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湖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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湖音

虐殺過後的幾日,一日三餐,紮爾克每次都會用彎刀割下遺塵身上的幾片肉餵禿鷲。

每日在羊圈前將那些南國士兵的頭顱當球踢,也成了公牛部士兵固定取樂的游戲。

那些南國士兵的屍身在烈日下腐臭,招來許多蚊蠅,紮爾克也從不讓人清理,任那些在天空盤旋的禿鷲隨時飛下來取食。

每日睡前,蠻族的士兵都會故意來遺塵的腳邊撒尿,還會惡意地侮辱遺塵。

他們把臟手擦在遺塵的傷口上,扒下遺塵的褲子,然後說:“願當母羊的公羊,流著南人血的雜種。”

遺塵總是沈默著。

紮爾克確實還不想讓遺塵死,他不給遺塵吃食,卻會定時讓人餵遺塵水喝,給遺塵吊著一口氣。

到了夜深人靜的時候,老阿嬤總會為遺塵端來一碗羊奶——

她也會為遺塵清理傷口。

似不覺痛,遺塵總面無表情,可每一次當老阿嬤顫顫巍巍彎下身給他提起褲子的時候,遺塵總會羞恥地流淚。

老阿嬤很慈祥,會像哄孩子一樣安慰他。

遺塵不再怎麽說話,他被綁在木架上太久,手腳已經沒了什麽知覺。老阿嬤夜裏陪著遺塵的時間也越來越長,她每次都會摘上許多的花,然後當著遺塵的面一朵一朵飄入湖水中。

短短幾日,遺塵已消瘦許多,眼中也沒了什麽神采,可只有在看見那些藍色的花朵時,眼睛才會亮起來一些。

老阿嬤擔心遺塵,每次離開的時候都要在他的腳邊留下一朵花。

對那些南國士兵的侮辱,紮爾克好似不知疲倦,永遠也不會覺得膩。有一日,他將那些已經被踢得面目全非的頭顱全都插去了羊圈的圍欄上。

一根柵欄上一顆頭顱,他惡劣地剃去了他們的頭發,剃成跟遺塵一樣。

提著彎刀又割下遺塵的幾片肉餵過禿鷲,紮爾克指著那些頭顱說:“梁無極,英雄需要勳章,我要風幹那些頭顱,永久收藏。”

遺塵已極其虛弱,聞言艱難擡頭,厭惡地說:“紮爾克,你們如此野蠻,連畜生也不如。”

紮爾克一下子就憤怒了,把刀尖紮進遺塵的胸膛,紮爾克說:“梁無極,你憑什麽說我?當年我的姑姑,你的母親,本可以自湯京的都城內為我們蠻族打開城門,可她卻同你一樣背叛了自己的族人。你和她一樣,都不配流我們蠻族的血。”

遺塵說:“你們只會殺戮,配不上我母親的忠誠。”

紮爾克說:“難道南人就仁慈?梁無極,安定王徐戈當年在騾馬鎮外親手斬殺了你的阿媽,你卻寧死都要救他的兒子。二十多年前,阿爸曾帶我偷偷去平涼城的城門外看過你的阿媽,當時她身首異處,衣不蔽體,屍身懸掛在城門樓上像風幹的牛肉一樣幹癟。即使她背叛了族人,可我的阿爸也曾在馬背上為自己的妹妹流淚。可是梁無極,你那殘忍的父親可曾為她傷心過半分?”

遺塵聞言渾身都在顫抖,沈默片刻,啞聲說:“別提他!”

紮爾克問:“為什麽不能提?”

遺塵把頭別過,不言語。

紮爾克說:“梁無極,你的父親可真是無情又狡猾。我們明明已經將南國的公主讓你的人帶了回去,可是近日何安山卻向鐵牛部發兵,逼他們向公羊部要回自己的公主。你那道貌岸然的父親曾昭告天下,說自己仁民愛物,絕不主動踏入別國的領土。可他為了自己的野心,如今終於有了一個對我們蠻族起兵的借口。”

遺塵聞言毫不意外,把頭垂下頭。

“你也想明白了是嗎?”紮爾克用彎刀將遺塵的下巴擡起,說:“梁無極,這些天我才終於想明白,你那無恥的父親其實根本就不希望我們公羊部和鐵牛部任何一方壯大,他巴不得我們蠻族分裂,越亂越好。他送公主過來,只是想讓我們增加隔閡,然後內鬥,好來一個黃雀在後。很可惜,我的阿爸已經識破了他的詭計。今天早上,我的阿爸已經去找他年輕時的朋友奴哈骨達了,我們蠻族十六部準備再一次聯手,像二十多年前一樣,屠光你們南國的每一座城。最後,我們會站在你那位絕情的父親面前,把他高貴的頭顱割下,從高高的王座上一腳踢下來。”

因著紮爾克近幾日的投餵,天葬臺上空盤旋的禿鷲比往日要多上許多。遺塵看著天空伺食的禿鷲輕笑又東望,說:“紮爾克,你們的志向想很遠大。可惜有我的將軍在,你們連西北都過不了。不過,雖然你們註定失敗,我倒是祝願你們能把王座上那位的頭顱割下。”

紮爾克隨著遺塵的目光向天空看了看,從遺塵身上片下一塊肉拋向那些禿鷲,然後從褲腰裏掏出了那顆呼桑丟掉的藍色石頭。

將手中之物舉在遺塵眼前,他冷笑道:“妻子、女兒、兒子,梁無極,你那狠心的父親可真是舍得利用自己的每一位至親。我們卡瑪湖裏的水是最聖潔的水,永遠也不會幹涸。當年你的父親獨自前來,我們的族人就是用瑪卡湖的湖水招待了他,可他骯臟的心靈卻依舊難以洗滌。你身上流著他的血,我真是每一刻都忍不住想要將你的身體丟進瑪卡湖凈化。”

藍色的石頭剔透無比,在陽光下閃爍著光芒,遺塵看著紮爾克手中的石頭覺得無比刺眼。他自嘲地笑了笑,輕輕地說:“紮爾克,有時候我跟你一樣痛恨自己。你隨時可以這麽做,那樣我會很感謝你。”

紮爾克見遺塵說著話眼眶都紅了,便把手中的石頭猛地扔進了湖水中,說:“梁無極,你智慧又勇敢,縱馬拉起弓來像展翅的雄鷹。如果你不曾欺騙我,我會將你當成最好的兄弟。被自己的親生父親利用,我覺得你很可憐。如果你的人明天不會來,我會滿足你的願望。”

風很安靜,輕柔吹拂著部落的每一個角落。藍色的花海掀起層層的浪,帳篷像柔軟的白雲一樣掉落其間。

天葬臺上那些士兵的屍身和殘肢早已被禿鷲分食殆盡,血腥味已經很淡了,可因著有遺塵在,那群禿鷲依舊在天葬臺的上空盤旋。

自打紮爾克將那些士兵的頭顱插到羊圈的柵欄上,遺塵便總是望著。他很平靜,眼中沒有一滴淚。

這幾日老阿嬤在白日也會摘許多的花丟入湖水中,藍色的花朵漂浮在湖水上,幾乎覆蓋了大半個湖面。

她摘花落水的地方離遺塵並不遠。湖水隨風輕拍的時候,總有一些花兒隨波上岸。

天氣回暖,積雪消融,這幾日湖水的水位漲了許多,天葬臺的柱腳半沒在湖水中,花隨水而來,總有一些會飄到遺塵眼前。

遺塵見花的時候,會發許久的呆。

黃昏的時候,紮爾克取下那些插在柵欄上的頭顱又帶著人在羊圈跟前踢了起來。遺塵已虛弱無比,聽著他們的歡笑連擡頭的力氣也沒有,可是自湖邊放完花的老阿嬤竟然來了天葬臺。

她端著一碗羊奶,還不同以往地端來了奶糕。

“阿嬤……”遺塵嘴唇幹裂,開口聲啞,他見老阿嬤白日過來很是意外,老阿嬤卻只是笑。她餵遺塵吃,餵遺塵喝。

遺塵沒太多力氣,連咀嚼也變得艱難。

紮爾克本帶人踢著地上的腦袋,見狀不悅,扯著嗓子喊道:“老奶媽,你在做什麽?那是南人的狗,餵不熟。”

老阿嬤聽不見一般,見遺塵吞咽艱難,輕撫遺塵的背。

可遺塵背上也盡是傷。

老阿媽眼裏閃爍著淚光,只好將奶糕掐成很小的一塊慢慢餵給遺塵。

“阿嬤……”遺塵擔心老阿嬤,搖著頭示意她離開,身後的湖水中卻“嘩啦”一聲響。

遺塵微微一怔。

老阿嬤見狀,看了眼遺塵身後的湖水,笑著摸了摸遺塵的臉頰,又繼續給遺塵餵著吃的,遺塵卻一瞬紅了眼眶。

老阿嬤笑著,向他微微地點頭。

紮爾克見老阿嬤不聽自己的,不滿地踢飛腳下一顆頭顱,扛起彎刀向天葬臺走去,天上盤旋的禿鷲卻不知因何忽然驚散。

那些踢著頭顱的蠻族士兵此刻玩得興起,追著紮爾克踢飛翻滾的頭顱正激動地大喊大叫。

紮爾克卻是看了眼飛散的禿鷲停下腳步,向部落外頭望了望,大聲喝止了他們。

風忽然起,大地微微顫動,“嘚嘚”馬蹄聲已隱約可聞。

紮爾克面色一變把彎刀一舉,忙向部落外頭沖去,其他蠻族士兵見狀也大驚失色,抽刀慌忙跟上。

卻是,為時已晚。

不過轉瞬之間,千軍萬馬已從四處沖進部落,那些守在部落外頭的蠻族士兵,連一句“敵襲”也來不及喊出。

紮爾克不過只跑出兩步,遠遠看著帶頭沖殺之人暴怒不已,恨聲道:“徐—鳴—遠。”

遺塵因老阿嬤餵的幾口吃食已微微有了些力氣,聞聲擡頭,便見遠處白馬銀鞍之上,徐鳴遠身著鎧甲,手持長槍,正朝著他的方向沖殺而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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