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遺失的心跳(2)

關燈
遺失的心跳(2)

門診大樓裏,穿過擁擠的掛號窗口,拐到電梯間去往三樓,在走廊的盡頭擡眼便能看見“中心手術室”幾個大字,此處的休息區域擠滿了等候患者的家屬,順著旁邊的一個狹窄通道再往裏走,就是相對冷清的介入手術室。

安珩大步流星地往前走,腳步漸漸加快,最後是一路小跑。

方才的匆匆一面,他察覺到辛夷的臉色不太對,但又說不出什麽來。直覺告訴他許恬的情況似乎並不樂觀,也許手術並沒像預想的那樣成功,也許還需要漫長的治療,又或許,她又一次被推進了重癥監護室。

安珩等了兩分鐘的電梯,看著來來回回的病床從寬型電梯被推入推出,最終耐不住性子,轉頭向消防通道的樓梯而去。

他三步並作兩步邁上臺階,拐進介入手術室前的走廊。

兩側的長椅上空無一人。

安珩大喘著氣,放慢腳步,手術室大門在他面前打開,兩個護士前後前後同行,推著一張病床出來。

病床上顯然躺著一個人,只不過從上至下蓋著白布,看不清模樣。

安珩的心中“咯噔”一下,有一瞬間的暈眩。

“是許恬家屬嗎?”手術室門口走出一個高挑的男人,戴著醫用口罩和小藍帽,看見他時走上前來。

“許恬她……”

那人斟酌了一下用詞,聲音沈著道:“患者才手術過程中突發主動脈大出血,所以……很遺憾,我們搶救到最後一分鐘,還是沒能救過來。”

他拿出一張紙,遞到安珩的面前,“具體的情況都在這裏了,家屬看一下沒問題的話,簽個字吧。”

安珩垂眸,紙張的擡頭赫然寫著“死亡通知書”五個字。

目光向下,是甬長的醫學術語。

最後一行的落款處,是她有些扭曲的簽名。

醫師簽字:祝辛夷。

一瞬間的心悸,讓他險些沒有站穩,差一點跌坐在椅子上,安珩的左手一松,那只淺藍色的俄羅斯套娃“啪”一聲掉落在地,摔開兩半。

“為什麽會這樣……”安珩重新擡眸看著他,絲毫沒有留意在他身後跟著走出來的麻醉醫生老張,後者拍拍助手的肩膀,把死亡通知書一並接了過來。

他看著眼前這個人,眼神中滿是祈求,仿佛抓住了救命稻草。

“你是祝醫生的男朋友吧?”老張也遲疑了許久才決定這樣開口。

安珩點頭。

“我是這臺手術的麻醉醫生,姓張。”老張盡量以平和的語氣開口,他擡頭看了下時間,然後環視一圈空曠的走廊:“整個手術的過程,我可以講給你聽。”

走廊裏的冷氣維持在十八度,一路狂奔後的餘熱散去,此時連雙手都是冰冷的。安珩安靜地聽完了老張把整個手術過程講了一遍,專業的、通俗的,還有些細枝末節的細節,凡是老張還記得的,全都一字不落地講給他聽。

他沒有打斷,也沒有反駁,雙手緊緊握著那只精致的俄羅斯套娃沒有松開,他低著眼睛看著套娃的精美紋理,腦海中極力還原著老張口中的每一個細節。

“至於大出血的原因,”老張單手撐在膝上,搖了搖頭,“事情發生得太快了,我實話跟你說,我也沒想通。”

“是失誤嗎?”

老張又一次搖頭,“你不知道祝醫生,看她平時嘻嘻哈哈的樣子,但是手很穩,這種級別的操作,不太可能失手。”

老張瞧他不為所動的樣子,想了想,又補上一句,“而且同時出現多處出血點,這種事已經不是失手的範疇了,除非患者本身凝血有問題,或者吃了抗凝藥物,否則不會這麽快。”

安珩印象當中,許恬一直都很聽話,如果沒有醫囑,絕不可能胡亂吃藥,而這段時間最常去病房探望的,除了他自己,就只有辛夷了。

他低下頭,臉頰埋在手掌中。

老張猶豫了許久,最後還是張了張口,“其實,如果對結果有懷疑的話,也可以——”

沒想到安珩搖搖頭,他知道老張指的是什麽。

“不能報警……”安珩擡起頭,眼神有些空洞,他曾見識過醫鬧的場面,涉事的醫生在很長的一段時間裏都不敢回到工作崗位。或許還會被輿論詬病,會被患者白眼。

更何況,死者是許恬,華美集團總裁許言的親妹妹,一旦把事情鬧大,祝辛夷的後半輩子就毀了。

“你是怕影響祝醫生。”老張點頭表示理解。

事已至此,老張也沒有什麽可勸的了。

他慢慢起身,離開時拍拍他的肩膀,整理好自己的白大褂,離開了介入手術室門口的漫長走廊。

二十分鐘後,安珩離開了門診大樓,一個人落寞地朝住院部的方向走去,通過連廊時,透過玻璃窗看到外面的雨勢漸大,他也漸漸停下了腳步。

不知道是從什麽時候開始,他變得這麽在意她,甚至有些依賴。即便所有的矛頭都指向她一個人,他也會毫不猶豫地站在她的那邊。

安珩還記得剛才看見她走出來時失神的模樣,她一定也是害怕的吧。

如果許恬還在,她會怎麽做?

他漫無目的地在醫院裏游蕩著,腳步帶著他來到自己最近一段時間最熟悉的地方,心外科的病房。

原本兩人間的病房,靠門的這一側空蕩蕩著,鄰床的涵涵乖巧地盤腿坐在病床上吃媽媽剝好的香蕉,見他來時,兩人露出了笑顏。

“來了啊?她一早推去手術了。”涵涵媽媽好意提醒道,看他有些心不在焉的樣子,繼續說,“心臟手術好像要挺久的,要不你再等一下?”

安珩面色蒼白地笑了下,聲音幹啞,“手術已經做完了,我來拿她的東西。”

涵涵媽媽似乎察覺到了什麽,笑容漸散,取而代之的是同情。

“是去了ICU吧?”涵涵媽媽輕聲問。

安珩撒了個謊,“是,還要觀察。”

“恬恬姐姐什麽時候回來啊?”涵涵扭過頭來問道,小臉蹭得臟兮兮的。

安珩走過來,輕輕坐在了她的病床邊上。

“姐姐已經出院回家了,她拜托哥哥把這個送給你。”安珩把手中的藍色套娃交到涵涵的小手上,輕撫她的頭發,笑道,“涵涵乖乖聽醫生和護士的話,很快就可以回家了。”

“嗯。”年幼的涵涵露出了爛漫的笑容。

安珩開始收拾起許恬的遺物來,從床頭櫃上的文具袋,到衣櫃裏的貼身衣褲,最後整理好塞了滿滿一書包習題冊和試卷,他不禁看著試卷上的筆跡有些出神,不由得直接席地而坐,翻看那些與他自己跨越了十年時光的青春記憶。

數學試卷上,還有她工整的筆跡,只不過不知道從什麽時候開始,她的字像極了他,連審題時在關鍵詞上畫圈的習慣都一模一樣。

物理試卷上,他寫好的三種解題方式的最後面,祝辛夷十分倔強地加上了第四種,雖然思路和過程算是抄了他大半的答案,很像她年少時的性格。

年少時的光景一如就在眼前,上課時的辛夷趴在桌上假裝走神,一次又一次地掃過他身上,他只當做全然不知。

如果時光能夠倒流,該多好啊。

一個小奶音打破他的思緒,涵涵的聲音輕飄飄地從耳邊略過:“哥哥怎麽了?”

他強忍著想要落淚的沖動,緩緩起身,單肩背著書包,“哥哥走了,涵涵乖乖聽媽媽的話,乖乖聽醫生阿姨的話。”

涵涵點頭。

告別了病房裏的一切,安珩朝來時的方向走去,他知道她或許還在等著他,關於今天手術室裏發生的一切,除了她,他不想相信任何人的話。

然而當他走到門診大樓門口的時候,臺階前早已空無一人。

地上的一只黑色發圈被風吹著跳動幾下,落在了臺階下的淺淺水窪裏。

她沒有等他,像是已經預料到什麽似的。大門外的大雨滂沱阻斷了前方視線,他下意識地拿出手機翻看信息,也沒有她的消息。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