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53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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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53 章
人生的意義是什麽？
是或否兩個選項，要麽有意義，要麽沒意義，它沒有一個絕對的答案，它取決於人的主觀判斷，人的眼睛只能看到自己，人以自己的主觀看待世界，當然人自身的意義也只能由自己來評判。是或否，否定的人不一定就是絕望的，肯定的人也不一定就是積極的，人生意義的評判主要還是自己的主觀判斷，有些人否定了人生有意義，卻肯定自己的人生，有些人否定自己的人生，卻肯定人生有意義，人人都有自己的評判標準，每一個人都是不一樣的，所以只能求同存異，而不能期望人與人相互理解。
有人的人生意義在於權勢地位，有人的人生意義在於情之一字，有人感性，有人理性，感性的人理解不了理性的人怎麽能那麽理智，理性的人理解不了感性的人怎麽能那麽敏感，歸根結底，人是不同的，所追求的也不同，所以他們行事的價值判斷都不同，未來的選擇、所行道路也會有所不同，有人最終會取得世俗意義上的成功，有人最終會一步步走向末路，可他們之間只有思考邏輯的差異，而沒有高低貴賤之分，極度理智的人不值得推崇，為情所困的人也不是就應該被蔑視。
木簪，很普通的一支木簪，要說有什麽不同，也就是裏面藏了一把小巧的劍。那個深夜闖入顏懷玉寢宮的陌生女子沒告訴顏懷玉發簪的秘密，但是她將發簪扔還給顏懷玉時，發簪掉在地上，原本完美無瑕的木簪露出了一條“縫”，顏懷玉好奇，雙手握著木簪從那條縫兩端使勁分開木簪，由此發現了這個秘密。
簪中藏著把劍，這是支簪中劍。
因為很新奇，顏懷玉留下了這支來歷不明的木簪，隨手放在了梳妝臺上，然後第二日，宮人們來給他換上大婚服飾時，他身不由己地換上了衣服，但輪到梳發時，他回過了神，怎麽看宮人拿來的沈重頭冠怎麽不順眼，於是砸爛了那個為這場婚禮加急制作的奢華頭冠，隨手拿了支木簪束起了頭發，他便跳上了馬，甩下接親儀仗，揚長而去。
也因為這個隨手的舉動，所以之後有了那一場如出一轍的刺皇舉動，顏懷玉像他的祖母殺害了皇帝，卻也像他的父親極端偏執於情，最後因情走向滅亡，可謂是一脈相傳。
多像啊，棲，懷玉和你多像啊...生命的彌留之際，顏恒遠好像看到了棲，在顏懷玉身上。
他們長得很像，有眼睛見過太子棲的人都能看得出來，一樣的眉眼，可這麽多年來，顏恒遠一直堅信著他從未將顏懷玉看成過棲，他一直清醒地面對顏懷玉的身份，只把顏懷玉當成棲的遺腹子，繼承了棲的血脈，是這世上棲唯一留給他的東西，是愛的證明。
顏懷玉一天天長大，越來越像棲，可他始終沒認錯過，更別說把顏懷玉當替身了，他從未想過突破父與子的界限。但在這一刻，顏懷玉將簪中劍刺入他的氣管，他呼吸困難流血過多就要死了，生與死的一線之間，他看著顏懷玉，暖陽暈眩，視線昏暗，活生生的棲好像重生在顏懷玉身上，他好像看到了棲。他不禁相信了鬼神之說，也許棲真的回來了，借著父子血脈短暫的重生在顏懷玉的身體裏，借用顏懷玉的手來殺他，借用顏懷玉的眼睛來看他，模仿他的母親來殺害愛人，是不是他想他下來陪他了，因他而死、連他的夢都不願進入的人，現在終於願意為了殺他來看一看他了，那是不是意味著他想他了，盡管仇恨，但依然會想念，那真是太好了。
棲，死前得見你一面，我已死而無憾。
顏恒遠想著，釋然的笑了，想最後碰一下“棲”的臉龐，棲也許會厭惡地後退拒絕他，畢竟他們最後的那一面，棲是真的恨他，恨到後悔與他相遇，可他還是想觸摸那張臉，仇恨厭惡無法改變他的心，他依然愛著棲的，只愛著棲。
染血的手伸出卻在碰到顏懷玉前無力地落下了，顏懷玉不會拒絕他，但他已無力觸碰了，頃刻之間，他倒下了，再也沒能爬起來，看一眼他日思夜想之人亦或是撫摸那人的臉龐，他都無力去做了。
死亡蠶食生命，寂靜緩緩湮沒喧囂，視覺、觸覺、味覺、嗅覺、聽覺一個個離他而去，世界萬籟俱寂，他即將墮入死亡深淵，去追尋他深愛之人腳步時，一聲輕而淺如同囈語的話喚醒了他的求生意志。
——“父皇...”
他還不能死，因為他是顏懷玉的父親，弒君之罪何其嚴重，他死了，顏懷玉怎麽活？他的孩子該怎麽才能活下去？
所以他現在還不能死，他還得囑咐他的孩子：快跑，把殺他的兇器扔了，洗幹凈自己的手，去告訴外面的人是刺客殺了我，不是你，我的孩子懷玉，你要活下去，好好地...活下去......
寂靜湮沒細弱蚊蠅的呢喃，顏恒遠再也聽不見一句話，死神無情地把掙紮求生的人拉入死亡深淵，顏恒遠死了，安靜地死在顏懷玉腳下。
顏懷玉俯視他曾經的愛人漸漸淪為了一具沒有生機的屍體，喃喃自語道：“父皇，這不是愛，你不愛他，也不愛我，你只愛你自己。你說你愛前朝太子，可你還是搶了他的皇位登基了；你說你愛張貴人，可張貴人在時，你少臨幸一個妃子、少出生一個孩子嗎？你口口聲聲說愛我的父親，我父親是你唯一愛的人，但你公開承認過嗎？你以愛的名義抹除了我父親的所有痕跡，沒人記得他，沒人知道他，你的做法到底是愛，還是恨？你只感動了你自己而已。父皇，你真不愧是個皇帝，唯我獨尊、冷酷無情，你的愛就是看著你愛的人一點點失去一切，當他一無所有萬念俱灰時，你才以救世主的姿態降臨，自以為是的用愛拯救他，你不在乎他，所以才能讓他一個男子隱姓埋名以女子的身份做你的妃子。你的愛稀薄廉價，他在時你不珍惜，他死了你開始緬懷，深情地訴說你對他有多麽愛，可你既然這麽愛他，怎麽還會讓他死了呢？哈，父皇啊，你的帝王之愛，就是不珍惜活人，深愛一個死人！你的愛存在於你的記憶之中，而不是現實之中！因為他死了，他就沒有任何威脅，不會有任何改變，他就只存在於你的記憶中，只屬於你了，你可以盡情地粉飾你記憶中的他，使他成為你完美的愛人。”
“他死後，你才真的開始愛他，你最愛的永遠都是你自己，你不在意任何人，你所謂的愛人也只是你滿足自己的玩物。我想，我的父親他是你親手殺死的吧，因為他看清了你的薄情自大，心灰意冷愛上了他人，你接受不了自己的所有物脫離掌控，所以你殺死了他，抹消他的痕跡，不允許任何人談論他，使他成為你記憶中的完美愛人。父皇，你殺了我的親生父親，我殺了你，我們都殺死了所愛，你償了命，我報了仇，也算是不虧不欠了，我們扯平了。”
顏懷玉漠然道，擡手松開簪中劍，銀光一閃，簪中劍落在了顏恒遠屍體旁，小巧的劍尖指向顏懷玉自己，他疲憊地輕笑，轉頭望向來人，說道：“是我殺了皇帝。”
眼神平靜，身形蕭索，暖陽下，他一身大紅婚服漠然承認了弒君之罪，對自己宣判了死刑，一心求死，與他親生父親如出一轍，走上了一條末路。
人生的意義是什麽？
有人追求名利，有人追求情愛，顏懷玉追求一份純粹的愛。他愛上了顏恒遠，他沒有退卻過，後來他誤以為顏恒遠把他當替身，他也沒有否認過這份愛，發瘋、自殘都是他逼迫顏恒遠給他一個答案的手段，因為他潛意識裏清楚顏恒遠其實是一個多麽薄情的帝王，不用激烈的手段，顏恒遠不會放在心上，所以他使自己身敗名裂，他表現得有多不堪，相應地，顏恒遠便有多麽在意他。通過傷害自己來博取愛人的註意力，多麽自輕自賤的手段，他清楚的明白，但他不在乎，就像顏恒遠對除自己以外的人有多麽薄情，顏懷玉對自己就有多麽薄情。他們是截然相反的兩人，顏恒遠不在乎旁人，顏懷玉不在乎自己。
真相原來是這樣，不是替身，卻是個更可笑的愛的證明。愛是一樣很私人的、專屬於自己的情感，愛就是愛，如果非要用什麽東西來證明的話，只能說明這份愛一點都不純粹，不是單純的愛，而是彰顯深情的虛榮物，這種愛最是廉價，令顏懷玉幾欲作嘔。他看著顏恒遠，第一次發現原來這個人這麽蒼老醜陋，看透了虛假的愛情，他看到這人醜陋皮囊下的靈魂同樣腐朽不堪，散發著腐爛的惡臭，他幾乎一瞬間不愛顏恒遠了，不僅不愛，他還開始後悔與顏恒遠的相遇。
【為什麽我愛上了這樣一個人？好惡心。】
他在心裏不停地否認這份愛，越看越難以忍受記憶中顏恒遠那副自鳴得意、宣揚自己有多麽深情的模樣，他想要這個人消失，連同愛過這個人的自己也一同消失，想法一旦產生，除非成功實踐，否則便會抓心撓肝磨得人坐立難安。顏懷玉從來不是一個擅長忍耐的人，想愛便愛了，想做便做了，想說便說了，他愛得極端，恨得也極端，小時候，有人背後說他壞話，他便從此斷了與那些人的聯系，不再主動和那些人來往，今後就算不得不與那些人交際來往，他也一貫我行我素，不願為了那些人委屈自己，現在，他想要厭惡的東西消失，他便會即刻動手。
殺死顏恒遠，也殺死曾經愛過顏恒遠的自己，這樣厭惡的就都消失了。
愛之欲其生，惡之欲其死，他就是這樣一個偏執極端的人，人生意義於他而言，便是痛快地愛一場，得不到純粹的愛，那就死。
“你要怎麽處置我？”顏懷玉對來者問道，漠然的眼神掃向來者，眼眸寂靜到不像一個活人，也許在殺死顏恒遠的時候，他的一部分也跟著顏恒遠死了，如今只剩一具沒有靈魂的軀體，等待一場利落的死刑，好讓他及早靈肉合一，奔入死之懷抱。
“弒君之罪，淩遲處死，七弟，你，為什麽要殺死父皇？”顏懷欽不忍道，心嘆世事無常，原本他準備趁父皇此刻註意力在顏懷玉身上派人來刺殺的，可沒想到他的殺手沒到，顏懷玉先不知為何動手殺死了顏恒遠，他得知消息趕來便聽到顏懷玉俯首認罪。
“想殺便殺了，沒有理由。”顏懷玉嘴上不屑道，昂著頭不願低頭看一眼被他殺死的顏恒遠。
他突然發現極致的厭惡過後，他竟又回憶起顏恒遠生前對他的好，心中升起了一絲悔意。他竟覺得自己還有點愛他，他和顏恒遠一樣，先前多麽厭惡，顏恒遠一死，他的厭惡之情好像隨顏恒遠逝去了，他又有點愛他了，以至於不敢看一眼顏恒遠的屍體，害怕面對心中的那一點微末的悔意，真可笑啊，他自嘲，他也不過是個俗人，他的愛同樣廉價，只在人死後，只在記憶中。
他也很惡心。
“淩遲處死，真痛啊。”顏懷玉感嘆道，心中不適但還是低頭看一眼顏恒遠的屍身，一邊心裏嘲笑著自己廉價的愛，一邊蹲下身撿起顏恒遠屍身旁的藏劍簪。他舉起藏劍簪對著陽光打量了幾眼劍刃的鋒利，劍身反射的銀光刺得他睜不開眼，他長長地嘆了口氣，收起藏劍簪起身，嘟囔道：“早知道不扔了。”
最後擡眼倦怠地看了眼逐漸湧入內院的賓客們，恰好瞥見一個同他穿著一樣婚服的男子，他不緊笑了下，手裏拿著藏劍簪，靜靜望著那人奔向他。
沈誓妄，他在心裏說道。
忘了我。
他啟唇無聲地說道，對著眼中只有他的來人，旁人都先註意到地上的皇帝屍體，那人卻先看向他，並只看向他。
沈誓妄，忘了我，因為我也要忘了你。
你多可惡，你只會看著我一步步走向末路，你說著愛我，可你從來沒來主動抱一抱我！信仰不是愛，我不信神佛，不信輪回轉世，死了就死了，人死萬事空，回首一生，在後悔遇到顏恒遠前，我先後悔的是遇到你，怯懦的旁觀者，我要忘了你，了無遺憾的去死，你忘不了我，就後悔去吧。
過往的一幕幕在他腦海中連續放映，他望著沈誓妄輕蔑地笑了，藏劍簪對準自己脖頸上的動脈劃了下去，霎時，鮮血迸濺，他和顏恒遠以同樣的死法死去。
淩遲處死，太痛了，他要一個利落的死法來終結他這可笑的一生，旁人給不了他，他自己動手。
“殿下！”沈誓妄飛奔著撲到顏懷玉身旁，只來得及抓住一縷他未逝的體溫，而阻止什麽，已是來不及了，顏懷玉一向我行我素，他的決定無人能改變，他要殺誰，下手幹凈利落，那人絕活不了。
“不、不要死！求你不要死！”
從未有過的流利話語，沈誓妄第一次覺得自己能掌握語言了，但卻是在顏懷玉死時，他是因顏懷玉的死才不結巴的，好像小結巴隨顏懷玉死了，也是在顏懷玉死後，他才第一次主動地抱起了顏懷玉。
“為我活下去吧。”
他終於知道他該說什麽了，在顏懷玉飲下那杯茶前，在顏懷玉弄傷自己的眼睛前，在更早更早前，他們相遇時，他都能說這句話，他都有救下顏懷玉的機會，可因為他自身的怯懦，他放任機會一次次溜走，直到顏懷玉死在了他面前，他才能說出口，可遲來的話語還有什麽用呢？遲來的愛又有什麽意義呢？死了的人已經死了，活著的人難道還要去殉情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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人生的意義是什麽？
是或否兩個選項，要麽有意義，要麽沒意義，它沒有一個絕對的答案，它取決於人的主觀判斷，人的眼睛只能看到自己，人以自己的主觀看待世界，當然人自身的意義也只能由自己來評判。是或否，否定的人不一定就是絕望的，肯定的人也不一定就是積極的，人生意義的評判主要還是自己的主觀判斷，有些人否定了人生有意義，卻肯定自己的人生，有些人否定自己的人生，卻肯定人生有意義，人人都有自己的評判標準，每一個人都是不一樣的，所以只能求同存異，而不能期望人與人相互理解。
有人的人生意義在於權勢地位，有人的人生意義在於情之一字，有人感性，有人理性，感性的人理解不了理性的人怎麽能那麽理智，理性的人理解不了感性的人怎麽能那麽敏感，歸根結底，人是不同的，所追求的也不同，所以他們行事的價值判斷都不同，未來的選擇、所行道路也會有所不同，有人最終會取得世俗意義上的成功，有人最終會一步步走向末路，可他們之間只有思考邏輯的差異，而沒有高低貴賤之分，極度理智的人不值得推崇，為情所困的人也不是就應該被蔑視。
木簪，很普通的一支木簪，要說有什麽不同，也就是裏面藏了一把小巧的劍。那個深夜闖入顏懷玉寢宮的陌生女子沒告訴顏懷玉發簪的秘密，但是她將發簪扔還給顏懷玉時，發簪掉在地上，原本完美無瑕的木簪露出了一條“縫”，顏懷玉好奇，雙手握著木簪從那條縫兩端使勁分開木簪，由此發現了這個秘密。
簪中藏著把劍，這是支簪中劍。
因為很新奇，顏懷玉留下了這支來歷不明的木簪，隨手放在了梳妝臺上，然後第二日，宮人們來給他換上大婚服飾時，他身不由己地換上了衣服，但輪到梳發時，他回過了神，怎麽看宮人拿來的沈重頭冠怎麽不順眼，於是砸爛了那個為這場婚禮加急制作的奢華頭冠，隨手拿了支木簪束起了頭發，他便跳上了馬，甩下接親儀仗，揚長而去。
也因為這個隨手的舉動，所以之後有了那一場如出一轍的刺皇舉動，顏懷玉像他的祖母殺害了皇帝，卻也像他的父親極端偏執於情，最後因情走向滅亡，可謂是一脈相傳。
多像啊，棲，懷玉和你多像啊...生命的彌留之際，顏恒遠好像看到了棲，在顏懷玉身上。
他們長得很像，有眼睛見過太子棲的人都能看得出來，一樣的眉眼，可這麽多年來，顏恒遠一直堅信著他從未將顏懷玉看成過棲，他一直清醒地面對顏懷玉的身份，只把顏懷玉當成棲的遺腹子，繼承了棲的血脈，是這世上棲唯一留給他的東西，是愛的證明。
顏懷玉一天天長大，越來越像棲，可他始終沒認錯過，更別說把顏懷玉當替身了，他從未想過突破父與子的界限。但在這一刻，顏懷玉將簪中劍刺入他的氣管，他呼吸困難流血過多就要死了，生與死的一線之間，他看著顏懷玉，暖陽暈眩，視線昏暗，活生生的棲好像重生在顏懷玉身上，他好像看到了棲。他不禁相信了鬼神之說，也許棲真的回來了，借著父子血脈短暫的重生在顏懷玉的身體裏，借用顏懷玉的手來殺他，借用顏懷玉的眼睛來看他，模仿他的母親來殺害愛人，是不是他想他下來陪他了，因他而死、連他的夢都不願進入的人，現在終於願意為了殺他來看一看他了，那是不是意味著他想他了，盡管仇恨，但依然會想念，那真是太好了。
棲，死前得見你一面，我已死而無憾。
顏恒遠想著，釋然的笑了，想最後碰一下“棲”的臉龐，棲也許會厭惡地後退拒絕他，畢竟他們最後的那一面，棲是真的恨他，恨到後悔與他相遇，可他還是想觸摸那張臉，仇恨厭惡無法改變他的心，他依然愛著棲的，只愛著棲。
染血的手伸出卻在碰到顏懷玉前無力地落下了，顏懷玉不會拒絕他，但他已無力觸碰了，頃刻之間，他倒下了，再也沒能爬起來，看一眼他日思夜想之人亦或是撫摸那人的臉龐，他都無力去做了。
死亡蠶食生命，寂靜緩緩湮沒喧囂，視覺、觸覺、味覺、嗅覺、聽覺一個個離他而去，世界萬籟俱寂，他即將墮入死亡深淵，去追尋他深愛之人腳步時，一聲輕而淺如同囈語的話喚醒了他的求生意志。
——“父皇...”
他還不能死，因為他是顏懷玉的父親，弒君之罪何其嚴重，他死了，顏懷玉怎麽活？他的孩子該怎麽才能活下去？
所以他現在還不能死，他還得囑咐他的孩子：快跑，把殺他的兇器扔了，洗幹凈自己的手，去告訴外面的人是刺客殺了我，不是你，我的孩子懷玉，你要活下去，好好地...活下去......
寂靜湮沒細弱蚊蠅的呢喃，顏恒遠再也聽不見一句話，死神無情地把掙紮求生的人拉入死亡深淵，顏恒遠死了，安靜地死在顏懷玉腳下。
顏懷玉俯視他曾經的愛人漸漸淪為了一具沒有生機的屍體，喃喃自語道：“父皇，這不是愛，你不愛他，也不愛我，你只愛你自己。你說你愛前朝太子，可你還是搶了他的皇位登基了；你說你愛張貴人，可張貴人在時，你少臨幸一個妃子、少出生一個孩子嗎？你口口聲聲說愛我的父親，我父親是你唯一愛的人，但你公開承認過嗎？你以愛的名義抹除了我父親的所有痕跡，沒人記得他，沒人知道他，你的做法到底是愛，還是恨？你只感動了你自己而已。父皇，你真不愧是個皇帝，唯我獨尊、冷酷無情，你的愛就是看著你愛的人一點點失去一切，當他一無所有萬念俱灰時，你才以救世主的姿態降臨，自以為是的用愛拯救他，你不在乎他，所以才能讓他一個男子隱姓埋名以女子的身份做你的妃子。你的愛稀薄廉價，他在時你不珍惜，他死了你開始緬懷，深情地訴說你對他有多麽愛，可你既然這麽愛他，怎麽還會讓他死了呢？哈，父皇啊，你的帝王之愛，就是不珍惜活人，深愛一個死人！你的愛存在於你的記憶之中，而不是現實之中！因為他死了，他就沒有任何威脅，不會有任何改變，他就只存在於你的記憶中，只屬於你了，你可以盡情地粉飾你記憶中的他，使他成為你完美的愛人。”
“他死後，你才真的開始愛他，你最愛的永遠都是你自己，你不在意任何人，你所謂的愛人也只是你滿足自己的玩物。我想，我的父親他是你親手殺死的吧，因為他看清了你的薄情自大，心灰意冷愛上了他人，你接受不了自己的所有物脫離掌控，所以你殺死了他，抹消他的痕跡，不允許任何人談論他，使他成為你記憶中的完美愛人。父皇，你殺了我的親生父親，我殺了你，我們都殺死了所愛，你償了命，我報了仇，也算是不虧不欠了，我們扯平了。”
顏懷玉漠然道，擡手松開簪中劍，銀光一閃，簪中劍落在了顏恒遠屍體旁，小巧的劍尖指向顏懷玉自己，他疲憊地輕笑，轉頭望向來人，說道：“是我殺了皇帝。”
眼神平靜，身形蕭索，暖陽下，他一身大紅婚服漠然承認了弒君之罪，對自己宣判了死刑，一心求死，與他親生父親如出一轍，走上了一條末路。
人生的意義是什麽？
有人追求名利，有人追求情愛，顏懷玉追求一份純粹的愛。他愛上了顏恒遠，他沒有退卻過，後來他誤以為顏恒遠把他當替身，他也沒有否認過這份愛，發瘋、自殘都是他逼迫顏恒遠給他一個答案的手段，因為他潛意識裏清楚顏恒遠其實是一個多麽薄情的帝王，不用激烈的手段，顏恒遠不會放在心上，所以他使自己身敗名裂，他表現得有多不堪，相應地，顏恒遠便有多麽在意他。通過傷害自己來博取愛人的註意力，多麽自輕自賤的手段，他清楚的明白，但他不在乎，就像顏恒遠對除自己以外的人有多麽薄情，顏懷玉對自己就有多麽薄情。他們是截然相反的兩人，顏恒遠不在乎旁人，顏懷玉不在乎自己。
真相原來是這樣，不是替身，卻是個更可笑的愛的證明。愛是一樣很私人的、專屬於自己的情感，愛就是愛，如果非要用什麽東西來證明的話，只能說明這份愛一點都不純粹，不是單純的愛，而是彰顯深情的虛榮物，這種愛最是廉價，令顏懷玉幾欲作嘔。他看著顏恒遠，第一次發現原來這個人這麽蒼老醜陋，看透了虛假的愛情，他看到這人醜陋皮囊下的靈魂同樣腐朽不堪，散發著腐爛的惡臭，他幾乎一瞬間不愛顏恒遠了，不僅不愛，他還開始後悔與顏恒遠的相遇。
【為什麽我愛上了這樣一個人？好惡心。】
他在心裏不停地否認這份愛，越看越難以忍受記憶中顏恒遠那副自鳴得意、宣揚自己有多麽深情的模樣，他想要這個人消失，連同愛過這個人的自己也一同消失，想法一旦產生，除非成功實踐，否則便會抓心撓肝磨得人坐立難安。顏懷玉從來不是一個擅長忍耐的人，想愛便愛了，想做便做了，想說便說了，他愛得極端，恨得也極端，小時候，有人背後說他壞話，他便從此斷了與那些人的聯系，不再主動和那些人來往，今後就算不得不與那些人交際來往，他也一貫我行我素，不願為了那些人委屈自己，現在，他想要厭惡的東西消失，他便會即刻動手。
殺死顏恒遠，也殺死曾經愛過顏恒遠的自己，這樣厭惡的就都消失了。
愛之欲其生，惡之欲其死，他就是這樣一個偏執極端的人，人生意義於他而言，便是痛快地愛一場，得不到純粹的愛，那就死。
“你要怎麽處置我？”顏懷玉對來者問道，漠然的眼神掃向來者，眼眸寂靜到不像一個活人，也許在殺死顏恒遠的時候，他的一部分也跟著顏恒遠死了，如今只剩一具沒有靈魂的軀體，等待一場利落的死刑，好讓他及早靈肉合一，奔入死之懷抱。
“弒君之罪，淩遲處死，七弟，你，為什麽要殺死父皇？”顏懷欽不忍道，心嘆世事無常，原本他準備趁父皇此刻註意力在顏懷玉身上派人來刺殺的，可沒想到他的殺手沒到，顏懷玉先不知為何動手殺死了顏恒遠，他得知消息趕來便聽到顏懷玉俯首認罪。
“想殺便殺了，沒有理由。”顏懷玉嘴上不屑道，昂著頭不願低頭看一眼被他殺死的顏恒遠。
他突然發現極致的厭惡過後，他竟又回憶起顏恒遠生前對他的好，心中升起了一絲悔意。他竟覺得自己還有點愛他，他和顏恒遠一樣，先前多麽厭惡，顏恒遠一死，他的厭惡之情好像隨顏恒遠逝去了，他又有點愛他了，以至於不敢看一眼顏恒遠的屍體，害怕面對心中的那一點微末的悔意，真可笑啊，他自嘲，他也不過是個俗人，他的愛同樣廉價，只在人死後，只在記憶中。
他也很惡心。
“淩遲處死，真痛啊。”顏懷玉感嘆道，心中不適但還是低頭看一眼顏恒遠的屍身，一邊心裏嘲笑著自己廉價的愛，一邊蹲下身撿起顏恒遠屍身旁的藏劍簪。他舉起藏劍簪對著陽光打量了幾眼劍刃的鋒利，劍身反射的銀光刺得他睜不開眼，他長長地嘆了口氣，收起藏劍簪起身，嘟囔道：“早知道不扔了。”
最後擡眼倦怠地看了眼逐漸湧入內院的賓客們，恰好瞥見一個同他穿著一樣婚服的男子，他不緊笑了下，手裏拿著藏劍簪，靜靜望著那人奔向他。
沈誓妄，他在心裏說道。
忘了我。
他啟唇無聲地說道，對著眼中只有他的來人，旁人都先註意到地上的皇帝屍體，那人卻先看向他，並只看向他。
沈誓妄，忘了我，因為我也要忘了你。
你多可惡，你只會看著我一步步走向末路，你說著愛我，可你從來沒來主動抱一抱我！信仰不是愛，我不信神佛，不信輪回轉世，死了就死了，人死萬事空，回首一生，在後悔遇到顏恒遠前，我先後悔的是遇到你，怯懦的旁觀者，我要忘了你，了無遺憾的去死，你忘不了我，就後悔去吧。
過往的一幕幕在他腦海中連續放映，他望著沈誓妄輕蔑地笑了，藏劍簪對準自己脖頸上的動脈劃了下去，霎時，鮮血迸濺，他和顏恒遠以同樣的死法死去。
淩遲處死，太痛了，他要一個利落的死法來終結他這可笑的一生，旁人給不了他，他自己動手。
“殿下！”沈誓妄飛奔著撲到顏懷玉身旁，只來得及抓住一縷他未逝的體溫，而阻止什麽，已是來不及了，顏懷玉一向我行我素，他的決定無人能改變，他要殺誰，下手幹凈利落，那人絕活不了。
“不、不要死！求你不要死！”
從未有過的流利話語，沈誓妄第一次覺得自己能掌握語言了，但卻是在顏懷玉死時，他是因顏懷玉的死才不結巴的，好像小結巴隨顏懷玉死了，也是在顏懷玉死後，他才第一次主動地抱起了顏懷玉。
“為我活下去吧。”
他終於知道他該說什麽了，在顏懷玉飲下那杯茶前，在顏懷玉弄傷自己的眼睛前，在更早更早前，他們相遇時，他都能說這句話，他都有救下顏懷玉的機會，可因為他自身的怯懦，他放任機會一次次溜走，直到顏懷玉死在了他面前，他才能說出口，可遲來的話語還有什麽用呢？遲來的愛又有什麽意義呢？死了的人已經死了，活著的人難道還要去殉情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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