後記三

螢姨想跟過去，又聞到懷安身上的酒味，他如此情態顯然不全是為妹妹調皮的事，只得先把思慧那邊放下，“好了，她還小嘛，有什麽不對我們慢慢教，你這樣說她，女孩子臉上會掛不住的！”

“螢姨，”懷安嘴上這樣答應著，卻把臉對著父親，“都幾歲了還小？在你們當年這個年紀，家裏若有父兄對你們倆嚴加約束，我媽她還會不會走上歧途？”

頭發花白的老父顯然經不起這重重的一擊，搖搖欲墜地倒靠在門框上，做兒子的卻並沒有放過他的意思，“當年的鐘司令不是只手遮天嘛，那你為什麽不能留住她！”

這樣的話說出口，懷安自己也是一驚，他倏地一怔，然後自嘲地笑了起來。

不知從何時起，事事苛責父親成了他賴以掩蓋傷痛和推卸責任的保護傘，他從心照不宣地鼓勵父親對思慧小心呵護和百般嬌寵，慢慢變成將其惡意地理解為一種掩耳盜鈴式的贖罪。

他也知道自己不是父母兩情相悅下的產物，他對父親不能自控的恨意其實是對再也無法唾手可得的母愛強烈的渴望，所以他才怨恨父親沒有善待母親，他的怨懟是在替母親的遭遇發出不公的尖叫，可此刻他才突然意識到酒後自己的真正心聲竟然是在埋怨父親為什麽沒能留住母親，哪怕用上他那些極端的手段！

如果是這樣，自己怎麽對得起母親的教導，那麽他們父子倆又有什麽區別呢？他又有什麽資格仗著父親的傷心鄙視壓制打擊他呢？

酒已然醒了大半，懷安丟下一句“對不起”，狼狽地逃走了。

小螢趕過來扶住季鳴，又掏出手絹替他把額頭上的冷汗揩幹，“先生，您還好吧？”

“我不要緊的！”季鳴推開她，“你快跟過去看看，他到底是遇到什麽事了！”

酒精原來是這樣可惡，那些累積許久的情緒，終究還是無法隱藏！懷安無力地倒靠在床上。知子莫若父，確實有塊大石頭壓在心頭讓他喘不過來氣。

因為自幼的成長經歷，懷安對當局的一切行為都采取極端漠視和抵制的態度，不過青春熱血的時候他都能約束著自己的厭惡，不將任何偏激、誹謗或者攻擊的言論授人以柄，成年以後更是極力避免在公共場合觀看、討論或者參與一切與政治相關的事件。

東西兩大陣營終於用一場無與倫比的方式決出了勝負，連日來他診所的病患們都在議論紛紛，當他忍不住把戲謔的目光投向那場舉世矚目的談判時，出現在電視轉播畫面中的那個人讓他震驚到了極點！

他慌忙找到一個要好的朋友的姐姐，這姐姐在電視臺裏做著編導，經不住弟弟的請求借出了未經剪輯的原始素材，比公開播出的畫面要多出十幾秒。實際上，即便沒有這多出來的十幾秒畫面，他仍然一眼就認出了閆叔叔的樣子！

隨著多年時光的流逝，閆叔叔比從前老了很多，也戴上了眼鏡，不過仍然十分幹練，看座次應該是代表團的第一副團長，雖然衣著樸素，但舉手投足都盡顯一個文明古國的大國風範，正是懷安最最熟悉的樣子！

他之前的一個老師對無線電很感興趣，家裏有很多自己組裝的無線電收發玩具，他就是從那裏突然開始懷疑閆叔叔到底是做什麽的！如果他們兩口子，真的一個是商務出版社的編輯，一個是教會小學的數學老師，為什麽家裏會藏著那些東西！

懷安——他那時候還不叫懷安，大家管他叫“馬泰奧”，兩歲多的馬泰奧已經十分早慧。他的母親過著和修女們一樣清苦單調的生活，早上天剛蒙蒙亮就得起床去堂裏念經，然後是默想，接著再去望“彌撒”領“聖體”，三餐飯後倒是各有一小會兒的休息時間，然後，又得回教堂集體“晚課”。

語言天賦十分突出的母親半年內就學會了用意大利語唱聖歌，卻只敢在無人的時候偷偷跟他說一兩句俄語或者漢語。

他還記得，自己住的梅麗莎的房子是一幢兩層的小洋房，周圍有綠茵茵的草坪，門前紮著矮矮的秋千，還有一小片沙池，有個金發碧眼的叫“雷姆”孩子常跟他一起玩耍。

他此生都不會讓父親知曉，他的妻兒曾跟他在同一座城市裏生活了將近三年。

在得知守西邊城門的衛隊長被換成了一位梁姓軍官後，母親當即決定跟著一位美國記者一起出城。

小小的馬泰奧聽見母親在終於走出城門後小小聲對他道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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