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恨意是一種很奇特的情緒，它可以借由一些瑣碎堆積而生，也可以突然憑空出現。它可以很綿長，也可以很短暫。它甚至有不同的質感，有些恨意像尖銳的金屬，稍稍碰到都有鉆心的冰冷與疼痛，有些恨意像圓鈍的木頭，一下一下地往你身上砸，還有些恨意像一塊密不透風的布，整個兒蓋住你，能把人往死裏悶。
亦歲曾經感受過那種堆積起來的尖銳而綿長的恨意，但此刻的恨不一樣，它是突然出現繼而在一瞬間達到頂點的，它來自身體上真切感受到的劇烈的疼痛，以及這種遭遇的毫無道理。
她正作為“1號”實驗品，躺在她剛來這兒時躺過的手術臺上，承受著電擊。
起初她能聽到滋滋的電流聲，然後這電流一瞬間躥遍她的周身，她身體的每一個細小的部分同時被炙烤，她好像一鍋沸騰的水，疼得要炸開一般，她痙攣著，不管不顧地求饒。
她不知道她都說了什麽話，或許根本沒發出聲音，嗓子好像啞了，視線也漸漸變得模糊。但她能看見，玖伺在很認真地觀察她的反應，表情似乎入了迷。
就是在這一刻，她對玖伺的恨意到達了頂峰。
恍惚中，亦歲感覺玖伺往她腦袋上貼了個什麽東西，過了好一會兒，只聽他輕嘆了口氣，又把那東西摘掉了。
亦歲不知道電擊是什麽時候停下來的，她喪失了對時間的感知，等她清醒時，只覺渾身的骨頭都像被敲碎過一般，衣服也被她的冷汗浸透了。
“你醒了？”玖伺拿著一塊毛巾，想給她擦臉上的汗。
亦歲也不知道自己哪兒來的勁，伸手便把他的手打開了：“你別碰我。”
玖伺一楞：“生氣了？這麽疼？但你抗住了，不過……”
“不過你的實驗還是失敗了。”亦歲的語氣中透著一絲嘲諷。
她想過了，玖伺在她身上做實驗，無非是想研究如何“穿透”她，也就是奪了她的身體，讓他們的人能夠進來。電擊是他在她身上嘗試的第一種方法，在劇烈的疼痛下，她的身體和精神都變得極端脆弱，那時，他往她頭上安了個東西，後來見她沒變化，又嘆著氣撤掉了，她清醒後，仍然是她自己。所以，這一次實驗失敗了。
玖伺點了點頭，除了那聲嘆氣，他似乎也沒多餘的遺憾的情緒，像是對這個結果並不意外。
“今天就先到這裏，明天我們再繼續。”
“明天……還要繼續這個？”
“怎麽？你想嘗試別的？”
“別的是什麽？”
玖伺沒回答，亦歲的視力此刻還有些模糊，她只能隱約看到玖伺的紅瞳在金絲眼鏡後看著她，她突然十分厭惡他的眼神，她閉上了眼睛，不去看他。
同時，她有些荒謬地想到，玖伺蒼□□致的相貌、二次元的銀發、如吸血鬼般的紅瞳、還有金絲眼鏡都精準地踩在了她的審美點上，這也是為什麽她一直沒能真正意識到危險的原因，她被美色迷惑了，大意了，潛意識裏把他當好人，還想著通過言語來勸他放棄，但經過今天這一趟，她才算是徹底清醒過來。他在傷害她，還將繼續傷害她，直到將她徹底摧毀。
他是她此生遇到的最危險、殺傷力最大的敵人。
此刻，她感受到徹骨的恐懼，這其中有對身體被摧殘的疼痛的恐懼，也有對自己萬一真的撐不住意識死去身體被占據的恐懼。但她也知道，她必須得撐下去，如果她死了，符蓁蓁那個哭包不知得傷心成什麽樣了，還有衛轉年，他們好不容易才重逢……
她定了定神，睜開眼，掙紮著坐起來，扯出個笑來：“我們來打個賭好不好？”
玖伺挑眉：“賭？讓你們人類癡迷的、最後陷入絕境的那種東西？”
“你這麽說也沒錯……怎麽，你不敢？怕和我們人類一樣沈迷？”
玖伺歪了歪頭，似乎也覺得有趣：“你想賭什麽？”
亦歲見他上鉤，忙道：“就賭我能不能扛住以後的每一次實驗，我每扛住一次，你就答應我一件事，當然我不會提無理的要求。如果沒扛住……自然就證明你的實驗成功了，那麽我的身體就都歸你。”
玖伺：“這賭約聽起來對我並不劃算，不過無妨，我願意給你這個優待，我也好奇你究竟能扛住幾次。”
亦歲趕緊順桿爬：“不如就從今天開始吧，既然我扛住了這次，你能不能答應我，讓我先休息三天？”
玖伺看亦歲渾身濕淋淋的，臉色蒼白，還微微發著抖，卻還倔強地不肯示弱，要和他打賭爭取權益，那種破碎感和頑強的生命力非常矛盾地融合在她身上，讓他對人這種劣等生物產生了一絲好奇，或許她真是不一樣的，或許她值得他的退讓。
“好。”他脫口而出。
亦歲松了口氣，她為自己爭取三天，既是把握時間恢覆體力，好扛住下一次實驗，也是在拖時間，讓她有更多的時間研究怎麽逃出這裏。當然，她拿捏好了分寸，只提了三天。
她如願以償，掙紮著站了起來，想回房間。看她站起身，玖伺靠近她，作勢又要抱她，亦歲擡手隔開了他：“我腿好了，我想自己走回去。”
玖伺挑眉：“好。”
亦歲還很虛弱，但她不想玖伺碰她，便扶著墻一步一挪地往回走，她聽到玖伺就跟在她身後，大約是在監視她、取笑她作為人類的脆弱吧。
然而她不知道的是，玖伺正在一邊慢慢走著一邊盯著她的背影。亦歲瘦弱的身軀，有些微透的衣衫中顯出的蝴蝶骨，她即將要倒下卻又硬撐著走下去的樣子，都讓他看入了迷，尤其他很清楚，她的這種脆弱幾乎都由他造成，他是她的神，而她在他手中，必須臣服。
“我到了，你可以走了。”亦歲的話打斷了玖伺的沈思。
玖伺深深地看了她一眼：“我的1號，三天後見。”
***
漫天星辰之下，衛轉年正靠在車旁，他低眉斂目，咀嚼著剛才方修同告訴他的消息，心下又喜又憂。喜的是他得知遠安市城郊有一個精神病院，如今被紅眼人占據，聽說徹夜通明，電用得很兇，而且經常有人被送進去，亦歲如果還在遠安市，很有可能也在那兒。憂的是那裏守衛森嚴，基本上有進無出，他們想要探聽裏面的消息都難，更別說假如亦歲真在那兒，要怎麽將她救出來了。
“你準備怎麽辦？”符蓁蓁走了過來，問他。
衛轉年：“想辦法，要知道確切的消息。”
符蓁蓁：“嗯，如果歲兒真在那兒，我們一定要把她救出來。也不知道她現在什麽情況，傷好了沒，有沒有受欺負。”
衛轉年不敢去想亦歲可能遭遇的任何事，只要一想，他就感覺自己要瘋，想破壞整個世界。如果誰敢傷害她……
符蓁蓁看他表情突然變得陰沈得可怕，忙問：“你沒事吧？”
衛轉年回過神來，收斂了表情，搖了搖頭。
符蓁蓁細細觀察他，突然問了句：”你……是不是對我家歲兒有意思？”
她越想越覺得自己發現了真相，通過這些天和衛轉年的相處，她也看出來了衛轉年的性格和對別人的態度。除去他那幾個兄弟，他對其他人其實挺冷的，與他對亦歲完全不同，要不是看他這幾天這樣，符蓁蓁還真要以為他是個暖男呢。怎麽說呢，他在亦歲面前，就像一個萬年冰山融化了，或是吹冷氣的空調突然制暖。
她看衛轉年難得地有些窘迫，也沒再逗他，心說算了，適當嗑下，然後撂下一句“等我們找到她了，你好好表現”便走了，留衛轉年在原地陷入一片混亂的心緒裏。
***
三天很快就過去了，亦歲這幾天身體倒是恢覆了不少，雖然沒能出房門，但她也獲得了零星的一些信息。比如通過外頭的腳步聲和人聲，她知道每天都有新的人類被送進來，有時候剛被抓來的人罵罵咧咧的，進去一趟實驗室再回來，整個人的氣焰就沒了，開始說胡話，似是被折磨得很慘。她還聽見有人求饒，有人哭得撕心裂肺，也有人安安靜靜地不發一言，像是已認命，陷入麻木裏。
每當這時，她便緊緊貼著門，試圖聽清楚外面的人說的每一句話，再從這些話判斷當前的局勢。顯然，紅眼人目前完全掌控了局面，人類遭受了一邊倒的碾壓，而且那些異化的白眼人似乎能被紅眼人驅使，相當於一群失去判斷力的喪屍大軍。
人類的存續似乎危在旦夕。
亦歲不禁擔心起符蓁蓁他們來，只能寄希望於衛轉年能夠將他們護住。
她同時還發現了一件事，便是玖伺的身份，他在紅眼人中似乎位置還挺高。有一次玖伺給她送飯，她瞥見另一個紅眼人經過，見到玖伺，那人畢恭畢敬地向玖伺打了招呼，言辭間十分尊崇。這讓亦歲很好奇，但她不動聲色，裝作並不在意的樣子，她獲得的信息還不夠多，貿然打聽玖伺又得對她起疑。
總之，三天已過，她又要面對新的實驗，這次等待她的又不知將是什麽樣的酷刑。
實驗室裏，玖伺正在給自己的手部進行消毒。
他盯著自己的手，似乎不甚滿意：“你知道，你們人類的軀體真的很臟，好像怎麽消毒都不夠幹凈，就和你們的心靈一樣。”
亦歲不以為然：“你們穿透人類之後，不是能改變人類身體的外貌麽，怎麽，不能開發個除塵咒之類的麽？這對你們神來說，應該是小菜一碟吧？”
玖伺失笑：“你以為我們是什麽神？你們人類意淫的那種住在天宮裏仙氣飄飄每日糾纏愛恨的神仙？”
“我這不是從沒見過神麽，只能靠想象，你們神究竟是什麽樣的，我也不了解。”
“你想知道？”
亦歲搖頭：“從前好奇，現在不想知道了。”
“為什麽？”
“距離產生美，我希望神能停留在我想象中，遠遠遙望著就行。”
“哦，你想象中神是怎樣的？”
“神愛世人，大概是清冷無欲，卻能為眾生奉獻犧牲自己的。”
“呵，”玖伺扯了扯嘴角，似乎在嘲諷她，“所以你現在很失望？”
亦歲直言：“多少有點吧，但我作為人類失不失望，又有什麽關系呢，你們神會在意麽？”
玖伺一瞬間無言，實驗室裏的氣壓似乎低了不少。亦歲納悶，也不知道自己哪裏說錯了話，或許這個話題就不該開始。她不再說話，閉上眼睛躺著，像只溫順的待宰的羔羊。
良久，她感覺到玖伺又把什麽東西固定在了她的腦袋上，然後給她手臂做了消毒，她不由得睜開了眼。
只聽玖伺說：“你真該慶幸你落在了我手裏，我和他們不一樣，不喜歡把場面弄得難看，所以我不會破壞你的身體外表，那太低級了。當然，那些手段想來對你也無用，”他點了點她的額頭，“我對你的這裏比較好奇，殺人還得誅心，你說是麽？”
亦歲看他不知往她手臂裏註射了什麽，她想開口問他，但意識逐漸模糊起來，然後便像墜入了沈沈的深海裏。
下一瞬間，她似乎回到了小時候，她的童年快速閃過，一下子便到了她爸把衛轉年領回家的那天。
她看著那個躲在她爸身後長相精致卻瘦弱的小男孩，發了好大一通脾氣，她爸哄著他的小公主，又是買禮物又是說好話，勸了好久，亦歲才讓衛轉年進門。
她昂著驕傲的小腦袋，指著家裏最小的那個房間對衛轉年說：“你可以住這兒，我的房間在那裏，那是我的領地，你不可以進來。明白了嗎？”
衛轉年十分乖覺地點頭，偷偷拿眼睛瞟她，眼神中盡是好奇。
接著便是他們相處的日常，一開始亦歲老欺負衛轉年，衛轉年頗為好脾氣地像個哥哥一樣包容著她，從沒與她計較。後來兩人相處漸熟，亦歲開始把他當自己人，有院裏的小夥伴對衛轉年說不好聽的話，嘲笑他爹是個殺人犯，亦歲追著他們滿院子打，像只威風凜凜的小公雞，衛轉年站在一旁看著她，臉上流了淚，又一把擦幹，眼睛一眨不眨地盯著她滿院子跑。
這一段都十分開心，開心得仿佛不真實，然而接下來的劇情急轉直下。
先是衛轉年生了急病住了院，她和爸爸每天去醫院看他，後來她爸突然變得很忙，回家的時間都少，更沒時間帶她去醫院看衛轉年，她每天放了學便一個人在家裏寫作業，寫完作業就折千紙鶴，準備下一次去看衛轉年時帶給他，希望他的病趕緊好起來。
然後便是一個雷雨夜，她又是一人在家，不知怎的，她心慌得厲害，坐立不安，等了好久爸爸都沒回家。她慢慢撐不住，趴在桌子上睡著了。
睡夢中，她突然被一陣敲門聲驚醒，那敲門聲伴著一生炸雷，把她驚得從桌子上彈了起來。
她揉著眼睛去開門，門外是她爸的同事，他們冒雨前來，表情很凝重。他們告訴她，她爸爸犧牲了，她一時間不太能理解犧牲代表著什麽，直到他們帶她去見了她爸的屍體，她才恍然明白，她再也沒有爸爸了。
她慟哭不已，小小的身體似乎不能承受那麽大的悲痛，她昏了過去。
然後，她聽到一個聲音，這聲音像在她耳邊，又像在她腦子裏，那個聲音對她說：“你爸爸不在了，從今往後你就是孤兒了，沒有人愛你，也沒人保護你了，你活著還有什麽意義呢，不如放棄吧，或許還能再見到你爸爸……”
這聲音仿佛有魔力，吸引著她，往更深的深海裏走去。
然而下一瞬，她突然聽到了小衛轉年的聲音，他說：“走，跟我回家。”
她猛地驚醒過來，眼前的白色墻面上她暈倒在醫院走廊裏的投影一下熄滅了。
她震驚地看著一旁的玖伺，質問他：“你對我做了什麽！？”
玖伺拆下她腦袋上的儀器，說：“恭喜你，又抗住了一次。你是怎麽走出來的？難道是這段記憶不夠痛苦？唉，如果你當時聽我的話，放棄了，我就成功了，不過那樣，確實也缺點意思。”
亦歲回過神來，原來剛才那段引誘她放棄自己的話是玖伺說的，還有那投影她記憶的陰間科技……這麽說，剛才玖伺往她身體裏註射了什麽東西，是在給她催眠，然後她的記憶就像一場電影一樣任他觀看，在他認為適當的時機，他引導她放棄自己，如果她真聽了他的話，她的意識就會從此死去。
他差一點，就要成功了。
她一陣後怕，心裏暗罵這紅眼人不講武德還施法，但還是努力鎮定下來，討要她這一次的好處。
沒想到玖伺先她開口：“你這次想要什麽？”
“我想去食堂吃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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亦歲曾經感受過那種堆積起來的尖銳而綿長的恨意，但此刻的恨不一樣，它是突然出現繼而在一瞬間達到頂點的，它來自身體上真切感受到的劇烈的疼痛，以及這種遭遇的毫無道理。
她正作為“1號”實驗品，躺在她剛來這兒時躺過的手術臺上，承受著電擊。
起初她能聽到滋滋的電流聲，然後這電流一瞬間躥遍她的周身，她身體的每一個細小的部分同時被炙烤，她好像一鍋沸騰的水，疼得要炸開一般，她痙攣著，不管不顧地求饒。
她不知道她都說了什麽話，或許根本沒發出聲音，嗓子好像啞了，視線也漸漸變得模糊。但她能看見，玖伺在很認真地觀察她的反應，表情似乎入了迷。
就是在這一刻，她對玖伺的恨意到達了頂峰。
恍惚中，亦歲感覺玖伺往她腦袋上貼了個什麽東西，過了好一會兒，只聽他輕嘆了口氣，又把那東西摘掉了。
亦歲不知道電擊是什麽時候停下來的，她喪失了對時間的感知，等她清醒時，只覺渾身的骨頭都像被敲碎過一般，衣服也被她的冷汗浸透了。
“你醒了？”玖伺拿著一塊毛巾，想給她擦臉上的汗。
亦歲也不知道自己哪兒來的勁，伸手便把他的手打開了：“你別碰我。”
玖伺一楞：“生氣了？這麽疼？但你抗住了，不過……”
“不過你的實驗還是失敗了。”亦歲的語氣中透著一絲嘲諷。
她想過了，玖伺在她身上做實驗，無非是想研究如何“穿透”她，也就是奪了她的身體，讓他們的人能夠進來。電擊是他在她身上嘗試的第一種方法，在劇烈的疼痛下，她的身體和精神都變得極端脆弱，那時，他往她頭上安了個東西，後來見她沒變化，又嘆著氣撤掉了，她清醒後，仍然是她自己。所以，這一次實驗失敗了。
玖伺點了點頭，除了那聲嘆氣，他似乎也沒多餘的遺憾的情緒，像是對這個結果並不意外。
“今天就先到這裏，明天我們再繼續。”
“明天……還要繼續這個？”
“怎麽？你想嘗試別的？”
“別的是什麽？”
玖伺沒回答，亦歲的視力此刻還有些模糊，她只能隱約看到玖伺的紅瞳在金絲眼鏡後看著她，她突然十分厭惡他的眼神，她閉上了眼睛，不去看他。
同時，她有些荒謬地想到，玖伺蒼□□致的相貌、二次元的銀發、如吸血鬼般的紅瞳、還有金絲眼鏡都精準地踩在了她的審美點上，這也是為什麽她一直沒能真正意識到危險的原因，她被美色迷惑了，大意了，潛意識裏把他當好人，還想著通過言語來勸他放棄，但經過今天這一趟，她才算是徹底清醒過來。他在傷害她，還將繼續傷害她，直到將她徹底摧毀。
他是她此生遇到的最危險、殺傷力最大的敵人。
此刻，她感受到徹骨的恐懼，這其中有對身體被摧殘的疼痛的恐懼，也有對自己萬一真的撐不住意識死去身體被占據的恐懼。但她也知道，她必須得撐下去，如果她死了，符蓁蓁那個哭包不知得傷心成什麽樣了，還有衛轉年，他們好不容易才重逢……
她定了定神，睜開眼，掙紮著坐起來，扯出個笑來：“我們來打個賭好不好？”
玖伺挑眉：“賭？讓你們人類癡迷的、最後陷入絕境的那種東西？”
“你這麽說也沒錯……怎麽，你不敢？怕和我們人類一樣沈迷？”
玖伺歪了歪頭，似乎也覺得有趣：“你想賭什麽？”
亦歲見他上鉤，忙道：“就賭我能不能扛住以後的每一次實驗，我每扛住一次，你就答應我一件事，當然我不會提無理的要求。如果沒扛住……自然就證明你的實驗成功了，那麽我的身體就都歸你。”
玖伺：“這賭約聽起來對我並不劃算，不過無妨，我願意給你這個優待，我也好奇你究竟能扛住幾次。”
亦歲趕緊順桿爬：“不如就從今天開始吧，既然我扛住了這次，你能不能答應我，讓我先休息三天？”
玖伺看亦歲渾身濕淋淋的，臉色蒼白，還微微發著抖，卻還倔強地不肯示弱，要和他打賭爭取權益，那種破碎感和頑強的生命力非常矛盾地融合在她身上，讓他對人這種劣等生物產生了一絲好奇，或許她真是不一樣的，或許她值得他的退讓。
“好。”他脫口而出。
亦歲松了口氣，她為自己爭取三天，既是把握時間恢覆體力，好扛住下一次實驗，也是在拖時間，讓她有更多的時間研究怎麽逃出這裏。當然，她拿捏好了分寸，只提了三天。
她如願以償，掙紮著站了起來，想回房間。看她站起身，玖伺靠近她，作勢又要抱她，亦歲擡手隔開了他：“我腿好了，我想自己走回去。”
玖伺挑眉：“好。”
亦歲還很虛弱，但她不想玖伺碰她，便扶著墻一步一挪地往回走，她聽到玖伺就跟在她身後，大約是在監視她、取笑她作為人類的脆弱吧。
然而她不知道的是，玖伺正在一邊慢慢走著一邊盯著她的背影。亦歲瘦弱的身軀，有些微透的衣衫中顯出的蝴蝶骨，她即將要倒下卻又硬撐著走下去的樣子，都讓他看入了迷，尤其他很清楚，她的這種脆弱幾乎都由他造成，他是她的神，而她在他手中，必須臣服。
“我到了，你可以走了。”亦歲的話打斷了玖伺的沈思。
玖伺深深地看了她一眼：“我的1號，三天後見。”
***
漫天星辰之下，衛轉年正靠在車旁，他低眉斂目，咀嚼著剛才方修同告訴他的消息，心下又喜又憂。喜的是他得知遠安市城郊有一個精神病院，如今被紅眼人占據，聽說徹夜通明，電用得很兇，而且經常有人被送進去，亦歲如果還在遠安市，很有可能也在那兒。憂的是那裏守衛森嚴，基本上有進無出，他們想要探聽裏面的消息都難，更別說假如亦歲真在那兒，要怎麽將她救出來了。
“你準備怎麽辦？”符蓁蓁走了過來，問他。
衛轉年：“想辦法，要知道確切的消息。”
符蓁蓁：“嗯，如果歲兒真在那兒，我們一定要把她救出來。也不知道她現在什麽情況，傷好了沒，有沒有受欺負。”
衛轉年不敢去想亦歲可能遭遇的任何事，只要一想，他就感覺自己要瘋，想破壞整個世界。如果誰敢傷害她……
符蓁蓁看他表情突然變得陰沈得可怕，忙問：“你沒事吧？”
衛轉年回過神來，收斂了表情，搖了搖頭。
符蓁蓁細細觀察他，突然問了句：”你……是不是對我家歲兒有意思？”
她越想越覺得自己發現了真相，通過這些天和衛轉年的相處，她也看出來了衛轉年的性格和對別人的態度。除去他那幾個兄弟，他對其他人其實挺冷的，與他對亦歲完全不同，要不是看他這幾天這樣，符蓁蓁還真要以為他是個暖男呢。怎麽說呢，他在亦歲面前，就像一個萬年冰山融化了，或是吹冷氣的空調突然制暖。
她看衛轉年難得地有些窘迫，也沒再逗他，心說算了，適當嗑下，然後撂下一句“等我們找到她了，你好好表現”便走了，留衛轉年在原地陷入一片混亂的心緒裏。
***
三天很快就過去了，亦歲這幾天身體倒是恢覆了不少，雖然沒能出房門，但她也獲得了零星的一些信息。比如通過外頭的腳步聲和人聲，她知道每天都有新的人類被送進來，有時候剛被抓來的人罵罵咧咧的，進去一趟實驗室再回來，整個人的氣焰就沒了，開始說胡話，似是被折磨得很慘。她還聽見有人求饒，有人哭得撕心裂肺，也有人安安靜靜地不發一言，像是已認命，陷入麻木裏。
每當這時，她便緊緊貼著門，試圖聽清楚外面的人說的每一句話，再從這些話判斷當前的局勢。顯然，紅眼人目前完全掌控了局面，人類遭受了一邊倒的碾壓，而且那些異化的白眼人似乎能被紅眼人驅使，相當於一群失去判斷力的喪屍大軍。
人類的存續似乎危在旦夕。
亦歲不禁擔心起符蓁蓁他們來，只能寄希望於衛轉年能夠將他們護住。
她同時還發現了一件事，便是玖伺的身份，他在紅眼人中似乎位置還挺高。有一次玖伺給她送飯，她瞥見另一個紅眼人經過，見到玖伺，那人畢恭畢敬地向玖伺打了招呼，言辭間十分尊崇。這讓亦歲很好奇，但她不動聲色，裝作並不在意的樣子，她獲得的信息還不夠多，貿然打聽玖伺又得對她起疑。
總之，三天已過，她又要面對新的實驗，這次等待她的又不知將是什麽樣的酷刑。
實驗室裏，玖伺正在給自己的手部進行消毒。
他盯著自己的手，似乎不甚滿意：“你知道，你們人類的軀體真的很臟，好像怎麽消毒都不夠幹凈，就和你們的心靈一樣。”
亦歲不以為然：“你們穿透人類之後，不是能改變人類身體的外貌麽，怎麽，不能開發個除塵咒之類的麽？這對你們神來說，應該是小菜一碟吧？”
玖伺失笑：“你以為我們是什麽神？你們人類意淫的那種住在天宮裏仙氣飄飄每日糾纏愛恨的神仙？”
“我這不是從沒見過神麽，只能靠想象，你們神究竟是什麽樣的，我也不了解。”
“你想知道？”
亦歲搖頭：“從前好奇，現在不想知道了。”
“為什麽？”
“距離產生美，我希望神能停留在我想象中，遠遠遙望著就行。”
“哦，你想象中神是怎樣的？”
“神愛世人，大概是清冷無欲，卻能為眾生奉獻犧牲自己的。”
“呵，”玖伺扯了扯嘴角，似乎在嘲諷她，“所以你現在很失望？”
亦歲直言：“多少有點吧，但我作為人類失不失望，又有什麽關系呢，你們神會在意麽？”
玖伺一瞬間無言，實驗室裏的氣壓似乎低了不少。亦歲納悶，也不知道自己哪裏說錯了話，或許這個話題就不該開始。她不再說話，閉上眼睛躺著，像只溫順的待宰的羔羊。
良久，她感覺到玖伺又把什麽東西固定在了她的腦袋上，然後給她手臂做了消毒，她不由得睜開了眼。
只聽玖伺說：“你真該慶幸你落在了我手裏，我和他們不一樣，不喜歡把場面弄得難看，所以我不會破壞你的身體外表，那太低級了。當然，那些手段想來對你也無用，”他點了點她的額頭，“我對你的這裏比較好奇，殺人還得誅心，你說是麽？”
亦歲看他不知往她手臂裏註射了什麽，她想開口問他，但意識逐漸模糊起來，然後便像墜入了沈沈的深海裏。
下一瞬間，她似乎回到了小時候，她的童年快速閃過，一下子便到了她爸把衛轉年領回家的那天。
她看著那個躲在她爸身後長相精致卻瘦弱的小男孩，發了好大一通脾氣，她爸哄著他的小公主，又是買禮物又是說好話，勸了好久，亦歲才讓衛轉年進門。
她昂著驕傲的小腦袋，指著家裏最小的那個房間對衛轉年說：“你可以住這兒，我的房間在那裏，那是我的領地，你不可以進來。明白了嗎？”
衛轉年十分乖覺地點頭，偷偷拿眼睛瞟她，眼神中盡是好奇。
接著便是他們相處的日常，一開始亦歲老欺負衛轉年，衛轉年頗為好脾氣地像個哥哥一樣包容著她，從沒與她計較。後來兩人相處漸熟，亦歲開始把他當自己人，有院裏的小夥伴對衛轉年說不好聽的話，嘲笑他爹是個殺人犯，亦歲追著他們滿院子打，像只威風凜凜的小公雞，衛轉年站在一旁看著她，臉上流了淚，又一把擦幹，眼睛一眨不眨地盯著她滿院子跑。
這一段都十分開心，開心得仿佛不真實，然而接下來的劇情急轉直下。
先是衛轉年生了急病住了院，她和爸爸每天去醫院看他，後來她爸突然變得很忙，回家的時間都少，更沒時間帶她去醫院看衛轉年，她每天放了學便一個人在家裏寫作業，寫完作業就折千紙鶴，準備下一次去看衛轉年時帶給他，希望他的病趕緊好起來。
然後便是一個雷雨夜，她又是一人在家，不知怎的，她心慌得厲害，坐立不安，等了好久爸爸都沒回家。她慢慢撐不住，趴在桌子上睡著了。
睡夢中，她突然被一陣敲門聲驚醒，那敲門聲伴著一生炸雷，把她驚得從桌子上彈了起來。
她揉著眼睛去開門，門外是她爸的同事，他們冒雨前來，表情很凝重。他們告訴她，她爸爸犧牲了，她一時間不太能理解犧牲代表著什麽，直到他們帶她去見了她爸的屍體，她才恍然明白，她再也沒有爸爸了。
她慟哭不已，小小的身體似乎不能承受那麽大的悲痛，她昏了過去。
然後，她聽到一個聲音，這聲音像在她耳邊，又像在她腦子裏，那個聲音對她說：“你爸爸不在了，從今往後你就是孤兒了，沒有人愛你，也沒人保護你了，你活著還有什麽意義呢，不如放棄吧，或許還能再見到你爸爸……”
這聲音仿佛有魔力，吸引著她，往更深的深海裏走去。
然而下一瞬，她突然聽到了小衛轉年的聲音，他說：“走，跟我回家。”
她猛地驚醒過來，眼前的白色墻面上她暈倒在醫院走廊裏的投影一下熄滅了。
她震驚地看著一旁的玖伺，質問他：“你對我做了什麽！？”
玖伺拆下她腦袋上的儀器，說：“恭喜你，又抗住了一次。你是怎麽走出來的？難道是這段記憶不夠痛苦？唉，如果你當時聽我的話，放棄了，我就成功了，不過那樣，確實也缺點意思。”
亦歲回過神來，原來剛才那段引誘她放棄自己的話是玖伺說的，還有那投影她記憶的陰間科技……這麽說，剛才玖伺往她身體裏註射了什麽東西，是在給她催眠，然後她的記憶就像一場電影一樣任他觀看，在他認為適當的時機，他引導她放棄自己，如果她真聽了他的話，她的意識就會從此死去。
他差一點，就要成功了。
她一陣後怕，心裏暗罵這紅眼人不講武德還施法，但還是努力鎮定下來，討要她這一次的好處。
沒想到玖伺先她開口：“你這次想要什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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