六陵谷（九）

和白酩在一起的生活是很喧鬧的，轟轟烈烈。這樣陡然安靜下來，使她覺得很不適，她覺得閑適得幾乎要隨時睡過去，她現在主要的生活是看書，寫字，種花，跟幾個老朋友聯絡通信。

錦棲十九歲，這一年，有人送給筠娘一幅畫。

畫上題的是四十歲的筠娘，其實和她很不像，倒像她年輕的時候，像是一個人照著她年輕的記憶平添了幾縷白發，幾道皺紋畫出來的，那筆法用墨筠娘太熟悉了，太熟悉而難以置信。

她心裏升起一股驚喜的猜想，如果蕭植沒有死，畢竟當年她沒有親眼見過蕭植父子的屍骨……

她平覆不了自己的心情，而急著求證，當年在場的人也只有賀禎一個，她立刻備了車駕拿著畫去江州找他，他還是住在那時候他們辦的那所書院裏，她有很多很多的問題要問他，當年的情況怎麽樣，蕭植現在在哪裏，為什麽他要幫著白酩來瞞她。

見了面，又不知道怎麽開口，只訥訥地坐著。

賀禎讓一個少年弟子上前來送茶，筠娘不經意看了弟子一眼，見他放下東西行禮走了，彬彬有禮的情態，她看見他耳後面一點紅痣。

他就是……

算算年歲，正是。

筠娘忽就了然了，她心裏得到了很大的快慰，可是旋即又陷入了失落，那些年，她可是錯恨了白酩，錯冤了他，可是他不說，什麽都不說，就那麽任她恨他入骨。

賀禎問她，為什麽急急忙忙來找他。

“我很想你們，想嗣音還有驚霜，我也想江南了。”筠娘勉強笑著說。

“我帶你見一個人，”賀禎說。

他帶著她出門來，到山下竹林裏一間茅屋前面，一個婦人正在溪前洗衣，賀禎帶著筠娘走近她，那人覺察到了回過頭來。

一張飽經滄桑的臉，可是還或許能看出來年少時清潤的五官。

“筠娘？”那人驚道。

“你是——雲黛？”

筠娘漸漸認出她來，兩個人二十多年不見的人激動地抱在一起，她們都老了，雲黛比她老得厲害得多。

筠娘自己的事情是攤開來放在天下間的，雲黛就算不知道內情，那些大變故也都清楚。筠娘只聽著這些年來她的經歷，當年她成婚，嫁給了尚書府的公子，後來有了兩個兒子一個女兒，聽說生活過得很和美。

江州城破之後，雲黛的丈夫先逃出城去，同她跟孩子們失散。雲黛這些年就帶著兩個孩子輾轉尋親，家產或失散或變賣，始終沒有找到，那人或是死了，或者另有了家世。她帶著孩子一貧如洗回到了江州，替人做工為生。前年的時候，剛巧賀禎帶著家人回來江州遇見雲黛，就收留他們在書院裏。她兩個兒子都已經成年了，在賀禎的書院裏讀書，都很勤奮用功，生活也許會變好的。

雲黛說起來這些事情很平淡，她已經經歷了太多，什麽生死離別的苦都受過了，她已經心如止水，很有一種老人滄桑沈著的氣質。

筠娘跟著不勝唏噓，不知道怎麽樣安慰她，所幸那些都已經過去了，正如她希望的，生活也許會慢慢變好。

“我說一件故事給你聽。”雲黛忽然想起來。

“你記不記得，年輕的時候，有一次，我們兩個人走在路上，一個算命先生突然攔住我們，堅持要看我們的面相。他先看了你，說你命中顯貴，不過生途坎坷，先喪母，後喪父，喪兄弟姐妹，最後喪夫。我只當他說胡話，順勢著取笑原來你的夫婿已經有註定了。那個人跟我說，啊呀，小姐，你不要這樣著急取笑她，你的命格比她還慘呢，哈——哈。”

筠娘沒有笑，雲黛先笑出來，笑出了眼淚，在眼角裏微微沁著。

從江州回來，筠娘直接北渡到了東山，在白酩的墓前去看他，時隔四年，他墓碑兩邊的路都已經長滿了荒草，下葬時候栽的那棵櫟樹已經長得冠蓋氤氳。筠娘伏在他墓碑前面，痛切地哭了一場。

“我很想你。”她跟他說。

“我來的時候，抄了一首《有所思》，我讀給你聽，”她一邊讀著，翻動那紙頁，一邊點起火來燒它。

“有所思，乃在大海南。何用問遺君，雙珠瑇瑁簪，用玉紹繚之……”

（全文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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