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56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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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56 章
時間回到顏懷玉殺死顏恒遠的那天，當眾人散盡，空氣中唯餘淡淡血腥味時，王淩嫣緩緩走上顏恒遠身死的臺階，她盯著臺階上殘留的蜿蜒血跡，一步一步踏上臺階，不知想了些什麽情不自禁笑了起來，可隨後她踩上臺階上的血跡無意識地回頭一顧，許蔚然沈靜的眼眸映入眼簾，她的笑容頓時凝固在了她的臉上，又在轉瞬間一副驚慌失措的神情浮上她小巧精致的臉龐。她快步走下臺階，低著頭弓著腰，雙手不安地交握在一起，小步跑到許蔚然身前，怯生生道：“姐姐。”
可這副樣子都做完之後，她腦海裏又浮現出一個疑問：我為什麽要這麽心虛？
對呀，她沒做什麽呀，不過是笑了一聲，神情看起來比較得意罷了，為什麽被許蔚然看到了，她便心下一慌，情不自禁做出這些舉動，像是被正妻捉奸的小三一樣，明明正妻和小三都狼狽為奸殺了夫君了。
她想著，覺得自己現在的行為很是可笑滑稽，再一想她知道這只不過是她面對許蔚然的慣性動作罷了，因為先前她確實有愧於許蔚然，可現在她沒什麽好愧疚的，許蔚然心甘情願上了她這條利欲熏心的船，她們都一根繩上的螞蚱了，沒有誰虧欠誰了，一樣的罪孽深重，所以她沒必要心虛，沒必要示弱，都千年的聊齋，誰不了解誰啊。
想是這麽想的，可當許蔚然挑起她的下巴，以審視地眼神俯視她時，她還是不由地心下一慌，瞳孔顫抖，顫巍巍道：“姐姐，你這是什麽意思？”
真可憐啊，無論什麽時候看見她這副楚楚可憐的樣子，許蔚然還是不由地心下一痛，心中泛起酥酥麻麻的憐惜之情，什麽苛責責怪的話語都說不出口了。
但今天她不想再做這樣心軟的人了，心下一橫，掐緊了王淩嫣的下巴，故作冷漠，俯視她道：“好委屈的神情，可你又有多無辜呢？”
說完，掐著王淩嫣下巴的手一松，好似很嫌棄王淩嫣似的，拿出手帕細細地揩過接觸王淩嫣的指尖。
這個動作刺痛了王淩嫣的眼，她瞳孔皺縮，心內羞憤道：我不無辜，你又有多幹凈！許蔚然，你要撕破臉皮，我又何必顧忌！
她也學著許蔚然狠狠擦過下巴，好像也頗為嫌棄許蔚然似的，再回頭看向許蔚然，無謂地扯了扯嘴角笑了，語氣雖然盡可能表現得無所謂了，但還是能聽到明顯怨氣的，她說道：“姐姐，你非得這麽我說話嗎？”
頓了頓，見許蔚然毫無觸動的模樣，她狠下心，柔媚的眼眸閃過凜凜寒光眸，她恨恨道：“這句話也送給你，看起來這麽委屈，可你又有多無辜呢？”
許蔚然背過身去，在轉身的那一刻，手帕還搭在她碰過王淩嫣的手上，留給王淩嫣的最後印象是許蔚然好像還在用那塊惡心的藕粉色帕子擦她那冰冷的手。
有病，被她留在身後的王淩嫣在心中恨恨道，手那麽涼是不是有病啊！
“鳳君死了，志君死了，你還想要誰死？我嗎？”許蔚然說道。
“何鳳君她自己找死，關我什麽事？！原志君是你帶他去的疫區，使他染上瘟疫，又不是我親手殺的！我又沒有強迫你去殺他，你有什麽資格怪我？”
資格這兩個字，許蔚然好像從未得到過，年少時，沒有資格救下何鳳君，嫁人後沒有資格掌管安慶王府，現在，為了一個掌權的資格，為了名正言順掌管安慶王府害死夫君的她更沒有資格指責王淩嫣，王淩嫣只是提出了個建議，真正下定決心去做的人是她，所以她根本不可能問心無愧的指責王淩嫣。
想到這，許蔚然苦笑，疲憊道：“王淩嫣，你到底想要什麽呢？你算計志君時，我以為你想要個好夫婿；你留下孩子時，我以為你只是母愛作祟，不忍打掉這個孽種；你說要殺志君時，我也聽信了你的話，以為你真的只想活下去，可之後，一樁樁一件件走到如今這個地步，我真無法相信你要的只是一個安慶王府罷了？”
你到底想要什麽呢？
許蔚然是許蔚然，她無法真正做到對往昔故友絕情，所以趁著朝臣退出喜堂的時候，她借著人群的遮掩去見了何鳳君最後一面。當時何鳳君還沒有死透，氣若游絲地躺在雨中，看到她來，嘴唇翕動奄奄一息地說著什麽。許蔚然一下子跪倒在何鳳君身前，忍住眼淚俯下身認真傾聽何鳳君的臨終遺言。
【蔚、然...小心王、淩...嫣...】
何鳳君死前對她說的就是這句話，王淩嫣，誰都知道王淩嫣心懷不軌，接近她的目的不良，可偏偏她就是彌足深陷，聽信了王淩嫣的所有話語，執迷不悟的幫助王淩嫣。
她知道王淩嫣和三皇子身邊的聞光相談甚歡，知道三公主和王淩嫣似乎也相交不淺，知道王淩嫣那所謂的“麟兒”不一定就是她生的孩子，知道王淩嫣不是一個無權無勢的孤女，在她看不見的地方，王淩嫣交往了很多人脈，單純自保已不能滿足她，她所圖謀的更加遠大。
所以，她也會成為她往上爬的阻礙了嗎？
“下一步，是要殺了我嗎？畢竟我是你掌握安慶王府唯一的阻礙。”許蔚然回頭說道，現在她已經沒什麽可愧疚的了。
被人當做了一塊踏腳石，她為什麽要跟那人一起愧疚？她們是什麽關系，她的罪她為什麽要承擔？
“姐姐，你在擔心這個嗎？”王淩嫣恍然大悟，以為許蔚然到此為止的異樣都是因為害怕被殺，便笑著安撫道：“不會的，姐姐於我有大恩，我並非知恩不圖報之人，之前和姐姐所說都是真的，我想要的也不過一時的安穩。我沒必要殺姐姐，我們本可以攜手同行的呀，兩個人的力量總比一個人要多吧。”
一開始，王淩嫣確實沒有想要太多，只想要擺脫那個糟爛的家庭，只想要有一個好夫婿，只想要活得好一點，可之後，她越走越遠，見識的景物越來越廣闊，結交的人脈越來越多，知曉的隱秘越來越多，她的野心便不滿足於基本的生活需要，她想要更多，野心越來越大。今日的局面，未必沒有她推波助瀾之功。她想要什麽，連她自己也說不清，只知道不滿足於此。對於許蔚然，她的情感很覆雜，嫉妒有之，羨慕有之，輕視有之，愛也有之...總而言之，她不會對許蔚然動手，多個朋友總比多個敵人要好，而且許蔚然不是一直都站在她這邊的嗎？沒有擋她路的人，她為什麽要去除呢？所以她不會動手，出於利益，出於情感，她都不會傷害她。
“可我說過，我已經無法分辨你的話是真是假了。”許蔚然望向王淩嫣，語氣倦怠道，“剛剛父親走前找到了我，邀我過幾天回家坐一坐，他是個浸淫官場多年的老狐貍，想必預料到了之後的情勢變化，所以期望我今後出手相助，為他這場失敗的站隊收拾殘局，我沒有拒絕。”
“為什麽不拒絕？姐姐，他只是利用你！”王淩嫣握住許蔚然的手臂，急切勸道。
“你難道就不是利用我嗎？”許蔚然反問道，“我姓許，都是利用，為什麽我不選一個與我血脈相連的親人，反而要選你這個與我無親無故的外人呢？”
血脈的聯系是斬不斷的，就如先前的王淩嫣，除了死亡，怎麽也逃不過那個魔鬼父親一般，現在她怎樣才能爭得過人家骨肉至親呢？
王淩嫣驟然失力，松開了握著許蔚然的手，爭不過，所以便只能看著她走向與她敵對的位置。
“阿嫣。”這次見面以來，許蔚然第一次如此親呢喚她，王淩嫣期待望去，眼見許蔚然神情疲乏至極地說道，“我累了。”
她伸手撫上她的面頰，眼中浮現的是她們初見，她回憶道：“你真的好漂亮啊，那麽多人中我獨獨就看到了你，你一出現就奪走了我所有的目光，之後更是把我整顆心都拿走了，你不光是個滿嘴謊言騙子，演技高明、冷情寡義的戲子，你還是個可惡的小偷，可盡管如此，我還是無法對你狠下心來，明明知道你是個多麽爛的人，看著你皺眉，看著你哭泣，聽你求你，聽你依賴的稱呼我‘姐姐’，我就什麽都願意為你做了。惡毒、寡情、薄義、懦弱、卑微、弒夫！原本這些詞永遠都不會跟我沾上關系，但為了你，我成了一個卑下的人，我在你面前毫無自尊可言，你玩弄我於股掌之中，我竟還生不出反抗之情，你跟你的狗有什麽區別！”
“阿嫣，你把我給毀了！”她顫抖著聲音，如泣如訴道，隨著尾音落下，她再難自抑，低聲哭了起來。
“姐姐。”王淩嫣上前抱緊了她，拍著她的背輕聲安撫道：“你如此，我又何嘗不是如此。你知道了嗎？小時候，我一直想要個姐姐，因為有姐姐的話，在母親護不住我，父親打罵我的時候，她就能沖出來幫我，有她在，我一定能活得比現在更好。後來我遇上了姐姐你，你給我遞上了一塊手帕，你還記得嗎？當時我的眼淚立刻就落下了，你當時還很訝異就一個這麽小的舉動，我怎麽就哭了呢，現在你是不是覺得我當時是裝的，可我那時候真不是裝的，我當時真的很感動，感動得哭了。因為第一次有人給我遞手帕啊，第一次我遇到這麽珍惜我的人，所以我哭了，那時的眼淚中也有慶幸，慶幸我苦了這麽多年終於遇到像你這麽好的人。姐姐，那之後我開始叫你‘姐姐’，你也沒有拒絕，我是真的把你當做了我的親姐姐，我小時候想過如果我有親姐姐，我的親姐姐會像你一樣保護幫我，對我這麽好。”
“姐姐，你不要傷心、不安了，今後，我對你絕對再無欺騙，我所做一切，都是我為了你和我活得更好。”
王淩嫣承諾道，凝視著許蔚然的眼眸，眼角順勢滑落一滴淚，襯得她白皙的臉更加嬌艷欲滴，我見猶憐。
雙目對視間，許蔚然俯身，一個吻落在了王淩嫣臉頰上，一個濕熱的觸感截留下她臉頰上的那滴淚。許蔚然舔舐她臉頰上的淚痕，溫熱的呼吸滑過她面頰最後與她的呼吸交纏，帶著眼淚鹹味的吻落到她的唇上，她睜大了眼睛楞楞地註視虛空，腦海一片空白，心臟砰砰直跳，不知過了多久，直到她忘了呼吸幾乎要窒息而死時，許蔚然的吻才離開她的唇。
許蔚然說道：“我已經分不清你說的是真話還是假話了。”
王淩嫣其實聽不清許蔚然的話，她的意識還停留在那一驚世駭俗的吻中，呆呆地望著許蔚然低垂的眉眼，第一次覺得許蔚然這個模樣很漂亮，很脆弱，比她裝出來的楚楚可憐要更加我見猶憐。
“我愛你。”許蔚然道。
我見猶憐背後隱藏的是一見鐘情。
“很早很早，第一次見你的時候，我就愛上你了，可直到現在我才敢承認，我對你的一切容忍、幫助、聽從，都是因為我愛你，可，你不配。”
“你這樣的人怎麽配得上我的愛，可愛就是愛，它不受控制，不受任何事物的影響，我愛上了你，就無法自拔的愛上了你，阿嫣，我們之間只有兩個結局，要麽我從此成為你的狗，全聽你的，要麽一刀兩斷，我狠下心來放棄你，和你淪為敵人。”許蔚然痛苦道。
王淩嫣緩緩回過神來，擡手撫上許蔚然因痛苦緊皺的眉頭，她開始有點懂得許蔚然當時說她“漂亮”的心情了，因為她現在也覺得許蔚然很漂亮，哪怕是痛苦的樣子，也很漂亮。
她說道：“不，我們之間還有第三個結局，就算你回到許家也不意味著我們要淪為敵人，許家和安慶王府沒有絕對敵對的理由，我們就站在一條線上不行嗎？”
不要和我作對，站到我這邊來，來愛我，用你無盡的愛來填滿我傷痕累累的心，姐姐，我不想就和你一刀兩斷。
“為什麽不能是你放棄你的野心、你的欲望，我們安安分分守著稚兒執掌安慶王府，平平穩穩的過日子，這不也是第三個結局嗎？我也不會離開你，可你看啊，你從來不會想到這個結局，你的世界只有你的野心欲望，為了達成這一切，你什麽都可以利用，什麽都可以舍棄，若是我聽從你的，那只會回到第一個結局，我被你利用幹凈，被愛馴服我所有的自由意識，徹底淪為你的狗，無條件為你奉獻一切，你就是如此自私獨斷的人，你會吸幹留在你身旁所有人的一切。這樣的愛太卑微了，我不想繼續做你的踏腳石了，我選第二個結局。”
聞言，王淩嫣期望的眼神冷卻，她說道：“姐姐，你太天真了。你從未受過磨難，你出生大家族，什麽時候都有路可退，你看你的許家不就為你敞開了大門嗎？哪怕為這次叛亂波及、實力受損，瘦死的駱駝比馬大，許家剩下的權勢也不是普通人能想象的，所以你不會懂我。你要我放棄欲望野心，這不也是你自私獨斷的想法嗎？我是靠欲望活到如今的，欲望就是我的生命！沒有欲望，沒有一顆奢求不可得之物的野心我根本活不到現在！所以我不會放棄欲望，我的背後無路可退，我只能向前，被野心吞噬或是實現野心，這就是我的結局。”
“姐姐。”她喚著許蔚然，上前從背後抱住了許蔚然，堅定道：“我們不止有兩個結局，我們還有第三個結局，一個兩全其美，我一定會找出來，你會回到我身邊的。”
一觸即分的擁抱，等許蔚然從這個突如其來的擁抱中反應過來時，王淩嫣已經走遠，留給她的只有一縷隨風而逝的芳香。
阿嫣...
許蔚然想開口再說什麽，可開了口又不知該說什麽。目光追隨王淩嫣而去，她看到王淩嫣身後悄無聲息出現了一個沈默的追隨者。那個人她認識，是王淩嫣的小弟，名叫王俊宇，看他身著的鎧甲是沈家軍的樣式，想必是入了沈家軍，而在看到這副鎧甲前，她完全不知道王淩嫣的小弟竟入了沈家軍，他是如何做到的？她為什麽不告訴她？算了，這都不重要了。許蔚然看著兩人走遠的畫面，心裏更清楚了一件事：她和王淩嫣終歸不是同路人。她引薦王家小弟入軍，但顯然王淩嫣志不在此，王淩嫣並不想她的小弟只做一個軍隊裏閑職庸庸碌碌過一生，所以她不知用了什麽方法將王俊宇調往了沈家軍中，沈家在此次叛亂中有從龍之功，沈家軍的人相應地都會得到晉升，王俊宇今後的官途可算得上一路坦途，有他依仗，王淩嫣的勢力只會更上一層樓。
王淩嫣是什麽時候開始計劃的，許蔚然不清楚，她好像從未思考過王淩嫣在想什麽，她只是一直受王淩嫣支配，不自覺的就按照她的想法行事了，對王淩嫣的愛使她喪失自我。
留在原地的許蔚然苦笑，自以為在保護王淩嫣，其實不過是按照她的想法一步步行事罷了，她從來不需要誰的保護，她要的是一個個供她驅使的棋子，許蔚然是，王俊宇也是。現在許蔚然想要逃脫棋盤，從令她沈淪的愛中自救，然後王俊宇便躍入王淩嫣眼簾了，他成了一顆新的棋子。
這一姐一弟兩人將會走向何方呢？許蔚然心下思索，苦思冥想許久，但一無所得，正如王淩嫣所言，她從未經歷過她的人生，怎能懂她？所以她沒有答案，如先前一般走一步看一步，不外如是，但現在她不會再如先前那般擔心她的阿嫣，不是她真的不在意王淩嫣了，而是她知道了王淩嫣身邊出現了一個能名正言順保護她的人——王俊宇已經成長到足以保護她的阿姊，旁觀者的愧疚足以重到令他用命保護她的阿姊。
想到此，許蔚然也不禁嘆服，她真可笑啊，就算到了這個境地，她還是會心疼她。
所以，她要離開她，這種愛是囚籠，在徹底被馴化前，離開是最好的自救，他們之間只會有兩個結局，她選擇了第二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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時間回到顏懷玉殺死顏恒遠的那天，當眾人散盡，空氣中唯餘淡淡血腥味時，王淩嫣緩緩走上顏恒遠身死的臺階，她盯著臺階上殘留的蜿蜒血跡，一步一步踏上臺階，不知想了些什麽情不自禁笑了起來，可隨後她踩上臺階上的血跡無意識地回頭一顧，許蔚然沈靜的眼眸映入眼簾，她的笑容頓時凝固在了她的臉上，又在轉瞬間一副驚慌失措的神情浮上她小巧精致的臉龐。她快步走下臺階，低著頭弓著腰，雙手不安地交握在一起，小步跑到許蔚然身前，怯生生道：“姐姐。”
可這副樣子都做完之後，她腦海裏又浮現出一個疑問：我為什麽要這麽心虛？
對呀，她沒做什麽呀，不過是笑了一聲，神情看起來比較得意罷了，為什麽被許蔚然看到了，她便心下一慌，情不自禁做出這些舉動，像是被正妻捉奸的小三一樣，明明正妻和小三都狼狽為奸殺了夫君了。
她想著，覺得自己現在的行為很是可笑滑稽，再一想她知道這只不過是她面對許蔚然的慣性動作罷了，因為先前她確實有愧於許蔚然，可現在她沒什麽好愧疚的，許蔚然心甘情願上了她這條利欲熏心的船，她們都一根繩上的螞蚱了，沒有誰虧欠誰了，一樣的罪孽深重，所以她沒必要心虛，沒必要示弱，都千年的聊齋，誰不了解誰啊。
想是這麽想的，可當許蔚然挑起她的下巴，以審視地眼神俯視她時，她還是不由地心下一慌，瞳孔顫抖，顫巍巍道：“姐姐，你這是什麽意思？”
真可憐啊，無論什麽時候看見她這副楚楚可憐的樣子，許蔚然還是不由地心下一痛，心中泛起酥酥麻麻的憐惜之情，什麽苛責責怪的話語都說不出口了。
但今天她不想再做這樣心軟的人了，心下一橫，掐緊了王淩嫣的下巴，故作冷漠，俯視她道：“好委屈的神情，可你又有多無辜呢？”
說完，掐著王淩嫣下巴的手一松，好似很嫌棄王淩嫣似的，拿出手帕細細地揩過接觸王淩嫣的指尖。
這個動作刺痛了王淩嫣的眼，她瞳孔皺縮，心內羞憤道：我不無辜，你又有多幹凈！許蔚然，你要撕破臉皮，我又何必顧忌！
她也學著許蔚然狠狠擦過下巴，好像也頗為嫌棄許蔚然似的，再回頭看向許蔚然，無謂地扯了扯嘴角笑了，語氣雖然盡可能表現得無所謂了，但還是能聽到明顯怨氣的，她說道：“姐姐，你非得這麽我說話嗎？”
頓了頓，見許蔚然毫無觸動的模樣，她狠下心，柔媚的眼眸閃過凜凜寒光眸，她恨恨道：“這句話也送給你，看起來這麽委屈，可你又有多無辜呢？”
許蔚然背過身去，在轉身的那一刻，手帕還搭在她碰過王淩嫣的手上，留給王淩嫣的最後印象是許蔚然好像還在用那塊惡心的藕粉色帕子擦她那冰冷的手。
有病，被她留在身後的王淩嫣在心中恨恨道，手那麽涼是不是有病啊！
“鳳君死了，志君死了，你還想要誰死？我嗎？”許蔚然說道。
“何鳳君她自己找死，關我什麽事？！原志君是你帶他去的疫區，使他染上瘟疫，又不是我親手殺的！我又沒有強迫你去殺他，你有什麽資格怪我？”
資格這兩個字，許蔚然好像從未得到過，年少時，沒有資格救下何鳳君，嫁人後沒有資格掌管安慶王府，現在，為了一個掌權的資格，為了名正言順掌管安慶王府害死夫君的她更沒有資格指責王淩嫣，王淩嫣只是提出了個建議，真正下定決心去做的人是她，所以她根本不可能問心無愧的指責王淩嫣。
想到這，許蔚然苦笑，疲憊道：“王淩嫣，你到底想要什麽呢？你算計志君時，我以為你想要個好夫婿；你留下孩子時，我以為你只是母愛作祟，不忍打掉這個孽種；你說要殺志君時，我也聽信了你的話，以為你真的只想活下去，可之後，一樁樁一件件走到如今這個地步，我真無法相信你要的只是一個安慶王府罷了？”
你到底想要什麽呢？
許蔚然是許蔚然，她無法真正做到對往昔故友絕情，所以趁著朝臣退出喜堂的時候，她借著人群的遮掩去見了何鳳君最後一面。當時何鳳君還沒有死透，氣若游絲地躺在雨中，看到她來，嘴唇翕動奄奄一息地說著什麽。許蔚然一下子跪倒在何鳳君身前，忍住眼淚俯下身認真傾聽何鳳君的臨終遺言。
【蔚、然...小心王、淩...嫣...】
何鳳君死前對她說的就是這句話，王淩嫣，誰都知道王淩嫣心懷不軌，接近她的目的不良，可偏偏她就是彌足深陷，聽信了王淩嫣的所有話語，執迷不悟的幫助王淩嫣。
她知道王淩嫣和三皇子身邊的聞光相談甚歡，知道三公主和王淩嫣似乎也相交不淺，知道王淩嫣那所謂的“麟兒”不一定就是她生的孩子，知道王淩嫣不是一個無權無勢的孤女，在她看不見的地方，王淩嫣交往了很多人脈，單純自保已不能滿足她，她所圖謀的更加遠大。
所以，她也會成為她往上爬的阻礙了嗎？
“下一步，是要殺了我嗎？畢竟我是你掌握安慶王府唯一的阻礙。”許蔚然回頭說道，現在她已經沒什麽可愧疚的了。
被人當做了一塊踏腳石，她為什麽要跟那人一起愧疚？她們是什麽關系，她的罪她為什麽要承擔？
“姐姐，你在擔心這個嗎？”王淩嫣恍然大悟，以為許蔚然到此為止的異樣都是因為害怕被殺，便笑著安撫道：“不會的，姐姐於我有大恩，我並非知恩不圖報之人，之前和姐姐所說都是真的，我想要的也不過一時的安穩。我沒必要殺姐姐，我們本可以攜手同行的呀，兩個人的力量總比一個人要多吧。”
一開始，王淩嫣確實沒有想要太多，只想要擺脫那個糟爛的家庭，只想要有一個好夫婿，只想要活得好一點，可之後，她越走越遠，見識的景物越來越廣闊，結交的人脈越來越多，知曉的隱秘越來越多，她的野心便不滿足於基本的生活需要，她想要更多，野心越來越大。今日的局面，未必沒有她推波助瀾之功。她想要什麽，連她自己也說不清，只知道不滿足於此。對於許蔚然，她的情感很覆雜，嫉妒有之，羨慕有之，輕視有之，愛也有之...總而言之，她不會對許蔚然動手，多個朋友總比多個敵人要好，而且許蔚然不是一直都站在她這邊的嗎？沒有擋她路的人，她為什麽要去除呢？所以她不會動手，出於利益，出於情感，她都不會傷害她。
“可我說過，我已經無法分辨你的話是真是假了。”許蔚然望向王淩嫣，語氣倦怠道，“剛剛父親走前找到了我，邀我過幾天回家坐一坐，他是個浸淫官場多年的老狐貍，想必預料到了之後的情勢變化，所以期望我今後出手相助，為他這場失敗的站隊收拾殘局，我沒有拒絕。”
“為什麽不拒絕？姐姐，他只是利用你！”王淩嫣握住許蔚然的手臂，急切勸道。
“你難道就不是利用我嗎？”許蔚然反問道，“我姓許，都是利用，為什麽我不選一個與我血脈相連的親人，反而要選你這個與我無親無故的外人呢？”
血脈的聯系是斬不斷的，就如先前的王淩嫣，除了死亡，怎麽也逃不過那個魔鬼父親一般，現在她怎樣才能爭得過人家骨肉至親呢？
王淩嫣驟然失力，松開了握著許蔚然的手，爭不過，所以便只能看著她走向與她敵對的位置。
“阿嫣。”這次見面以來，許蔚然第一次如此親呢喚她，王淩嫣期待望去，眼見許蔚然神情疲乏至極地說道，“我累了。”
她伸手撫上她的面頰，眼中浮現的是她們初見，她回憶道：“你真的好漂亮啊，那麽多人中我獨獨就看到了你，你一出現就奪走了我所有的目光，之後更是把我整顆心都拿走了，你不光是個滿嘴謊言騙子，演技高明、冷情寡義的戲子，你還是個可惡的小偷，可盡管如此，我還是無法對你狠下心來，明明知道你是個多麽爛的人，看著你皺眉，看著你哭泣，聽你求你，聽你依賴的稱呼我‘姐姐’，我就什麽都願意為你做了。惡毒、寡情、薄義、懦弱、卑微、弒夫！原本這些詞永遠都不會跟我沾上關系，但為了你，我成了一個卑下的人，我在你面前毫無自尊可言，你玩弄我於股掌之中，我竟還生不出反抗之情，你跟你的狗有什麽區別！”
“阿嫣，你把我給毀了！”她顫抖著聲音，如泣如訴道，隨著尾音落下，她再難自抑，低聲哭了起來。
“姐姐。”王淩嫣上前抱緊了她，拍著她的背輕聲安撫道：“你如此，我又何嘗不是如此。你知道了嗎？小時候，我一直想要個姐姐，因為有姐姐的話，在母親護不住我，父親打罵我的時候，她就能沖出來幫我，有她在，我一定能活得比現在更好。後來我遇上了姐姐你，你給我遞上了一塊手帕，你還記得嗎？當時我的眼淚立刻就落下了，你當時還很訝異就一個這麽小的舉動，我怎麽就哭了呢，現在你是不是覺得我當時是裝的，可我那時候真不是裝的，我當時真的很感動，感動得哭了。因為第一次有人給我遞手帕啊，第一次我遇到這麽珍惜我的人，所以我哭了，那時的眼淚中也有慶幸，慶幸我苦了這麽多年終於遇到像你這麽好的人。姐姐，那之後我開始叫你‘姐姐’，你也沒有拒絕，我是真的把你當做了我的親姐姐，我小時候想過如果我有親姐姐，我的親姐姐會像你一樣保護幫我，對我這麽好。”
“姐姐，你不要傷心、不安了，今後，我對你絕對再無欺騙，我所做一切，都是我為了你和我活得更好。”
王淩嫣承諾道，凝視著許蔚然的眼眸，眼角順勢滑落一滴淚，襯得她白皙的臉更加嬌艷欲滴，我見猶憐。
雙目對視間，許蔚然俯身，一個吻落在了王淩嫣臉頰上，一個濕熱的觸感截留下她臉頰上的那滴淚。許蔚然舔舐她臉頰上的淚痕，溫熱的呼吸滑過她面頰最後與她的呼吸交纏，帶著眼淚鹹味的吻落到她的唇上，她睜大了眼睛楞楞地註視虛空，腦海一片空白，心臟砰砰直跳，不知過了多久，直到她忘了呼吸幾乎要窒息而死時，許蔚然的吻才離開她的唇。
許蔚然說道：“我已經分不清你說的是真話還是假話了。”
王淩嫣其實聽不清許蔚然的話，她的意識還停留在那一驚世駭俗的吻中，呆呆地望著許蔚然低垂的眉眼，第一次覺得許蔚然這個模樣很漂亮，很脆弱，比她裝出來的楚楚可憐要更加我見猶憐。
“我愛你。”許蔚然道。
我見猶憐背後隱藏的是一見鐘情。
“很早很早，第一次見你的時候，我就愛上你了，可直到現在我才敢承認，我對你的一切容忍、幫助、聽從，都是因為我愛你，可，你不配。”
“你這樣的人怎麽配得上我的愛，可愛就是愛，它不受控制，不受任何事物的影響，我愛上了你，就無法自拔的愛上了你，阿嫣，我們之間只有兩個結局，要麽我從此成為你的狗，全聽你的，要麽一刀兩斷，我狠下心來放棄你，和你淪為敵人。”許蔚然痛苦道。
王淩嫣緩緩回過神來，擡手撫上許蔚然因痛苦緊皺的眉頭，她開始有點懂得許蔚然當時說她“漂亮”的心情了，因為她現在也覺得許蔚然很漂亮，哪怕是痛苦的樣子，也很漂亮。
她說道：“不，我們之間還有第三個結局，就算你回到許家也不意味著我們要淪為敵人，許家和安慶王府沒有絕對敵對的理由，我們就站在一條線上不行嗎？”
不要和我作對，站到我這邊來，來愛我，用你無盡的愛來填滿我傷痕累累的心，姐姐，我不想就和你一刀兩斷。
“為什麽不能是你放棄你的野心、你的欲望，我們安安分分守著稚兒執掌安慶王府，平平穩穩的過日子，這不也是第三個結局嗎？我也不會離開你，可你看啊，你從來不會想到這個結局，你的世界只有你的野心欲望，為了達成這一切，你什麽都可以利用，什麽都可以舍棄，若是我聽從你的，那只會回到第一個結局，我被你利用幹凈，被愛馴服我所有的自由意識，徹底淪為你的狗，無條件為你奉獻一切，你就是如此自私獨斷的人，你會吸幹留在你身旁所有人的一切。這樣的愛太卑微了，我不想繼續做你的踏腳石了，我選第二個結局。”
聞言，王淩嫣期望的眼神冷卻，她說道：“姐姐，你太天真了。你從未受過磨難，你出生大家族，什麽時候都有路可退，你看你的許家不就為你敞開了大門嗎？哪怕為這次叛亂波及、實力受損，瘦死的駱駝比馬大，許家剩下的權勢也不是普通人能想象的，所以你不會懂我。你要我放棄欲望野心，這不也是你自私獨斷的想法嗎？我是靠欲望活到如今的，欲望就是我的生命！沒有欲望，沒有一顆奢求不可得之物的野心我根本活不到現在！所以我不會放棄欲望，我的背後無路可退，我只能向前，被野心吞噬或是實現野心，這就是我的結局。”
“姐姐。”她喚著許蔚然，上前從背後抱住了許蔚然，堅定道：“我們不止有兩個結局，我們還有第三個結局，一個兩全其美，我一定會找出來，你會回到我身邊的。”
一觸即分的擁抱，等許蔚然從這個突如其來的擁抱中反應過來時，王淩嫣已經走遠，留給她的只有一縷隨風而逝的芳香。
阿嫣...
許蔚然想開口再說什麽，可開了口又不知該說什麽。目光追隨王淩嫣而去，她看到王淩嫣身後悄無聲息出現了一個沈默的追隨者。那個人她認識，是王淩嫣的小弟，名叫王俊宇，看他身著的鎧甲是沈家軍的樣式，想必是入了沈家軍，而在看到這副鎧甲前，她完全不知道王淩嫣的小弟竟入了沈家軍，他是如何做到的？她為什麽不告訴她？算了，這都不重要了。許蔚然看著兩人走遠的畫面，心裏更清楚了一件事：她和王淩嫣終歸不是同路人。她引薦王家小弟入軍，但顯然王淩嫣志不在此，王淩嫣並不想她的小弟只做一個軍隊裏閑職庸庸碌碌過一生，所以她不知用了什麽方法將王俊宇調往了沈家軍中，沈家在此次叛亂中有從龍之功，沈家軍的人相應地都會得到晉升，王俊宇今後的官途可算得上一路坦途，有他依仗，王淩嫣的勢力只會更上一層樓。
王淩嫣是什麽時候開始計劃的，許蔚然不清楚，她好像從未思考過王淩嫣在想什麽，她只是一直受王淩嫣支配，不自覺的就按照她的想法行事了，對王淩嫣的愛使她喪失自我。
留在原地的許蔚然苦笑，自以為在保護王淩嫣，其實不過是按照她的想法一步步行事罷了，她從來不需要誰的保護，她要的是一個個供她驅使的棋子，許蔚然是，王俊宇也是。現在許蔚然想要逃脫棋盤，從令她沈淪的愛中自救，然後王俊宇便躍入王淩嫣眼簾了，他成了一顆新的棋子。
這一姐一弟兩人將會走向何方呢？許蔚然心下思索，苦思冥想許久，但一無所得，正如王淩嫣所言，她從未經歷過她的人生，怎能懂她？所以她沒有答案，如先前一般走一步看一步，不外如是，但現在她不會再如先前那般擔心她的阿嫣，不是她真的不在意王淩嫣了，而是她知道了王淩嫣身邊出現了一個能名正言順保護她的人——王俊宇已經成長到足以保護她的阿姊，旁觀者的愧疚足以重到令他用命保護她的阿姊。
想到此，許蔚然也不禁嘆服，她真可笑啊，就算到了這個境地，她還是會心疼她。
所以，她要離開她，這種愛是囚籠，在徹底被馴化前，離開是最好的自救，他們之間只會有兩個結局，她選擇了第二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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