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哥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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哥哥

亦歲聽到高跟鞋的嗒嗒聲,是向著她藏身的位置來的。她毫不意外,方才的一箭一槍,她就知道自己的位置暴露了,被抓是遲早的事,她只是腿疼,懶得自己走過去罷了。

此刻,她聽著這逐漸臨近的危險,心裏倒也平靜,還有閑心想這人出來幹架還穿著高跟鞋,也不嫌累。

然而,還沒等這紅眼女人走到她跟前,突然一陣劈裏啪啦的爆響憑空而起,炸破了這寂靜的黑夜。

亦歲馬上就聞到了鞭炮的那股刺鼻的味道,她轉頭往後望,見到一片白茫茫的煙霧中閃著零星的火光,煙霧中響起了幾聲槍響,隨後又一串鞭炮被不知道什麽人扔了過來,緊接著從四面八方傳來了奔跑的腳步聲,槍聲打鬥聲緊隨其後。

這場混戰沒持續多久,亦歲就見到從濃霧中閃出個瘦長的身影,那身影動作迅捷,幾個起落,就跑遠了。

亦歲忍不住咳嗽了幾聲,這嗆人的煙熏,使她因困倦和失血而岌岌可危的精神雪上加霜,她覺得,這會兒只要有人用小指頭輕輕推一推她,她就能倒下去,就地碰個瓷兒。

恍惚間,她看到有一雙黑色的皮靴走到了她跟前,她撐著眼皮往上看,看到個大帥哥。

她徹底暈過去之前的最後一個想法是——還好,這帥哥眼睛不白也不紅。

***

亦歲不知道自己睡了多久,她是被符蓁蓁的聲音吵醒的。

“你輕點,輕點,別弄疼她了,回頭把她弄醒了,誒,還是我來吧。”

“沒事,我醒了,”亦歲掙紮著睜開眼,就見到符蓁蓁的臉杵在她面前,都快給她看對眼兒了,“勞駕把你的美貌挪一挪,它太有攻擊性了。”

符蓁蓁依言挪開,露出了個安心的笑容:“還能貧,沒事兒。”

“前有古人膝蓋中箭,今有我髕骨擦槍,也算是古今輝映,相得益彰了。來,扶本宮起來。”亦歲伸出手,想要符蓁蓁攙她一把。

符蓁蓁卻一把按下她的手:“你可閉嘴,好好躺著吧,我們給你上藥呢。”

“我們?”她這才順著符蓁蓁往旁邊看去,“你是救了我們的那個……”她想說帥哥,覺得不太合適,住口了。

那個帥哥看著她,沒有說話,眼神裏似乎有些很覆雜的東西。

這時,符蓁蓁悄悄湊到亦歲耳邊,用誰都能聽到的小聲說:“這帥哥說他認識你。”

聽到這話,亦歲倒著實吃了一驚。她的大腦飛速運轉起來,地毯式搜索自己二十六年的宅女生涯中是否招惹過這個級別的帥哥,答案是沒有,一點印象也沒有。

人家畢竟剛救了他們,為了不顯得太失禮,她只好友善地沖帥哥笑了笑,說:“謝謝你啊!”

誰知她話音剛落,就見到帥哥眼中那簇幽暗的光突然就滅了,看得亦歲十分心虛,仿佛在她不知道的時間裏,她甩了帥哥十七八次。

她只好假裝沒看見,轉頭問符蓁蓁:“小禹和王薇咋樣了?”

“沒事兒,好著呢,就是小涼菜臉被打得腫可高了,他嚷嚷著毀容了呢,你回頭好好欣賞欣賞。”

她說完,終於後知後覺地意識到此刻氣壓有些低,她訕笑兩聲,心想,這個世界這個地方我不應該存在。可友情和八卦之魂將她牢牢釘在了原地,她從容撿起手上的活兒,轉了個身,繼續幫亦歲上藥包紮。

亦歲看符蓁蓁那德行,就知道她樂見其成,是指望不上了。她想閉眼裝死,但一閉眼,就覺得臉皮被盯得發癢。

她心一橫,睜開眼,問道:“這位小哥,我看你有點眼熟,我們見過?”

“我是衛轉年。”小哥的臉很冷,他沒回答亦歲的問題,只說了自己的名字。

衛轉年?亦歲聽到這名字,楞住了……

一瞬間,久遠到像是上輩子的一些記憶洶湧而來,她消化了好一會兒,又難以置信地看了看衛轉年——

“你整容了?”

符蓁蓁沒忍住,“噗”一聲笑了出來,然後以她八卦多年的手速又及時捂住了自己的嘴。

亦歲趕緊找補:“衛轉年?你是衛轉年?你小時候不是瘦瘦小小黑不溜秋的嗎,你這不能怪我啊,你變化這麽大,我剛真沒認出來。”

“你倒是和小時候一模一樣。”衛轉年見亦歲終於想起了他是誰,臉上的冷氣瞬間就散了。

“哈哈,一模一樣倒是不至於。”亦歲打量著他,仔細看,五官確實還有小時候的影子,他這些年大概是過得很好,才從小時候那般營養不良的樣子長成了這般奪目。

這麽想著,她便問道:“你這些年過得還好?”

衛轉年點點頭,看著她,似乎在猶豫什麽,而後才說:“這些年,我一直在找你。”

亦歲恍惚了一瞬:“你找我?”

“嗯。當年,亦叔遇害前,應該是預感到了,他對我說,以後如果他不在了,讓我承擔起哥哥的責任,照顧好你。後來他出事,我生病住院,秦叔才找到我,收養了我。等我病好了回家裏找你,你卻不在了,他們告訴我你舅舅舅媽把你接走了。我想找你,可秦叔說你跟著我們,不如跟著自家親人好。後來秦叔帶我去了東南亞,我就一直攢錢,想回國找你,等我終於攢夠錢,能自己做主了,就馬上回國去了C市,可那時你已經離開了。”再後來,便如在茫茫大海撈針一般,無從尋覓了。

“你……這些年,過得好嗎?”

衛轉年憋了好多年的話,此刻終於說出了口,心裏一時百感交集,他避開了亦歲的眼睛,只覺得自己說出來的話怎麽聽著都像是在為自己沒能早點找到她而辯解。

符蓁蓁在一旁聽著這段自白都驚呆了,她偷偷看了眼亦歲,發現亦歲臉上沒什麽表情,她有些不安,亦歲往往是內心波動越大,面上越平靜。此刻,有點微妙啊。

半晌,亦歲才抓住衛轉年語氣中的負疚感,說道:“我過得挺好,當年不怪你,我走得急,舅舅也說你有人照顧了,我就跟著他們走了。真的,不怪你,那時候我們都太小了。”小到沒有辦法去左右自己和他人的人生與命運。

找到亦歲這件事是衛轉年這些年唯一的執念,是他吃飯睡覺做每件事時都無法忘記的,雖然亦歲說她這些年過得很好,說不怪他沒有找到她,他內心深處卻仍無法釋懷。

可如今他們好不容易見面了,他並不想把這份沈重感帶給她,於是他故作輕松地笑了笑:“怎麽每次我找見你,你都受著傷?我手上的藥不太好,我讓人去找更好的了,你先睡一會兒,待會兒我再過來。”

他似乎有些局促,說完這話就走了。

符蓁蓁眼盯著他關上門,立馬就爆發了一陣“啊啊啊”,亦歲幹脆堵上耳朵,兩眼一閉。可符蓁蓁豈是能輕易放過她的,她湊到亦歲跟前,強行把亦歲堵著耳朵的手指拔出來,激動地問她:“好家夥,我怎麽不知道你還有一個哥哥?親生的?”

亦歲無語:“他姓衛,我姓亦,能是親生的嗎?”

“那說不準,你倆一個跟媽姓,一個跟爸姓呢。”

“不是親生的。”

符蓁蓁撥拉她:“你跟我從頭到尾,把你倆的前世今生前因後果來龍去脈給我好好交代,說不完不準睡!”

“大姐,有你這麽對一個受了槍傷的病號的麽?!我都這樣了,你不能,至少不應該。”

符蓁蓁臉上露出了諜戰片中反派拷問正義人士的表情,大有跟亦歲死磕到底的架勢,亦歲無奈,只好讓符蓁蓁從旁邊的床上拿了幾個枕頭,讓她能半坐半躺著,講話舒服點兒。

她們所在的這個房間像個宿舍,四張上下床,房間很小,面對面的兩張床隔得很近,符蓁蓁把亦歲安頓好後,自己也坐到了對面的床上,抱著枕頭,擺了個舒服聽講的姿勢。

“你還記得我跟你說過我媽在我很小的時候就過世了,是我爸從小帶著我嗎?”

“嗯嗯,記得,我記得你爸是警察。”

“在我六歲那年,我爸所在的刑警隊破獲了一個我們當地最大的□□團夥,團夥老大就姓衛。”

符蓁蓁倒吸一口涼氣:“不會是……?”

“嗯,就是衛轉年的父親。這些事我也是後來才知道的,當年抓捕的時候,他爸是被當場擊斃的,團夥內其餘人大部分被抓,也有些人逃了,剩下一個七歲的衛轉年沒人管,被領回了警局。案子了結後,本來是要被送去福利院的,我爸心軟,這孩子也機靈,整天跟在我爸身後,像個小尾巴,我爸就把他領回家了。”

“叔叔心腸也太好了。”

“是啊,跟我不一樣。一開始,我很討厭這個入侵者,老欺負他,他也都忍著,後來相處久了,可能是習慣了,也可能是他對我實在太好了,我們漸漸真的成了親兄妹一般,一起上學放學,一起做作業,也一起玩鬧。現在想想,那三年真是難得的好日子。”

“後來你爸出事了?”

“對,我九歲那年,我爸被人尋仇……沒挺過去,我就徹徹底底成為了孤兒。”

後面的事符蓁蓁都知道了,亦歲跟著舅舅去了C市,轉學成了她的同班同學,她們一起讀完了小學,初中和高中,又一起考到了帝都。

“所以,衛轉年當時是生病住院了,然後被他那什麽秦叔領養走了,那秦叔又是誰?不會是他爸的舊部吧?這……不是我陰謀論啊,當年你爸是被誰尋仇了?跟那個□□團夥的餘孽有關系嗎?”

“我知道你在想什麽,我其實也懷疑過,長大之後還找我爸的老同事核實過這件事,倒確實跟他們沒關系。”

符蓁蓁點點頭:“那就好……說起來也挺唏噓的,我看他對你念念不忘的,如果當時他沒生病,或者他早一點病好出院,那你是不是會跟他們走,也就不會遇到後面那些……”

她突然頓住不說了,偷偷瞟了亦歲一眼,語氣轉了個彎兒,大咧咧地說:“還好還好,還好你沒跟他走,不然咱倆就遇不到了,像咱倆這樣的天作之合,可是誰都不能拆散的!”

“好了好了,再說吐了啊。”亦歲嫌棄完符蓁蓁,還真就閉上眼懶得理她了。

符蓁蓁看她是真累了,也不再多說,給她掖了掖被子,轉身出去了。

亦歲等到室內重歸於靜,才又睜開眼,對著燭光出神,一些她以為已經淡忘的片段悄悄從記憶的深海中浮出水面。

剛剛衛轉年說,每次找到她,她都受著傷。上一次他找到她是什麽時候來著?對了,那時她七歲。在相處了一年後,她心裏已經基本上接受衛轉年了,但衛轉年老愛管她,她就也愛跟他對著幹。

有一回,她新交了一個好朋友,衛轉年不喜歡,說那男孩老帶她去一些危險的地方玩兒,不安全。她不聽,有一次晚上偷偷溜出去,跟那男孩兒一起,鉆進一所廢棄的幼兒園裏,說是去探險,又爬到一座兩層高的樓房頂上去,誰知那男孩半路自己害怕先跑了,留亦歲一個人在房頂。亦歲自小膽兒大,說怕倒也沒有多怕,就是天太黑,她爬下來半道兒上腳一滑,摔了下去。

她疼得直打哆嗦,走不了路,只能坐在地上哭。可沒過多久,衛轉年竟然找到了她。她還記得,當時他說——

“走,跟我回家。”

“我起不來,腿疼。”

衛轉年二話不說,就背對著她蹲了下來,她爬上了他的背。

雖然八歲的衛轉年還是瘦瘦小小的個兒,比亦歲高不了多少,但他的步子卻很穩,背也似乎很寬。

那時的亦歲還有點大小姐脾氣,氣嘟嘟地說:“這下好了吧,你是對的,我就不該和那個不講義氣的玩兒,哼,我還遭報應了。”

衛轉年失笑:“你小小年紀還知道遭報應?”

亦歲鼻子翹得老高:“我什麽不知道?你說我不知道,你就知道啦?”

“我知道,我爸那才是遭報應了。”

亦歲楞住,不知道怎麽接話,又覺得衛轉年有點可憐,只好大聲一哼,說:“你剛還說我年紀小,你也只比我大一歲,就會裝大人!”

“大一歲也是比你大,永遠是你哥。”

……

後來他們又說了什麽,她不記得了,只記得衛轉年一直背著她走回了家,只記得回家的那條上坡路很長,臺階多得數不清。他背著她,好像能一直走下去。

再見到衛轉年,她的心情其實有點覆雜。

自從當年被迫分開後,她就一直在刻意忘記、淡化衛轉年的存在,因為只要一想到他,她的生活仿佛就變得更痛苦,更難以忍受。後來,那麽多年過去,她終於慢慢不再記起他,將他們之間的記憶塵封。

今天突然遇見,於她而言是驚喜,知道他這幾年過得很好,也一直惦記著找到自己,她不能說不感動。但這驚喜和感動中又夾雜著一絲悵然和無力,假如真如符蓁蓁所說,當年她沒有跟舅舅走,而是和衛轉年一直生活在一起,她是不是便不用經歷曾經的一切?她的人生是不是就會不一樣?

真的,會嗎?

也許會吧,但人生的悲苦就在於,走過的路無法回頭,錯過的偶然最終也成了必然。

但還好,人生也不盡悲苦。她的哥哥,終於還是找到了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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