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逆風而來（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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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逆風而來（1）
黃昏時分，緩慢行進的隊伍被一道峭壁阻斷了去路，祝辛夷擡頭望去，十米多高的峭壁幾乎以直角矗立在林間，形如天成，夕陽的餘暉從西面灑下，長長的影子顯得峭壁碎石嶙峋。
眾人望而卻步。
艾薩克放下登山包，叉腰仰頭細細研究了一圈，然後擡起胳膊順著一條裂縫處比了比，“這條很完美，徒手就能上去。”
陳延川眉頭緊鎖，“可是我們有傷員，實在不行我就帶著傷員就繞路吧。”
“先試試吧。”艾薩克信心滿滿，擡起手腕看了下表上的時間，“距離日落還有一個半小時，我先上去，然後放繩索下來。”
簡單制定好了攀登計劃，艾薩克脫掉沖鋒衣外套和多餘的裝備，腰間環著一根繩索，敏捷地攀上陡峭的懸崖。下面的眾人也都紛紛貢獻出衣物和背包堆在一起，以防艾薩克失手墜落，也能保住一命。
他就像一只峭壁上行走的山羊，穩健又敏捷。
直到二十分鐘後，在眾人的掌聲和驚呼聲中，他成功抵達了山頂。
一條繩索從懸崖上方墜落而下，峭壁上的艾薩克露出半個腦袋。
“力氣大的先上！先把傷員運送上山！”
陳延川聞聲，在自己的隊伍裏挑了幾個身形壯實的，三個人一鼓作氣快速登頂。
接下來是傷員，醫療隊的醫生們用繩索把擔架的四個角綁得結實，再用一條繩索環住傷員的腰際，隨著峭壁上幾個大力士的口號聲，也成功抵達。
最後就是包括祝辛夷在內的二十多個人了。
夕陽緩緩下沈，林間的光線也越發暗，大家順著繩索攀援而上，一切都進行得井井有條。
“依琳，你先上吧。”祝辛夷仰頭看著陡峭的懸崖，天生沒有運動細胞的她害怕地咽了下口水，“我……害怕。”
“不用怕，我在後面接著。”陳延川脫下外套，上前試了一下繩索，轉頭道，“祝醫生就算掉下來，也有我在後面擋著。”
這話說得……怎麽覺得有點……
依琳壞笑著看著祝辛夷。
祝辛夷被他的話一激，也就不管不顧了，她甚至連外套都忘了脫，一把抓住繩索的末端，一鉚勁踩上了石壁。
攀到了五米處，她已經上氣不接下氣。
七米，一閉上眼就是滿眼的小星星，有點虛脫。
“開什麽玩笑，總不能掛在這兒吧，上不去下不來的。”祝辛夷心裏默默給自己打氣，“況且，這麽多人看著呢。”
她稍稍低頭，細微的舉動忽然被下方一個聲音喝住：“不要看，祝醫生，一直向上就是了。”
是陳延川的聲音，就在她下方兩米處，穩穩地拽著繩索。
她太起頭，峭壁頂上的同事也為她打氣。
“加油啊，祝！爬上來就能吃到你的救命螺螄粉了！”
祝辛夷不覺有點想笑，舔了下嘴角，渾身頓時充滿了幹勁兒。
她穩步上爬，手腳並用地登上了頂端。
此時夕陽迸發出最後的一抹餘暉，山林中的樹木鍍上一層溫柔的金色。
祝辛夷坐在巨石上大口大口地喘著粗氣，她突然註意到一直被自己忽略的美景原來就在他們身後。
遠遠望去，是波光粼粼的海面，再近一些就是她生活了近兩個月的醫院廢墟，雖然建築物都已經被夷為平地，但顯眼的空地上並沒有絲毫改變，她回想著安珩大概就是駕著小熊飛機在那裏降落，然後又在翌日清晨飛往她前方的另一個方向。
祝辛夷轉頭朝東北方向望去，那邊大概就是庫瓦圖的方向了。
天色漸暗，懸崖邊的眾人合力將峭壁下滯留的行囊一一拽到了山上，隨著最後兩個同行者的抵達，算是全員到齊。
她喘勻了氣，看著原本素不相識的同行人相互幫助的樣子有點感動，她看到陳延川高挑的身形穿梭在隊伍當中，分發手電筒給醫療隊的同事們，珍妮把包裏無數不多的幾包鎮痛藥品勻出一些遞給臥在草地上的傷員。
“前面應該不太遠了，今晚連夜趕路的話，明天一早就能到國道上，”艾薩克對照著自己的地圖指了指前方漆黑的叢林深處，“順著國道一路向北，路況比較平坦，也是通往庫瓦圖最近的路。”
珍妮連連擺手，“我實在不行了，我必須要休息。”
“我也不行了，爬個峭壁要把我這一身骨頭都爬散架了。”依琳也在一旁附和著，“我們不用趕飛機，要不咱們還是分開走吧。”
艾薩克尊重醫療隊的意願，只轉而看祝辛夷的意思。
一邊是能帶她回到祖國的飛機，一邊是素日親密無間的醫療隊同事們。
繼續向前還是留在原地等待天明，似乎在很久以前的她也面臨過這樣的選擇。
“我跟你們走。”祝辛夷很快做了決定，盡管兩條腿已經酸軟得不受控制，但還是拎起自己的登山包，轉而給艾薩克一個解釋：“傷員是我救的，我作為主治醫生負全責。”
還有一個原因，是她心中有一股力量拼命地推著她向前，仿佛在冥冥之中指著前方的某一處告訴她，“你看，辛夷，前面是安珩啊。”
陳延川也點頭表示沒有異議，“放心，我們會照顧好祝醫生安全抵達目的地的。”
“那好吧。”艾薩克點頭笑道，“那就再見了，祝醫生。祝你一路順風。”
她一一擁抱了曾經一起工作過的同事，然後在醫療隊的目光中，跟著新的隊伍踏上了前往庫瓦圖機場的旅程。
告別了醫療隊，身邊的新面孔顯得有些陌生，祝辛夷警惕地用手電筒照著周圍密林深處，生怕從什麽地方突然跳出來一只猛獸。
陳延川看出來她的害怕，主動原地等了她幾步，跟她搭話。
“我從前也知道安塔利亞醫院有志願者，但從來沒見過華人面孔。”陳延川與她並排前行，“祝醫生來這多久了？”
徒步靴踩在松軟的土地上，折斷的樹枝嘎吱作響。
“兩個月，其實距離任期還有一個月，只不過按照規定，U國一旦開火我就得回去。”祝辛夷老實答道。
她不介意和新朋友多聊幾句，一來她本來就是話多的性格，二來，這深山老林裏，聊天也是為了給自己壯膽。
陳延川點點頭，“這趟回國的班機幾乎都是附近幾個工廠的中國籍勞工，祝醫生這樣的醫務志願者還挺少見。”
祝辛夷苦笑了笑，“我其實未必上得去飛機，只是想去我們在庫瓦圖的大使館。”
陳延川這時扭過頭來看著她，“當然上得去。”
“為什麽，”祝辛夷不解，“我又沒買票。”
“沒買嗎？但大使館下發的第一批名單上有你的名字。”陳延川很快回答。
祝辛夷一楞，腳步停下，滿是困惑。
他也停下來，任由同行的隊伍在身邊匆匆而過，“你名字很特別，所以我記得，我以為祝醫生你是專門奔著這趟航班來的。”
祝辛夷的腦子現在有點懵。
見她沒有反應，陳延川繼續說出關於撤僑航班的信息，以便確認，“飛機後天早上九點半從庫瓦圖機場起飛，是海角航空的航班，目的地是海沢市，對吧？”
“海角航空，可我來時的航班不是海角航空……”
祝辛夷腦海中如一道閃電劈過。
海角航空，那不是安珩的航司嗎？
難道是安珩替她買了機票，然後又替她報了首批回國的名？？
祝辛夷怎麽也沒想到，即便他人在萬裏之外，即便明明可以事不關己高高掛起，他竟然也會有這樣的方式助他一臂之力。
很久很久以前，他教過路癡的她如何在迷路時辨別方向。
後來，他無數次在她身陷囹圄時突然出現。
就像冥冥之中有某種默契在作祟，他們就像兩塊吸鐵石，總能通過各種方式來到彼此身邊。
她突然覺得腳下生風，拔了腿就往前走。
“哎，”陳延川見狀，連忙追上幾步，“前面還有一百多公裏，你最好保持體力。”
祝辛夷邁著大步向前，“陳總，我得趕緊去機場。”
“知道，我們這二十多個人都趕著去機場。”陳延川覺得她說得簡直是廢話。
“那不一樣，有人在某個地方等我回去，我不能讓他失望。”她說著，眸光閃爍，原本被困境消磨掉的意志在這一刻又支棱起來，“我同事說，前面沿著國道一直走，就是庫瓦圖了。”
“如果咱們運氣好，還能搭上順風車，只不過不知道能不能坐下這麽多人。”
“我聽同事說，庫瓦圖也有□□，到處都是武裝份子，這地方連平民都帶著槍……”
他們走了整整一夜，祝辛夷像個磕了藥的話簍子，跟陳延川聊了整整一夜，聊到那家夥都已經哈欠連天，她也絲毫沒覺得疲倦。
他們從U國的局勢聊到了過往兩個月的經歷，從伸手不見五指的午夜聊到了天色微明。
隊伍行進的方向，開始泛起了魚肚白，緊接著曙光升起，照在了樹林在沒有遮擋物的前方。
——是國道了。
“陳總，我們到國道上了！”隊伍最前方的人回頭高聲宣布這個消息，陳延川聞聲加快了腳步趕到前面，祝辛夷緊隨其後。
“走這個方向下山，下去就能看到庫瓦圖了。”陳延川對照著事先準備好的地圖朝前方指了指，此時一輛皮卡車快速經過國道，揚起一陣塵土。
祝辛夷轉身用手肘捂住口鼻，不經意間，擡眸看了一眼皮卡車上坐著的兩個人。
她心中微微一震。
那個背影，怎麽那麽像……
她走上幾步，突然大喊一聲：
“安珩！”
再邁出兩步，卻被陳延川拽住了手腕——
“安珩——”她猛地掙脫，頓時心跳加速，看著車輛漸漸消失在視線當中，“安珩！”
“你瘋了？”陳延川被她的舉動嚇了一跳，迅速拽她回路邊，“這裏到處都是反對黨，你是不是——”
“突突突！”
陳延川話音未落，忽而不知從何處而來的一陣槍-聲簌簌而來！
陳延川反應迅速，拉著她迅速趴下。
祝辛夷腦中像灌了鉛一般混亂。
她剛剛明明看到了，皮卡車副駕駛上的背影像極了他。
可是，他怎麽會對她視而不見……
槍林彈雨中，她靠在一棵橄欖樹緩緩爬起來小心地觀察著四周。
她還沒有失去理智，明亮的眸子四處找尋著機-槍掃-射的方向，最終在國道的盡頭看到了一輛迷彩車。
“陳總，在那！”她擡手指了指那個方向，“可是為什麽……”
“我們闖進交戰區了！”陳延川艱難地擡頭張望，鷹一般的眼睛盯在那輛快速駛來的迷彩車上，“如果我猜得沒錯，剛才那輛車也是政-府軍的，被埋伏在這裏的反對-黨勢力盯上了！”
祝辛夷終於開了竅。
“那我們怎麽辦？”
陳延川懊惱地靠在樹幹後，迷茫地看著近在眼前的國道，“這條路行不通了，繞遠的話，恐怕趕不上明早的航班……”
祝辛夷垂眸。
“不行，我們要想辦法穿過這裏。”
她掙紮著起身，想要搞清楚雙方交火的方向。
探出頭的一瞬間，一枚子-彈呼嘯而過，在她的耳際留下一道燒灼的血痕！
“祝醫生！”陳延川失聲低吼。
下一秒，子-彈打穿了她的腹部。
她猛地吐了一口氣，仿佛全身的力氣都從彈口處傾瀉而出，迅速抽空，癱坐在地上！
短暫的劇痛伴隨著劇烈的眩暈，她仰面朝天躺在了地上……
“祝辛夷！”
她聽見那個聲音大喊，一瞬間的恍惚竟把眼前人錯當成了他。
她扯著唇角苦笑了笑。
她聽見耳畔的聲音越來越遠，雜亂的腳步聲，人們的呼喊聲，就連子-彈聲都顯得不那麽真實。
“祝辛夷！別開-槍！不要開-槍！……”那個聲音越來越近，“我們是中國人！不要開-槍！……”
……那個聲音，真的好像他啊。
很快，一抹紅色籠罩在她視線的上方，是一面鮮紅的五星紅旗，在晨光中格外鮮艷。
終於，她漸漸失去了意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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黃昏時分，緩慢行進的隊伍被一道峭壁阻斷了去路，祝辛夷擡頭望去，十米多高的峭壁幾乎以直角矗立在林間，形如天成，夕陽的餘暉從西面灑下，長長的影子顯得峭壁碎石嶙峋。
眾人望而卻步。
艾薩克放下登山包，叉腰仰頭細細研究了一圈，然後擡起胳膊順著一條裂縫處比了比，“這條很完美，徒手就能上去。”
陳延川眉頭緊鎖，“可是我們有傷員，實在不行我就帶著傷員就繞路吧。”
“先試試吧。”艾薩克信心滿滿，擡起手腕看了下表上的時間，“距離日落還有一個半小時，我先上去，然後放繩索下來。”
簡單制定好了攀登計劃，艾薩克脫掉沖鋒衣外套和多餘的裝備，腰間環著一根繩索，敏捷地攀上陡峭的懸崖。下面的眾人也都紛紛貢獻出衣物和背包堆在一起，以防艾薩克失手墜落，也能保住一命。
他就像一只峭壁上行走的山羊，穩健又敏捷。
直到二十分鐘後，在眾人的掌聲和驚呼聲中，他成功抵達了山頂。
一條繩索從懸崖上方墜落而下，峭壁上的艾薩克露出半個腦袋。
“力氣大的先上！先把傷員運送上山！”
陳延川聞聲，在自己的隊伍裏挑了幾個身形壯實的，三個人一鼓作氣快速登頂。
接下來是傷員，醫療隊的醫生們用繩索把擔架的四個角綁得結實，再用一條繩索環住傷員的腰際，隨著峭壁上幾個大力士的口號聲，也成功抵達。
最後就是包括祝辛夷在內的二十多個人了。
夕陽緩緩下沈，林間的光線也越發暗，大家順著繩索攀援而上，一切都進行得井井有條。
“依琳，你先上吧。”祝辛夷仰頭看著陡峭的懸崖，天生沒有運動細胞的她害怕地咽了下口水，“我……害怕。”
“不用怕，我在後面接著。”陳延川脫下外套，上前試了一下繩索，轉頭道，“祝醫生就算掉下來，也有我在後面擋著。”
這話說得……怎麽覺得有點……
依琳壞笑著看著祝辛夷。
祝辛夷被他的話一激，也就不管不顧了，她甚至連外套都忘了脫，一把抓住繩索的末端，一鉚勁踩上了石壁。
攀到了五米處，她已經上氣不接下氣。
七米，一閉上眼就是滿眼的小星星，有點虛脫。
“開什麽玩笑，總不能掛在這兒吧，上不去下不來的。”祝辛夷心裏默默給自己打氣，“況且，這麽多人看著呢。”
她稍稍低頭，細微的舉動忽然被下方一個聲音喝住：“不要看，祝醫生，一直向上就是了。”
是陳延川的聲音，就在她下方兩米處，穩穩地拽著繩索。
她太起頭，峭壁頂上的同事也為她打氣。
“加油啊，祝！爬上來就能吃到你的救命螺螄粉了！”
祝辛夷不覺有點想笑，舔了下嘴角，渾身頓時充滿了幹勁兒。
她穩步上爬，手腳並用地登上了頂端。
此時夕陽迸發出最後的一抹餘暉，山林中的樹木鍍上一層溫柔的金色。
祝辛夷坐在巨石上大口大口地喘著粗氣，她突然註意到一直被自己忽略的美景原來就在他們身後。
遠遠望去，是波光粼粼的海面，再近一些就是她生活了近兩個月的醫院廢墟，雖然建築物都已經被夷為平地，但顯眼的空地上並沒有絲毫改變，她回想著安珩大概就是駕著小熊飛機在那裏降落，然後又在翌日清晨飛往她前方的另一個方向。
祝辛夷轉頭朝東北方向望去，那邊大概就是庫瓦圖的方向了。
天色漸暗，懸崖邊的眾人合力將峭壁下滯留的行囊一一拽到了山上，隨著最後兩個同行者的抵達，算是全員到齊。
她喘勻了氣，看著原本素不相識的同行人相互幫助的樣子有點感動，她看到陳延川高挑的身形穿梭在隊伍當中，分發手電筒給醫療隊的同事們，珍妮把包裏無數不多的幾包鎮痛藥品勻出一些遞給臥在草地上的傷員。
“前面應該不太遠了，今晚連夜趕路的話，明天一早就能到國道上，”艾薩克對照著自己的地圖指了指前方漆黑的叢林深處，“順著國道一路向北，路況比較平坦，也是通往庫瓦圖最近的路。”
珍妮連連擺手，“我實在不行了，我必須要休息。”
“我也不行了，爬個峭壁要把我這一身骨頭都爬散架了。”依琳也在一旁附和著，“我們不用趕飛機，要不咱們還是分開走吧。”
艾薩克尊重醫療隊的意願，只轉而看祝辛夷的意思。
一邊是能帶她回到祖國的飛機，一邊是素日親密無間的醫療隊同事們。
繼續向前還是留在原地等待天明，似乎在很久以前的她也面臨過這樣的選擇。
“我跟你們走。”祝辛夷很快做了決定，盡管兩條腿已經酸軟得不受控制，但還是拎起自己的登山包，轉而給艾薩克一個解釋：“傷員是我救的，我作為主治醫生負全責。”
還有一個原因，是她心中有一股力量拼命地推著她向前，仿佛在冥冥之中指著前方的某一處告訴她，“你看，辛夷，前面是安珩啊。”
陳延川也點頭表示沒有異議，“放心，我們會照顧好祝醫生安全抵達目的地的。”
“那好吧。”艾薩克點頭笑道，“那就再見了，祝醫生。祝你一路順風。”
她一一擁抱了曾經一起工作過的同事，然後在醫療隊的目光中，跟著新的隊伍踏上了前往庫瓦圖機場的旅程。
告別了醫療隊，身邊的新面孔顯得有些陌生，祝辛夷警惕地用手電筒照著周圍密林深處，生怕從什麽地方突然跳出來一只猛獸。
陳延川看出來她的害怕，主動原地等了她幾步，跟她搭話。
“我從前也知道安塔利亞醫院有志願者，但從來沒見過華人面孔。”陳延川與她並排前行，“祝醫生來這多久了？”
徒步靴踩在松軟的土地上，折斷的樹枝嘎吱作響。
“兩個月，其實距離任期還有一個月，只不過按照規定，U國一旦開火我就得回去。”祝辛夷老實答道。
她不介意和新朋友多聊幾句，一來她本來就是話多的性格，二來，這深山老林裏，聊天也是為了給自己壯膽。
陳延川點點頭，“這趟回國的班機幾乎都是附近幾個工廠的中國籍勞工，祝醫生這樣的醫務志願者還挺少見。”
祝辛夷苦笑了笑，“我其實未必上得去飛機，只是想去我們在庫瓦圖的大使館。”
陳延川這時扭過頭來看著她，“當然上得去。”
“為什麽，”祝辛夷不解，“我又沒買票。”
“沒買嗎？但大使館下發的第一批名單上有你的名字。”陳延川很快回答。
祝辛夷一楞，腳步停下，滿是困惑。
他也停下來，任由同行的隊伍在身邊匆匆而過，“你名字很特別，所以我記得，我以為祝醫生你是專門奔著這趟航班來的。”
祝辛夷的腦子現在有點懵。
見她沒有反應，陳延川繼續說出關於撤僑航班的信息，以便確認，“飛機後天早上九點半從庫瓦圖機場起飛，是海角航空的航班，目的地是海沢市，對吧？”
“海角航空，可我來時的航班不是海角航空……”
祝辛夷腦海中如一道閃電劈過。
海角航空，那不是安珩的航司嗎？
難道是安珩替她買了機票，然後又替她報了首批回國的名？？
祝辛夷怎麽也沒想到，即便他人在萬裏之外，即便明明可以事不關己高高掛起，他竟然也會有這樣的方式助他一臂之力。
很久很久以前，他教過路癡的她如何在迷路時辨別方向。
後來，他無數次在她身陷囹圄時突然出現。
就像冥冥之中有某種默契在作祟，他們就像兩塊吸鐵石，總能通過各種方式來到彼此身邊。
她突然覺得腳下生風，拔了腿就往前走。
“哎，”陳延川見狀，連忙追上幾步，“前面還有一百多公裏，你最好保持體力。”
祝辛夷邁著大步向前，“陳總，我得趕緊去機場。”
“知道，我們這二十多個人都趕著去機場。”陳延川覺得她說得簡直是廢話。
“那不一樣，有人在某個地方等我回去，我不能讓他失望。”她說著，眸光閃爍，原本被困境消磨掉的意志在這一刻又支棱起來，“我同事說，前面沿著國道一直走，就是庫瓦圖了。”
“如果咱們運氣好，還能搭上順風車，只不過不知道能不能坐下這麽多人。”
“我聽同事說，庫瓦圖也有□□，到處都是武裝份子，這地方連平民都帶著槍……”
他們走了整整一夜，祝辛夷像個磕了藥的話簍子，跟陳延川聊了整整一夜，聊到那家夥都已經哈欠連天，她也絲毫沒覺得疲倦。
他們從U國的局勢聊到了過往兩個月的經歷，從伸手不見五指的午夜聊到了天色微明。
隊伍行進的方向，開始泛起了魚肚白，緊接著曙光升起，照在了樹林在沒有遮擋物的前方。
——是國道了。
“陳總，我們到國道上了！”隊伍最前方的人回頭高聲宣布這個消息，陳延川聞聲加快了腳步趕到前面，祝辛夷緊隨其後。
“走這個方向下山，下去就能看到庫瓦圖了。”陳延川對照著事先準備好的地圖朝前方指了指，此時一輛皮卡車快速經過國道，揚起一陣塵土。
祝辛夷轉身用手肘捂住口鼻，不經意間，擡眸看了一眼皮卡車上坐著的兩個人。
她心中微微一震。
那個背影，怎麽那麽像……
她走上幾步，突然大喊一聲：
“安珩！”
再邁出兩步，卻被陳延川拽住了手腕——
“安珩——”她猛地掙脫，頓時心跳加速，看著車輛漸漸消失在視線當中，“安珩！”
“你瘋了？”陳延川被她的舉動嚇了一跳，迅速拽她回路邊，“這裏到處都是反對黨，你是不是——”
“突突突！”
陳延川話音未落，忽而不知從何處而來的一陣槍-聲簌簌而來！
陳延川反應迅速，拉著她迅速趴下。
祝辛夷腦中像灌了鉛一般混亂。
她剛剛明明看到了，皮卡車副駕駛上的背影像極了他。
可是，他怎麽會對她視而不見……
槍林彈雨中，她靠在一棵橄欖樹緩緩爬起來小心地觀察著四周。
她還沒有失去理智，明亮的眸子四處找尋著機-槍掃-射的方向，最終在國道的盡頭看到了一輛迷彩車。
“陳總，在那！”她擡手指了指那個方向，“可是為什麽……”
“我們闖進交戰區了！”陳延川艱難地擡頭張望，鷹一般的眼睛盯在那輛快速駛來的迷彩車上，“如果我猜得沒錯，剛才那輛車也是政-府軍的，被埋伏在這裏的反對-黨勢力盯上了！”
祝辛夷終於開了竅。
“那我們怎麽辦？”
陳延川懊惱地靠在樹幹後，迷茫地看著近在眼前的國道，“這條路行不通了，繞遠的話，恐怕趕不上明早的航班……”
祝辛夷垂眸。
“不行，我們要想辦法穿過這裏。”
她掙紮著起身，想要搞清楚雙方交火的方向。
探出頭的一瞬間，一枚子-彈呼嘯而過，在她的耳際留下一道燒灼的血痕！
“祝醫生！”陳延川失聲低吼。
下一秒，子-彈打穿了她的腹部。
她猛地吐了一口氣，仿佛全身的力氣都從彈口處傾瀉而出，迅速抽空，癱坐在地上！
短暫的劇痛伴隨著劇烈的眩暈，她仰面朝天躺在了地上……
“祝辛夷！”
她聽見那個聲音大喊，一瞬間的恍惚竟把眼前人錯當成了他。
她扯著唇角苦笑了笑。
她聽見耳畔的聲音越來越遠，雜亂的腳步聲，人們的呼喊聲，就連子-彈聲都顯得不那麽真實。
“祝辛夷！別開-槍！不要開-槍！……”那個聲音越來越近，“我們是中國人！不要開-槍！……”
……那個聲音，真的好像他啊。
很快，一抹紅色籠罩在她視線的上方，是一面鮮紅的五星紅旗，在晨光中格外鮮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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