陣才想起來,他同桌是左言,惜字如金的回了個好,把手機砸到被子上,看著墻發呆,他以前經常這樣,不去上學,在家發呆,或者突然有強迫癥似的收拾屋子,又或者找本字典背,聽起來十分瘋狂,但這在路佰然眼裏只是萬分之一。

可左言怎麽知道他不會去上學的?應該是因為沒在公交車上看見他吧,他這樣想。

發了一陣呆,他開始進入第二階段,收拾屋子,可他這屋子剛搬來沒一周,灰都還沒來得及落上,他想了想,去了頂樓的儲物間,是個很亂的地方,放的都是陳年老物件了,甚至還有以前老許給人算命使用的銅錢,看起來都生銹了,快成老古董嘍,麻布下,露出鮮紅的一角,是沙袋。

這個沙袋,應該也有些年頭了,路佰然小時候經常拿這個練手,上面還有縫補的痕跡,上面的灰都快比沙袋重了,路佰然將他拿出來,洗凈,擺在了陽臺上,看到了在看報紙的老許,這麽多年了,每天戴著老花鏡,看書看報紙,一樣不耽誤,有時候還練練字,他那字也是出奇的好,他記得老許在他很小的時候跟他說過,他以前上過私塾。

老許本想著讓他這個大外甥來繼承他占蔔的職業,老許曾經也算是西陽村的神人,一算一個準,路佰然小時候問他: “姥爺,你算卦算錯過嗎?”只是他不知道罷了,老許年輕的時候,也失敗過。

但路佰然應該是沒那個天分,手相看不懂,書看兩頁就放下了,天天拿著銅錢轉悠,不過也挺好,一個年輕小夥子幹這行確實有點委屈他的天性了。

“你怎麽才睡醒啊,上學都遲到了!”老許沒有回頭,但也知道他身後是路佰然,這孩子小時候就是這樣,神出鬼沒, “我請過假了,你樓上我幫你收拾收拾。”老許應了一聲,繼續專註看報紙。

老許以前當過兵,舊物裏有一套軍裝,還有行軍用的木頭盒子,還有一張照片,是老許年輕的時候,長得和現在的路佰然簡直一模一樣,稍微遜色幾分,軍裝上的勳章是用老許的兩根手指換來的。

東西多的找不著北,但路佰然卻顯得不緊不慢,像是大爺遛彎,每收拾一件東西,都會看好久,有時驚訝,有時興奮,像個沒見過世面的孩子,最後視線落到一本相冊上,牛皮紙的外封,裏面是家裏各種人的照片,有路佰然認識的,也有不認識的,還有16歲的許高梅,穿著學生服,青春陽光,跟後來嚴厲的老師搭不上邊,但那確實是許高梅,西陽村一枝花。

後面大多是路佰然的大姨和小姨,有時候還能看見自己, “說實話,我小時候是真矮啊!”路佰然在心中自嘲,他這樣不緊不慢的收拾,終於在老許喊吃飯的時候完成了,收拾出來挺多回憶的小時候的照片,小時候的獎狀,小時候的作業本,小時候的鋼筆,但還是那個鋼筆印象更深刻,那是許高梅送她的第一個禮物,也是最後一個。

小時候出去代表西陽村中學參加奧數競賽,拿了個第三名回來,所有人都為他歡呼,但唯獨他最想見到的人沒在,他這獎拿的也是毫無意義。

現在回想起來,自己小時候還真挺能作的,那麽愛在許高梅面前找存在感,趁她不註意從存錢罐裏拿錢去買冰棍,故意不寫作業,到辦公室罰站,都是沖著她去的。

放下思緒,路佰然看到桌子上老許包的餃子,不禁反胃,只好說自己不舒服,不吃了,跑到門口,吹著涼風。

有時候我好像還是會怕熱的,他想。

“不去上學在這吹風,過得挺滋潤啊,金牌選手。”

熟悉的聲音讓路佰然轉過頭,看了看手裏拿著試卷的左言,問: \"有事\"

左言看了看手裏給他帶的卷子,說: \"沒事就不能來找你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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