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我要跟他表白

關燈
我要跟他表白

海大醫科附屬醫院的食堂裏。

祝辛夷躲在角落,偶爾扒拉一口飯,一邊低著頭瘋狂刷手機。

看到#海大醫院醫鬧#的超話裏的一條熱度最高的微博點進去,內容赫然寫著:

“心外科病房出現醫鬧事件!數十人對幾個女醫生護士大打出手,起因是十六歲先心病女孩病發後沒有及時安排手術錯過了最佳救治時間,但家屬的行為已經嚴重擾亂了醫院的工作秩序……”

祝辛夷手裏的勺子“當”地一聲撂在了餐盤上。

“什麽叫‘沒有及時安排手術’,明明是家屬自己嫌手術費太貴,一直拖著不肯簽字。”旁邊的小寧也刷到了這條,拿著手機湊過來小聲罵道,“王八蛋,拿自己孩子的命騙保,還好意思舔著臉把責任都推給我們。”

事發的那兩天剛好是祝辛夷請假去米蘭的時候,完全不知道事情的起末。

“那陳大夫怎麽樣了?”

“根本聯系不上,估計被網暴到關機了吧。”小寧夾了個西藍花送到口中,歪著頭道,“副院都發話了,先給陳大夫批一個禮拜的假,這邊讓我們多分擔一下。”

說罷還仰頭感嘆一句:“萬萬沒想到,咱們做醫護的,也是個高危行業啊。”

祝辛夷沒回答她,依舊低頭刷手機。

視頻是監控錄下來的,正對著的一夥黑衣人烏泱泱地湧進住院部,橫幅拉滿遺像到位,人手一個紅色磚頭見人就砸,畫面下方清一色的白衣護士們被擠得步步後退,最後一個白色身影一個箭步出現在畫面當中,將其中一個女醫生護在懷中。

底下的幾條高讚評論:

“咱就是說醫療行業是絕大部分正常人為極少數自私自利者買單,如果起初的一些投訴和醫鬧都能妥善解決,也不會發展成誰鬧誰有理的局面。(1525讚)”

“深深同情醫生們,醫療體制想要改革可是太難了。(1226讚)”

“感謝監控,讓我們看到了醜惡之人的嘴臉,請鍵盤俠來人肉一下。(1034讚)”

“只有我註意到視頻裏護住女醫生的那個白襯衫四道杠小哥哥嗎???(996讚)”

祝辛夷啃著勺子,把視頻的最後一段又看了一遍。

小寧的聲音幽幽地飄過來:“哎,你再不吃飯都涼了……”

祝辛夷盯著畫面裏的那個白襯衫男人看了好久好久,看著他奮不顧身地沖進烏泱泱的人群裏,用盡全力把擠在中間的她搶了出來,在緊急關頭回頭看了一眼身後撲來的磚頭,然後用脊背擋在了她和危險之間。

紅磚頭在他的身上狠狠砸了兩下,才被及時沖上來的保安人員強行推開。

她還記得他臂彎裏溫暖的氣息,淡淡的香氣溢入她的鼻腔。

她唇角牽起,不自覺地笑起來,心中的暖流來回激蕩,一下又一下。

手機裏的視頻畫面突然被一個來電打斷,祝辛夷還沈浸在少女時代的幻想之中。

“餵?”她笑著接了電話。

“祝大夫,你在值班嗎?”對方一個急吼吼的聲音咆哮而來,“急診那邊送來一個重癥患者,需要你過去看一下!”

祝辛夷和小寧隔著桌子對視了一眼。

“好的我馬上到。”她火速掛了電話,拿上隨身的包和手機起身就走,對小寧道一句,“我先走了,有急診。”

小寧點點頭,像是見慣了這種畫面似的,慢悠悠地嚼著青菜炒豆芽,然後從自己口袋裏拿出個小牌子立在祝辛夷的餐盤前面:

——“別收,手術去了。”

祝辛夷邊走邊披上白大褂,一陣風一樣來到了急診這邊。

“患者是十八歲小姑娘,在學校體育課跑步突發心臟病,有劇烈胸痛,發汗,血壓有上升,隨車大夫初步診斷是主動脈夾層破裂,人已經在搶救中了。”值班護士在一旁快速匯報了一下情況,時不時地看了她一眼,“人是學校老師叫急救送來了,家長還沒有到。”

言外之意:沒有監護人在場實施急救,救不救都要惹禍。

“知道了。”祝辛夷跟著護士的腳步走向搶救室,經過準備室,刷手,換衣服,戴口罩,透過玻璃看到了正在接受搶救的小女孩。

當她看見女孩半露出一張蒼白的小臉時,心尖微微一顫。

——總覺得在哪裏見過似的。

“出現房顫,準備除顫儀。”

“心率七十五,心肺覆蘇。”

“充電。”

祝辛夷瞇著眼看清心率檢測儀上的數據,“血壓還在上升,患者還有什麽癥狀?”

護士歪著頭想了想,“患者家屬還沒到,目前沒有看出並發癥……”

急救醫生聽出些端倪,“你是指?”

“主動脈夾層,這個年齡段是挺少見的。”祝辛夷想了片刻,轉頭交代身邊的護士,“通知血庫準備五個單位的紅細胞,還有超聲檢查儀。”

“好。”護士轉身快步而出。

兩分鐘後,祝辛夷已經全副武裝站在急救室裏,超聲檢查的畫面出來後,在場的諸人都倒吸了口氣。

——主動脈根部瘤並發的主動脈夾層破裂,以及主動脈瓣大量反流,必須馬上手術。

否則,大出血致死。

但是心肌肥厚和血壓的持續升高又加大了手術的難度。

一旁的急救大夫不由得搖搖頭,“才十八歲啊。”

“夾層破裂,介入做不了了,必須開胸。”祝辛夷深吸了一口氣,鎮定地告知身邊的搶救護士,“通知血庫,再準備五個單位的紅細胞,和三個單位的血小板。”

開胸手術緊張又漫長,祝辛夷在恒溫十八度的環境中崩了八個小時,結束後已經是大汗淋漓。

從手術室裏出來時,祝辛夷已經累成了狗,站了八個小時的雙腿快要失去知覺了,她脫掉手術服後就地蹲在了墻邊,雙手捂住面頰。

沒哭,就是單純地累死了。

別說午飯了,連晚飯都錯過了,並且渴得喉嚨快要冒煙。

慶幸的是,人救活了。

但是女孩患的是法布裏綜合癥,後續的治療似乎遙遙無期。

“祝大夫,患者家屬可算到了,正在要了解手術情況。”二助迎面而來,腳步飛快,“劉醫生和李醫生已經過去了。”

“終於來了啊。”她有氣無力地問出這一句,不過很快就後悔了,八個小時的手術,就算是人在外地也能趕回來了。

擡頭時,二助果然苦笑著看著她。

“哦,我知道了,那我就可以不用去了……”祝辛夷深吸一口氣,扶著墻壁慢慢站起來,然後稍微活動一下麻木的雙腿,緩緩朝外面走去。

-

她像一縷游魂一樣在走廊裏慢慢走著,一只手捂著幹癟的肚子,然後鬼使神差般地溜進了隔壁的蘇醒室。

急救科今天接的手術不多,偌大的蘇醒室裏就只有女孩一個人。

她在床尾處站了一會兒,取下檢查單和病歷本,隨手翻了翻。

女孩叫許恬,十八歲,應該正是讀高三的年紀,清秀的面龐卻沒有一絲血色。

她偷偷看了看女孩的校服褲子,墨藍色的直筒褲兩旁兩條白色褲線,還有搭在床頭的校服襯衫上,胸口處還繡著海市一中的校徽。

原來是自己的校友,難怪看著就覺得好親切。

祝辛夷在旁邊的椅子上坐下,不知道為什麽,就是想看著她醒來。

雨水敲打著玻璃窗,烏雲把原本就昏暗的天色蒙上了一層陰郁,祝辛夷坐在尚未蘇醒的許恬身邊,盯著白襯衣上的校徽,昏昏欲睡。

-

十年前,也是一樣的大雨天,原本就臨海的海市迎來了夏季的第一場臺風,風團席卷海市一中時,放倒了操場旁邊的幾棵芒果樹,把操場上的沙池裏的沙子吹得到處都是。

臺風過境後,校園裏一片狼藉。

晚自習後,祝辛夷和阮月穿著藍白上白下藍的校服,並排走在濕噠噠的操場跑道上。

“下周一就要高考了,考完之後,你打算跟安神表白嗎?”

祝辛夷踢了一下小水坑裏的石頭,“不知道。”

阮月誇張地哀嘆一口氣,“可是趙粲也真的追了你好久哦……”

天降一道閃電,算是給了阮月回應。

“要不擇日不如撞日吧。”阮月一百八十個不理解,不過看在辛夷是好閨蜜的份上才沒說穿,此時再不想憋著了,“你說不要影響學習,現在馬上都要考完了,到時候大家都畢業了,就再也見不到了……”

“再也見不到了……”祝辛夷低著頭,說得很小聲,“所以現在好糾結。”

天空中一個悶雷,眼看著又要下雨了。

阮月餘光看了看辛夷。

“反正安神通過了招飛,只要過了重本線就可以去北航的。”阮月悶悶道,“安神成績那麽好,肯定沒問題。倒是趙粲,想考海大,我看懸。”

祝辛夷停下腳步,“要是我考上了海大,就跟他表白。”

阮月眼睛亮了,“你說真的啊?”

她擡起頭來,在空無一人的操場上,指著剛才那道閃電的方向大喊一聲:“要是我能考上海大醫科,我就!我就跟他表白!”

“轟隆!”

一道閃電準確地劈向遠處摩天大樓的避雷針上,緊接著是一個震耳欲聾的響雷。

“好!一言為定!”阮月拍手叫好。

-

祝辛夷被一陣響動驚醒,猛地坐起來。

依舊是那間蘇醒室,空氣中彌漫著消毒水的味道。

許恬已經醒了,雖然暫時說不出話,但看著她這張陌生的面孔顯得有些詫異。

祝辛夷站起身來,整理了一下情緒笑了笑,“許恬,我是你的主治醫生,我叫祝辛夷,剛剛的手術非常成功,但是因為你的情況還不穩定,需要轉到重癥監護室觀察一段時間,好嗎?”

許恬艱難地點了一下頭。

祝辛夷招呼護士來幫忙移床,自己也上前幫忙。

一行人推著病床在狹長的走廊上,許恬擡著眸始終看著她。

病床推進了電梯,兩扇門關閉後,狹小的空間內只剩下許恬、祝辛夷和ICU護士。

“祝醫生……”她沙啞的聲音在安靜的環境下格外刺耳。

祝辛夷很快答道:“你的家人已經到了,等會到ICU門口就能見到了。”

許恬冰冷的手掌握住辛夷推著病床的手腕,她微微一怔,低頭看了看她。

“祝醫生,你能……幫我個忙嗎?”

許恬看著她的目光真誠,雖然初次見面,但以她現在的處境,也沒有別人可問了。

祝辛夷反握住她的手。

“好,你說。”

許恬張了張口,凝視著她的雙眸,“幫我給一個人帶句話,就說——”

電梯門很快打開,祝辛夷下意識地朝外看去,已經有一個男人焦急地等在ICU的大門外。

病床被推出了電梯,那人便迎了上來。

許恬見到他時,蒼白的雙唇微微抿。

“祝醫生,小恬,我是說我妹妹,她的情況怎麽樣?”那人的眸光閃爍,像是已經在這裏等候多時了。

祝辛夷楞了一下,畢竟這張面孔,不久之前才見過一次。

是啊,許恬,許言……同樣是先心病,她怎麽這麽後知後覺。

她定了定神,冷靜道:“許總,手術很成功,稍後我會把詳細的情況跟你說一下。”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