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 61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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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61 章

這一掌,裹挾著愫心這半生的力道。

季鳴被扇得側過臉去,隨著疼痛而來的還有一種難以言明的挫敗感。

在他眼裏,世上所有的女人都是通透的白紙。女人嘛,粘粘糯糯,嬌嬌軟軟,人類都進化了幾千年,她們還是動不動就露出最原始的幼獸模樣來向人示弱以討方便。愫心也好,張莫愁也罷,莫不如此,更不要說佳音這麽個可愛的小玩意了,只要順順毛拍拍背這只奶貓轉眼又會跳上膝蓋求抱抱。

如今才發現,他對女人還是明白得太少。這些女人,個個都沒他想得那麽簡單。她們心思玲瓏,輕而易舉就舉起藏起的爪子把他撓得血肉模糊!

不!

他這一輩子,腳踏白骨,扶搖直上,翻手為雲,覆手為雨,憑什麽要讓佳音成為那個例外!

他恢覆了一些神智,又變成原來睥睨眾生的樣子,將十指交握橫亙在下半張臉上,雙目炯炯地看向愫心,“好吧,為什麽你會挑中佳音來對付我呢?”

“呵!”愫心輕笑一聲,沖季鳴挑了挑眉,“我可沒挑中她,那是她自個兒送上門的,是天意!”

“舊年冬天,我就常常夢到祖母,她跟我抱怨說有蟲蟻咬嚙,我趕回老家,發現果然有白蟻蛀墳,”見季鳴耐著性子聽她這些絮絮叨叨地講述,微微一笑,“還是祖母疼我啊,知道我心苦。就是在那墳地裏,我第一次見到了佳音!”

“看見她的第一眼,我就在想,要是能把這個女孩子弄到你身邊,你一定會很歡喜!”見季鳴聽了這話不自覺把唇勾了一下,忍不住刺他道:“比年輕的侄子還有魅力,你特別得意吧!”

“只那時候,我還不知道她跟維禎有這麽一段呢,這倒是更容易下手了。手段是有點卑鄙,可人還是讓我弄回來了!”見季鳴的喉結不斷地上下翻湧,顯然是在極力克制自己的情緒,她嗤笑一聲,“你喜歡她嘛,我是一點都不意外,可佳音竟然真的喜歡上了你,這倒教我有些想不通了,所以說小姑娘不能沒有父親呢,不然就容易愛上你這樣的老東西!”

季鳴微微蹙了蹙眉,“好吧,這些都是我的錯,我不該懷疑你,冷落你,在你最傷心的時候把別的女人帶回來,那你沖著我來就好了!佳音有什麽錯!沒有你的陰謀詭計,她何至於...”

愫心厲聲打斷季鳴的話,“她是無辜,是沒有錯,可我就是看你不順眼!沒見你這副死去活來的模樣,我還不知道你也會這樣愛一個人呢!所以我改主意了啊,我就是不想讓你好過!不過我再耍弄這些陰謀詭計,再陰險毒辣,也沒傷害自己的骨肉!至於那藥的事情,你有什麽資格沖著我大吼大叫?我說了你就信,那我叫你去死你為什麽不照著做!你應該感謝我啊,有了個好藉口就把自己的錯推到別人頭上,你這一輩子不是事事都如此嘛!”

無數次覆盤和佳音的點滴過往,如果說有什麽事情是最讓他懊悔的,那就是不該把愫心的挑撥聽到耳朵裏。

佳音是個連自己的月事都稀裏糊塗的憨孩子,她確實做不出那樣的事情!愫心說得沒錯,正因為受不了良心的譴責,才強拉著佳音分擔自己的罪惡。

哦,佳音,他的佳音!

他的指尖仿佛還殘留著她的體溫,輕輕一嗅仿佛還能聞到她的香氣,房間裏還到處都回蕩著她穿著拖鞋吧嗒吧嗒的走路聲,她清晨印在臉上的紅痕,耳廓上細細軟軟的絨毛,撒嬌時嘟起的小嘴,全都是他喜歡的樣子!

所有的一切本應像日落黃昏,像村口炊煙,像雛鳥歸巢那樣理所當然,這是一個可以具象的美夢,他本可以張開雙臂就能擁有,現在卻把這全部都弄丟了。

美妙的夢境隨著她的離去戛然而止,餘他一人葬身在這孤單寂寥的野火之中。

她明明是神明的恩慈,可我對她的擁有為何如此短暫??

他擡起頭來雙目猩紅地盯著愫心,突然暴起,十指大張,一把掐住她的脖頸怒吼道:“你把她還給我!”

這力道大如蠻牛,讓愫心只能斷斷續續地從喉嚨裏發出一些“嗬——嗬——”的氣音。

“嘭”的一聲,房門被人撞開,是小螢。

她的眼睛一眨不眨地盯著房間裏纏抱在一起的兩個人,他們是男人和女人,也是丈夫和妻子。

脖子上的力道被陡然松開,空氣重新進入氣腔,愫心臉色慘白地跌坐在一旁,大口大口地喘著粗氣,“我,我本來還想著,看在,看在夫妻一場的情分上,不忍心告訴你事情的真相,怪不得佳音說你是個魔鬼,甚至不惜跪下來求我,她說你殺了小蟬,接下來是那個叫品鳳的,再然後說不定就該輪到她了!”

季鳴下意識地看向小螢,然而小螢只是頹然低下頭去,低聲啜泣起來。

“不,這不是真的…”季鳴僵立在那裏,兩眼發直,仿似寒冬臘月被人猛然扔進冰水裏。

他突然擡起頭,緊緊地咬著下頜,又掃了一眼房間裏的兩個女人,然後一言不發地向外走去。

愫心看看季鳴,又看看小螢,突然反應過來,“你要幹什麽!”

她爬起來踉踉蹌蹌跟在季鳴後面,跑到走廊向下伸出頭去,汪家的十七口人,果然齊齊整整鎖在下面,從老的到小的一個都沒少,看見愫心的身影都“嗚嗚”掙紮著向她求救。

季鳴連四時八節都懶得跟汪家做做樣子,後嫁進來的少奶奶們和新添的孩子第一次見到這位姑老爺就如此暴戾,嚇得抱在一起哭成一團。

愫心心中大駭,“撲通”一聲跪在季鳴面前,上前緊緊抱住他的腿,“是我錯了!我不該幫著她!他們也是維恩的舅舅,求你看在兒子的份上不要為難他們吧!”

季鳴鐵青著一張臉,把腿拔出來重重地朝她心口踹了一腳,又對著樓下將下巴一揚,汪家大舅爺嘴裏堵著的破布立刻被拔了出來。

大舅爺猛地咳了出來,好一會兒才把氣喘勻,哭嚎著哀求道:“好妹妹,姑奶奶,你就不要再犟了,知道什麽就趕緊說出來吧,算哥哥我求你了!”

愫心癱倒在地上哭得涕淚橫流,“我是真的不知道,她只讓我幫著買票,什麽票都要,接連買了四天的票,我是真的不知道她到底去了哪裏…”

季鳴回頭看了還在那裏垂淚的小螢一眼,冷笑道:“好啊,你們連臺詞都對得好好的,只要真的不知道,我就什麽也問不出來對嗎!”

他擡起手,對著下面就是一槍,汪大舅爺應聲倒在地上,駭人的嚎叫讓人聽著骨寒毛豎!堵著嘴的其他人無法發出尖叫,只能驚恐萬狀地看著上面拼命掙紮。

季鳴又把槍口對準了愫心的二哥,眼睛死死地盯著她,“還不說是嗎!”

愫心爬過來像發了狂一樣用手捶打著季鳴的小腿,“鐘季鳴,你不是人!你這個王八蛋!有本事就朝我這裏打!造下如此重的殺孽,難怪你會斷子絕孫!第一個兒子死在天手上,第二個死在你自己手上。她剛剛小產才幾個月,外頭又兵荒馬亂,我要把眼睛睜得大大的,看你那還在娘胎裏的第三個兒子會怎樣不得好死!”

季鳴的槍跌落在地,他楞楞地低下頭看著已不成人形的愫心,四周的一切都猛地搖晃起來,這不真實的身處夢境般的暈眩感讓他不受控制地打了個擺子,臉上的肌肉也劇烈地抽搐起來,猙獰的神色使他看上去像一頭受了重傷的惡獸。

小螢也捂著嘴輕呼一聲,立刻便回頭沖向房內,她抖著手打開最下面一層屜子,一個,兩個,三個…二十五個月事帶整整齊齊碼放在裏頭。

一股冰涼的冷意慢慢滲進她的皮肉,奇奇怪怪的聲音從四面八方向她的耳膜中擠了進來胡亂敲打。

娜娜說她的胸口有些疼,還解下衣裳讓她親手摸了摸那個小包塊,她們一起去看了乳科的大夫。

啊,她就是在那裏把自己給支開了…

季鳴也跌跌撞撞跟了進來,一雙黑漆漆的眼睛直直望進小螢的眼底,全無剛才噬人的寒意,他想開口問些什麽,卻發現嗓子裏連一個音節都發不出來,見小螢伏下身去嚎啕大哭,雙肩頓時垮垂下去,驟然間仿佛老了數歲。

所有的希冀都破碎了!

風在曠野中低低地鳴唱,今夜的月兒,也如往常一樣皎潔,那是古今文人墨客都熱衷吟唱的相思。

它是愛也是恨,是團聚也是離別,是歡樂也是愁苦,無論人生走向哪裏,它都將成為心中所思所想避無可避的那個人。

悄悄流淌下來的淚水可以躲避月光的映照,卻終將流到深處無人知曉的隱秘角落。

低頭不過一瞬,擡首已是半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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