最好的消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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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周後的某日。
祝辛夷睡到了日上三竿，醒來時眼睛腫的像兩只核桃。
她發覺自己是被門鈴聲吵醒的，原來是蘇憑淵已經在家門外等了半個多小時，祝辛夷習慣性地點開手機看看，還有一串來自阮月的未接來電。
這夫妻倆，來得可真是時候。
她簡單收拾了一下自己，然後趿拉著拖鞋走到門口開門，見到蘇憑淵時只蔫蔫地道一句“進來吧”，然後轉頭就走回客廳，看也不看他一眼。
蘇憑淵張了張口，無奈自己進了屋順便帶上門。
他了解祝辛夷，十多年的光陰都沒有磨平過她的棱角，就算是幾個月前鬧得沸沸揚揚的醫療事故案也沒能斂去她的張揚，反倒是因為失去安珩而讓她變得一蹶不振。
作為班長，他曾經是最知曉這兩人彼此喜歡的人，只不過命運跟他們開了個玩笑，偏偏在他們可以在一起的時候，又把他們生生拆散。
蘇憑淵從進門的那一刻就看明白了，祝辛夷沒什麽需要他開導的，她很正常，只不過是需要一個契機讓她重新振作起來而已。
“你怎麽來了。”
“阮月逼我來的。”蘇憑淵淡淡道，“阮月給你打了一個星期的電話，你一個都不回，她擔心你出事，這才肯把事情告訴我。”
祝辛夷苦笑了笑，“怎麽挑這個時候來找我，我這兩天可——”
“我知道，只要不把我趕出門就行。”蘇憑淵直言，徑自倒了杯水，然後來到沙發前坐下，“安珩的事情，我都聽說了。”
祝辛夷眼睛一亮，“有他的消息了？”
蘇憑淵嘆氣道，“我是專攻心理學的，你記得吧。”
她當然知道了，只不過蘇憑淵此時的意思是，他是來給自己做心理開導的。
祝辛夷洩下氣來，“那還是沒消息……”
蘇憑淵抿唇，看著她似乎情況還不算太遭。
“U國庫瓦圖的情況，其實你比我更清楚，但是我也不是來安慰你的，辛夷。”老蘇眼神銳利，正對上失神的她，沈聲道，“我來是想問你，你記得我們高二去鶴山春游的事情嗎？”
他這麽一問，祝辛夷的記憶被拉回到遙遠的從前，她也在沙發的一角坐下來，垂眸點點頭，“記得啊，我和阮月都迷路了，後來是你和安珩在林子裏找到我們的。”
“是安珩找到你們的。”蘇憑淵糾正她，正色道，“那是我第一次見識到安珩的生存力有多強悍，他會用利用太陽和手表準確地判斷方向，會通過看雲判斷什麽位置會下雨，只要看看地形就知道你們大概會走哪條路，甚至知道怎麽對付野獸，怎麽翻越峽谷，還會……”
“這些我們高中地理都學過，他上學的時候就地理好，所以……”
“學過，但只有他會用，並且真的救了你倆的小命。”蘇憑淵淡淡道，“祝辛夷，我覺得你有時候應該對他有信心一點。”
祝辛夷只小聲地自言自語一句，“可是你現在說這些有什麽用呢，都已經這麽久了……”
安珩已經失聯一個星期了，這些時日裏，她每天只要睜開眼的第一件事就是在網上查有關U國的任何消息，甚至想盡辦法去找他還活著的蛛絲馬跡，信用卡的消費記錄，或是航空公司的任何小道消息，但都沒有絲毫回應。
她選擇去報警，但警局的回答是，安珩的失蹤地點在境外，再加上U國是戰亂國，對此他們實在無能為力。
她也試圖聯系大使館，可是得到的回應是大使館早在幾日前就已經關閉，工作人員均已隨撤僑華人借道鄰國返回祖國，對於庫瓦圖目前的情況一無所知。
所有人都在勸她放棄，現在連蘇憑淵也來了。
她垂下頭，手裏緊緊地攥著安珩的手機，感覺自己已經無路可走。
“我不是安慰你。駐U國大使館已經關閉了，他或許暫時沒有辦法聯系你，但是你放心，他是那種扔進深山裏都能找出來的人，你說他救過你很多次，每次都是生死關頭，所以他絕不會死。”蘇憑淵起身，換了個和她面對面的方向重新坐下，沈著道，“或者我是相信某種玄學吧，也許沒有消息，就是最好的消息。”
祝辛夷心中燃起一絲星星之火，她擡頭看著老蘇認真的眼神，似乎不是在開玩笑。
——沒有消息也許就是最好的消息。
接下來的幾天裏，祝辛夷以最快的速度再次報名了海外援助項目，並且滿世界地搜索有關安塔利亞戰爭的零星線索，不分白天黑夜地撲在一切有關這一帶的新聞裏，但卻還是毫無頭緒。
其餘的時間，她也會偶爾去看看安珩外公外婆所在的海邊小房子，她謊稱安珩工作忙沒時間回來探望，順便海淘了一大堆的外國玩意，只為了瞞住安珩已然失蹤的消息。
但也不算是一無所獲，因為在兩周後的某一天，她同時收到了MSF的郵件以及海角航空公司的上門約談。
祝辛夷一身素色衣裙，主動給來自航司的負責人倒了杯水，然後低頭看著來者遞過來的一沓材料。
“這些是安機長的身故賠償文件，需要祝醫生您的簽字。”負責人試探著，耐心地隨著她翻閱速度解釋著，“我們公司經過商議之後，我們公司給出的賠償金額是兩百七十萬，再加上安機長的功勳事跡，我們公司決定以安機長功勳機長的名義，再向上申請一百萬的賠償金——”
這些話像利刃一樣刺在她的心口，可是事情發生了這麽久，她已經沒什麽反應了，看著這些眼花繚亂的文字與他的下落毫無關系，於是隨手往茶幾上一放，“為什麽來找我？”
負責人嘆氣，“祝醫生，安機長之前簽了一份緊急聯絡人和意外身故險，受益人是你的名字。”
她心中一震，動了動唇，只覺如鯁在喉。
對方把白紙黑字的契約書往她面前一推，“您需要在這裏簽字，保單就可以生效了。”
祝辛夷盯著桌上的保單，隨手翻了幾頁，最後一頁擡頭的免責聲明幾個字，格外刺眼。
她放下材料，沒有拿起筆，反而向後靠在了椅背上。
“你們已經確認他去世的消息了嗎？”祝辛夷聲音不大，卻說得清晰，“我記得法律對失蹤報案的規定，滿五年才能被認定死亡。”
對方試圖耐心解釋：“但U國已經被劃為戰亂國，這種情況下報失蹤後認定死亡的時間是一年……”
“可是現在只過了兩個月，”祝辛夷並不退讓，“我咨詢過律師，安珩遇到的這種情況，你們航空公司有義務向當地的大使館問詢飛行員的情況，直到得到大使館的正式答覆——”
“但是U國大使館已經對外關閉了。”對方很快打斷了她的話，正色道，“祝醫生，我們能理解你的心情，但現在的情況我們公司只能認定安機長已經因公殉職，我們已經在內部授安機長功勳機長的頭銜，至於剩下的，我們真的無能為力。”
祝辛夷點點頭，她聽明白了。
他已經被放棄了。
即便在那樣的情況下，他都不曾放棄過飛機上的任何一個乘客，然而當所有人都安全回家了之後，他卻被所有人放棄了。
或許那些被他救過的人，連他的名字都不知道。
多可悲啊。
“所以你們根本就沒有去找他是嗎？”祝辛夷心中一陣酸楚，原本已經下定決心冷靜面對一切的她此時也按捺不住心裏的壓抑，她站起來，聲音都變了調，“你們知道他為什麽會留下嗎？他救了那麽多的人，可是現在……你們連等都不願意等下去了嗎？”
負責人沈默了片刻。
“大麗航空的負責人說，安珩在塔臺送走了最後一架飛機之後，陸空無線電聽見了幾聲槍響，所以安機長存活的可能性微乎其微。”對方擡起頭，看著站在那裏有些木然的祝辛夷，解釋道，“祝醫生，我們後續也有兩架撤僑飛機，連同其他航司派遣的航班一共有六架，無一例外都是在鄰國降落的。”
“您能明白嗎？庫瓦圖已經被炸平了，機場也沒了，到處都是死人。在這種情況下去找他……您覺得現實嗎？”
祝辛夷陷入了沈默。
“他送出來幾架飛機？”祝辛夷坐下來，雙手止不住地發抖。
“七架。”這一次對方很快回答，“一共有七架，總計乘客一千五百多人，第八架飛機準備起飛時就與塔臺失去聯系了，所以……”
他重新把落單了許久的那份保單往前推了推，“我們這樣做，其實是為了保證我們自己公司飛行員的最大權益，祝醫生，您先簽字吧。”
祝辛夷明白簽字意味著什麽。
“我們再約個別的時間吧。”她微微垂眸，明顯要拖延時間的意思，“我已經報名了新的海外援助計劃，他救了這麽多人，不該被這樣對待。”
“可是——”
祝辛夷禮貌地笑了下，“如果那時還是找不到他，我會再回來簽這份文件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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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周後的某日。
祝辛夷睡到了日上三竿，醒來時眼睛腫的像兩只核桃。
她發覺自己是被門鈴聲吵醒的，原來是蘇憑淵已經在家門外等了半個多小時，祝辛夷習慣性地點開手機看看，還有一串來自阮月的未接來電。
這夫妻倆，來得可真是時候。
她簡單收拾了一下自己，然後趿拉著拖鞋走到門口開門，見到蘇憑淵時只蔫蔫地道一句“進來吧”，然後轉頭就走回客廳，看也不看他一眼。
蘇憑淵張了張口，無奈自己進了屋順便帶上門。
他了解祝辛夷，十多年的光陰都沒有磨平過她的棱角，就算是幾個月前鬧得沸沸揚揚的醫療事故案也沒能斂去她的張揚，反倒是因為失去安珩而讓她變得一蹶不振。
作為班長，他曾經是最知曉這兩人彼此喜歡的人，只不過命運跟他們開了個玩笑，偏偏在他們可以在一起的時候，又把他們生生拆散。
蘇憑淵從進門的那一刻就看明白了，祝辛夷沒什麽需要他開導的，她很正常，只不過是需要一個契機讓她重新振作起來而已。
“你怎麽來了。”
“阮月逼我來的。”蘇憑淵淡淡道，“阮月給你打了一個星期的電話，你一個都不回，她擔心你出事，這才肯把事情告訴我。”
祝辛夷苦笑了笑，“怎麽挑這個時候來找我，我這兩天可——”
“我知道，只要不把我趕出門就行。”蘇憑淵直言，徑自倒了杯水，然後來到沙發前坐下，“安珩的事情，我都聽說了。”
祝辛夷眼睛一亮，“有他的消息了？”
蘇憑淵嘆氣道，“我是專攻心理學的，你記得吧。”
她當然知道了，只不過蘇憑淵此時的意思是，他是來給自己做心理開導的。
祝辛夷洩下氣來，“那還是沒消息……”
蘇憑淵抿唇，看著她似乎情況還不算太遭。
“U國庫瓦圖的情況，其實你比我更清楚，但是我也不是來安慰你的，辛夷。”老蘇眼神銳利，正對上失神的她，沈聲道，“我來是想問你，你記得我們高二去鶴山春游的事情嗎？”
他這麽一問，祝辛夷的記憶被拉回到遙遠的從前，她也在沙發的一角坐下來，垂眸點點頭，“記得啊，我和阮月都迷路了，後來是你和安珩在林子裏找到我們的。”
“是安珩找到你們的。”蘇憑淵糾正她，正色道，“那是我第一次見識到安珩的生存力有多強悍，他會用利用太陽和手表準確地判斷方向，會通過看雲判斷什麽位置會下雨，只要看看地形就知道你們大概會走哪條路，甚至知道怎麽對付野獸，怎麽翻越峽谷，還會……”
“這些我們高中地理都學過，他上學的時候就地理好，所以……”
“學過，但只有他會用，並且真的救了你倆的小命。”蘇憑淵淡淡道，“祝辛夷，我覺得你有時候應該對他有信心一點。”
祝辛夷只小聲地自言自語一句，“可是你現在說這些有什麽用呢，都已經這麽久了……”
安珩已經失聯一個星期了，這些時日裏，她每天只要睜開眼的第一件事就是在網上查有關U國的任何消息，甚至想盡辦法去找他還活著的蛛絲馬跡，信用卡的消費記錄，或是航空公司的任何小道消息，但都沒有絲毫回應。
她選擇去報警，但警局的回答是，安珩的失蹤地點在境外，再加上U國是戰亂國，對此他們實在無能為力。
她也試圖聯系大使館，可是得到的回應是大使館早在幾日前就已經關閉，工作人員均已隨撤僑華人借道鄰國返回祖國，對於庫瓦圖目前的情況一無所知。
所有人都在勸她放棄，現在連蘇憑淵也來了。
她垂下頭，手裏緊緊地攥著安珩的手機，感覺自己已經無路可走。
“我不是安慰你。駐U國大使館已經關閉了，他或許暫時沒有辦法聯系你，但是你放心，他是那種扔進深山裏都能找出來的人，你說他救過你很多次，每次都是生死關頭，所以他絕不會死。”蘇憑淵起身，換了個和她面對面的方向重新坐下，沈著道，“或者我是相信某種玄學吧，也許沒有消息，就是最好的消息。”
祝辛夷心中燃起一絲星星之火，她擡頭看著老蘇認真的眼神，似乎不是在開玩笑。
——沒有消息也許就是最好的消息。
接下來的幾天裏，祝辛夷以最快的速度再次報名了海外援助項目，並且滿世界地搜索有關安塔利亞戰爭的零星線索，不分白天黑夜地撲在一切有關這一帶的新聞裏，但卻還是毫無頭緒。
其餘的時間，她也會偶爾去看看安珩外公外婆所在的海邊小房子，她謊稱安珩工作忙沒時間回來探望，順便海淘了一大堆的外國玩意，只為了瞞住安珩已然失蹤的消息。
但也不算是一無所獲，因為在兩周後的某一天，她同時收到了MSF的郵件以及海角航空公司的上門約談。
祝辛夷一身素色衣裙，主動給來自航司的負責人倒了杯水，然後低頭看著來者遞過來的一沓材料。
“這些是安機長的身故賠償文件，需要祝醫生您的簽字。”負責人試探著，耐心地隨著她翻閱速度解釋著，“我們公司經過商議之後，我們公司給出的賠償金額是兩百七十萬，再加上安機長的功勳事跡，我們公司決定以安機長功勳機長的名義，再向上申請一百萬的賠償金——”
這些話像利刃一樣刺在她的心口，可是事情發生了這麽久，她已經沒什麽反應了，看著這些眼花繚亂的文字與他的下落毫無關系，於是隨手往茶幾上一放，“為什麽來找我？”
負責人嘆氣，“祝醫生，安機長之前簽了一份緊急聯絡人和意外身故險，受益人是你的名字。”
她心中一震，動了動唇，只覺如鯁在喉。
對方把白紙黑字的契約書往她面前一推，“您需要在這裏簽字，保單就可以生效了。”
祝辛夷盯著桌上的保單，隨手翻了幾頁，最後一頁擡頭的免責聲明幾個字，格外刺眼。
她放下材料，沒有拿起筆，反而向後靠在了椅背上。
“你們已經確認他去世的消息了嗎？”祝辛夷聲音不大，卻說得清晰，“我記得法律對失蹤報案的規定，滿五年才能被認定死亡。”
對方試圖耐心解釋：“但U國已經被劃為戰亂國，這種情況下報失蹤後認定死亡的時間是一年……”
“可是現在只過了兩個月，”祝辛夷並不退讓，“我咨詢過律師，安珩遇到的這種情況，你們航空公司有義務向當地的大使館問詢飛行員的情況，直到得到大使館的正式答覆——”
“但是U國大使館已經對外關閉了。”對方很快打斷了她的話，正色道，“祝醫生，我們能理解你的心情，但現在的情況我們公司只能認定安機長已經因公殉職，我們已經在內部授安機長功勳機長的頭銜，至於剩下的，我們真的無能為力。”
祝辛夷點點頭，她聽明白了。
他已經被放棄了。
即便在那樣的情況下，他都不曾放棄過飛機上的任何一個乘客，然而當所有人都安全回家了之後，他卻被所有人放棄了。
或許那些被他救過的人，連他的名字都不知道。
多可悲啊。
“所以你們根本就沒有去找他是嗎？”祝辛夷心中一陣酸楚，原本已經下定決心冷靜面對一切的她此時也按捺不住心裏的壓抑，她站起來，聲音都變了調，“你們知道他為什麽會留下嗎？他救了那麽多的人，可是現在……你們連等都不願意等下去了嗎？”
負責人沈默了片刻。
“大麗航空的負責人說，安珩在塔臺送走了最後一架飛機之後，陸空無線電聽見了幾聲槍響，所以安機長存活的可能性微乎其微。”對方擡起頭，看著站在那裏有些木然的祝辛夷，解釋道，“祝醫生，我們後續也有兩架撤僑飛機，連同其他航司派遣的航班一共有六架，無一例外都是在鄰國降落的。”
“您能明白嗎？庫瓦圖已經被炸平了，機場也沒了，到處都是死人。在這種情況下去找他……您覺得現實嗎？”
祝辛夷陷入了沈默。
“他送出來幾架飛機？”祝辛夷坐下來，雙手止不住地發抖。
“七架。”這一次對方很快回答，“一共有七架，總計乘客一千五百多人，第八架飛機準備起飛時就與塔臺失去聯系了，所以……”
他重新把落單了許久的那份保單往前推了推，“我們這樣做，其實是為了保證我們自己公司飛行員的最大權益，祝醫生，您先簽字吧。”
祝辛夷明白簽字意味著什麽。
“我們再約個別的時間吧。”她微微垂眸，明顯要拖延時間的意思，“我已經報名了新的海外援助計劃，他救了這麽多人，不該被這樣對待。”
“可是——”
祝辛夷禮貌地笑了下，“如果那時還是找不到他，我會再回來簽這份文件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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