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冤鬼

關燈
冤鬼

大團人形黑霧被巨樹死死困著掙脫不開,嘉榮起手在樹籠外結下神女印,這才悄悄松口氣。

“你究竟是何物?”謝輕舟行至她身邊站定,開口問道。

“放我出去,放我出去。”黑霧並不回答他的問題,只簡單重覆著這句話。

嘉榮指尖微擡,靈力洩出,巨樹上滲透的青綠神光融進黑影裏,它忽地發出一聲慘叫。

“若不想不明不白死於我的神女訣下,便將你所謀之事一一道來。”嘉榮語氣狠厲,對著那身形已經扭曲的黑影教訓道。

那團黑霧的人形一會兒被打散,一會兒又重聚,嘉榮聽它道:“既然無法成事,便叫這三界歸於混沌,誰也別想獨活!”

“你!”嘉榮頓時雙目圓睜,氣上心頭,她隱隱覺得,這團黑霧的怨念未免也太深了些。

“它似有冤。”謝輕舟在她耳邊傳音,與她所想不謀而合。

嘉榮對視著他的眼睛,神色肯定。

“你仍是不說?”嘉榮冷下臉,威脅道。

那團黑霧在樹籠內橫沖直撞,只嚷嚷著要出去,卻一字不答嘉榮與謝輕舟的問題。

嘉榮的耐心快被它耗光。

她眸中閃過一抹厲色,隨即手中靈力漸起,清風掠過,驚得風沙中新長的草木悉數起身,浩蕩殺意迅速彌散至禁淵的各處角落。

“長公主,不可!!”身後傳來幾聲急促的呼喊。

嘉榮聞聲回頭,見游玄帶著人皇謝之行與謝淵閃現在此地。

禁淵危險叢生,游玄將他們帶來做什麽?倘若人皇在這裏出了岔子,身為魔尊的謝輕舟必逃不開幹系,恐致人魔嫌隙。

“長公主,是我央求戰神帶我與淵兒前來。”謝之行的目光平靜又睿智,已然瞧出嘉榮心中擔憂。

“我在宮中收到長公主的來信,便立刻請求天帝支援。”謝之行解釋道,“若我沒猜錯,此黑影鬼魅,因與我人族有關。”

他話音剛落,沈寂片刻的那團黑霧忽然變得狂躁不已,它猛烈撞擊著巨樹,像是要傾盡全力掙出囚籠。

那張已被打散的臉又重新聚起形狀,尖利刺耳的喊叫不間斷從它嘴中發出,“謝氏皇族,還我命來,還我命來。”

“......”

尖叫持續回蕩在禁淵上空,嘉榮見謝之行不僅不怕,反而緩緩走至樹前,對著那樹上的黑影深深鞠下一躬,隨即猛地,雙膝跪倒在地。

嘉榮呼吸一滯。

“父皇!”謝淵急忙跑至謝之行身邊,想要攙扶他起身。

“還我命來!還我命來!”黑影似乎已經徹底失去意識,不停瘋狂叫囂。

“過去百年,辛苦了。”謝之行並未隨謝淵起身,反而伏地重重磕下一個響頭。

“父皇!”謝淵勸說聲再次響起。

嘉榮提步正要去攔,被謝輕舟輕輕拉住衣袖。

“你我姑且看看。”他傳音與她。

她也好奇人皇謝之行的反常,便索性聽謝輕舟的話,沒再往前走。

不僅如此,她還偷偷將樹籠上的神女印稍稍解了解。

那團黑霧在謝之行磕頭之時愈發變得瘋癲,如今許是感受到神印松懈,竟很快又化為人形,想要掙脫。

“謝氏皇族,還我命來。”嘉榮此時已能清晰看見那黑影的五官,索命般的話語不斷從他嘴中吐出。

“謝氏有愧。”謝之行並不畏懼眼前變化的黑影,埋頭磕下第二個響頭。

“還我命來......還我命來......”不知對方是否是因為聽見了謝之行方才說的第二句話,語氣竟然漸緩,嘉榮瞧出那黑霧好似思緒停滯。

謝之行挺直腰背,對著黑霧身影微微揖手行禮,然後埋頭將脊背深深伏在地上,磕下第三個響頭,嘉榮聽見他大聲說道:“因先皇之過,害我人族七萬將士埋骨禁淵,魂歸異鄉,我謝氏難辭其咎,今日特來向將士們請罪。”

嘉榮沒來得及反應,便見謝之行一把推開謝淵,轉而迅速從袖中掏出一把小刀,作勢便要直直刺入自己的心房。

糟糕。

嘉榮暗道不好。

誰也沒料到謝之行會突然想以死謝罪,嘉榮甚至沒來得及以術法攔下他,卻見那刀鋒已快沒入他的身體。

危機當頭,樹籠中的黑影忽然生出一只手,長長的黑手甚至穿過嘉榮所結之印,瞬時將謝之行手中匕首掀翻在地。

“你不是他,不配替他去死。”黑影鬼魅沈默半晌,終於緩緩開口。

嘉榮感覺那黑影似乎終於冷靜,思考的方式也與人越來越像。

他指的是誰?她心生疑惑。

下一刻她便知道了答案。

“謝青乃我謝氏先祖,前人之孽後人代償,以我一命換七萬將士靈魂安息,本是應該。”嘉榮聽見謝之行回答道。

身邊的謝輕舟與游玄皆不禁深吸一口氣。

嘉榮聽完也是一陣心驚,這黑影鬼魅竟是......

百年前葬身禁淵的人族將士的怨靈所化,難怪方才會見有黑氣從滿地白骨上抽離。

謝知行的話好像戳中了對方的痛處,躁動的黑影忽然安分,嘉榮的目光死死盯著樹籠裏安靜到反常的冤鬼怪物,默默撤下準備攻向它的靈力。

“我等在此地徘徊一百年,無人收屍,無人祭奠,怨氣不散,難入輪回,都是因為你謝氏帝王。”嘉榮在他的話中仿佛聽出沈沈的悲哀。

“是我謝氏之過。”眼見謝之行長跪不起,謝淵一貫通透,到此間應是也已經猜出曾發生過什麽,嘉榮見他“撲通”一下,跪在謝之行身邊。

“當年,我等追隨帝令拔營邊境,本以為是為保家衛國,卻不知胡亂挑起人魔爭端的竟是我軍中頭目。”那黑影以頹唐狀跌落樹籠中,聲音裏帶著幾分悲泣,“騷亂漸起,我們發覺真相,無意做這生事之人,想請求謝青撤兵回鄉。可誰知,軍心不穩之時,軍中竟生出流言說鎮守這禁淵的寶貝是可令人長生不老的聖物。”

看來謝青應該是被祝霄所騙,以為火鬼琉璃珠能保人不老不死,故事的拼圖被慢慢湊齊,嘉榮心中了然。

黑影悲愴地接著道:“將士不再齊心,甚至分為兩派,有人想回鄉,有人想追隨謝青拿到聖物,可我等根本做不了決定。”

“先祖下令所有將士紮營禁淵?”謝淵緩緩問出口。

“軍令如山。”黑影發出一聲長長的嘆息,“君令在上,不得不從。我們眼睜睜看著謝青賊喊捉賊,逼魔尊厲風趕來邊境講和,又眼見他頻繁出入那魔域邊境小城的城主府,不知在謀劃些什麽。”

聽到先魔尊的名字,嘉榮不自覺望向謝輕舟,雖然他面上未起波瀾,嘉榮還是捕捉到他眼底一閃而過的觸動與悲恨。

她擡手扶上他的肩,牽起他的手重重握了握,眸中流過幾分心疼。

謝輕舟回頭望向她的眼眸,蒼白的臉上擠出幾絲笑,小聲道:“父尊離開魔宮那日,恰是我十歲生辰。”

她的小狗委屈了。

嘉榮心中驀地湧上一陣酸楚,陣痛之感迅速擴散蔓延,她心疼到只想此刻將眼前人牢牢擁進懷裏。

“已經過去。”謝輕舟見她不開心,急忙回摟住她的肩,連聲安慰,“我如今過得很好,父尊與娘親倘若知曉,也一定會為我開心。”

謝輕舟柔軟的指尖替嘉榮拂過眼角的淚,用力將她抱住。

遠處的黑影仍在沈沈訴說:“後來某天,軍中傳出帝君已獲無上至寶的消息,全營都在歡呼,有人是盼著長生不老有望,更多的人卻是想著此趟荒唐出兵終於結束,可以回家了。”

謝青與祝霄聯合人族印璽與魔王印,共同開啟禁淵之眼的法陣,即便早已經猜到故事真相,真正聽親歷者述說時嘉榮還是會惱火。

小人之心害天下大亂,真真無妄之災。

嘉榮眼見著那冤鬼像是回憶起了什麽不好的事情,黑影人形忽地又散作一團,在樹籠內亂躥。

“根本就沒有什麽長生不老之術。”

“聖物已得,換來的卻是禁淵之下的妖獸奔湧而出。”

“我不明不白死在妖獸腳下,甚至來不及看清那些怪物的醜陋面貌。”

“我眼見謝青抱著他那珠子正得意洋洋,轉瞬便被湧出的妖獸踏成肉餅,報應啊報應!”

“大快人心!在我死前還能親眼見謝青的屍體被妖獸吞食。”

冤鬼已經發狂,才短短幾瞬它已經變化扭曲成若幹張臉,嘉榮看著那不斷成型又轉瞬變幻的人臉,只覺得張張都可怖,面面都極慘。

有的失了眼睛,有的沒了耳鼻,很多都已經看不清面部輪廓,但無異乎,皆七竅流血死狀淒慘。

這應就是當年枉死禁淵的七萬人族將士的臉。

嘉榮實在不忍看,默默將頭埋進謝輕舟的頸窩。

“謝氏之禍,若我不以死謝罪,又該如何告慰爾等之靈?”短短時日,謝之行的聲音聽上去已經蒼老不少。

“我族造下的沈重罪孽,我願追隨父皇告慰將士魂靈。”嘉榮聽見謝淵跟隨人皇謝之行說。

“我要謝氏昭告天下當年真相,我要謝氏悔過萬年!”對方很狂躁,但嘉榮卻覺得他們似乎也很清醒。

從皇城桴居山之亂到眼下之態,冤鬼並未刻意傷及無辜,所有的矛頭都只是唯獨對上謝氏而已。

“謝之行願做這滅祖謝天下的第一人。”嘉榮聽見人皇的承諾,重新擡起頭,她見謝之行將小刀重新拾起,繼而從懷中掏出人族印璽。

刀起,血湧。

他割破的指間之血融入印璽中。

“我願以帝王之血盟誓,昭告天下當年之過,謝氏皇族,此後萬年,必一心向民,違者死後不入皇陵、不受祭拜、不下輪回,必生生世世飽受鉆心剜骨之痛,永世為我族千古罪人。”

黑影聽完長長的沈默,過了一會又重新散成霧狀,接連發出幾聲狂笑,嘉榮遠遠看著,細心感受到它周身的怨氣淡化不少。

發覺冤鬼似有離世之意,嘉榮雙手輕輕起勢,點亮額間神印,指間星星點點靈力溢出湧向那團黑霧。

與此同時,嘉榮種下的巨樹上生出顆顆飽滿的花苞,草木靈力裹挾的黑霧在風中慢慢消散,絲絲黑氣夾雜著青綠神光緩緩流進待放的花苞中。

嘉榮輕聲念訣,頃刻之間,怨靈得載,花開滿樹。

一陣風刮過,再沒有鬼魅身影,禁淵之上,天光大亮。

“早日安息。”

嘉榮輕輕念道。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