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無極

關燈
無極

鐘參離是兩朝元老,又是太子太師,念他年事已高,帝允乘轎入宮。

遺塵自太師府沐浴更衣之後,身披鬥篷,伴轎而行。

紅墻金瓦,雕欄玉砌。遺塵戴帽低頭,不向周遭多看去一眼。

正是午後,宮門之外通報完畢,轎打後殿去。

待至,卻是正有兩人候在殿外。

遺塵微微擡頭,見其中一人身著金色蟒袍,不動聲色將頭又垂得更低。

轎停落地,鐘參離下轎見到殿外之人,先向那身著蟒袍之人行禮,並道:“太子殿下。”

太子梁景明早已看見了鐘參離的轎子,聞聲兩步行至轎前忙將鐘參離扶住,問:“先生,您怎麽進宮了?”

“老臣有些私事來找陛下。”鐘參離說著,目光向梁景明身後之人看去。

那人身著異服,眼窩頗深。

梁景明看他一眼,介紹道:“先生,這是蠻族鐵牛部來的使者。”

那使者聞言連忙上前向鐘參離行禮。

遺塵聽著他們的談話,在帽下擡了擡眼皮。

遺塵身量高,那使者卻矮上許多,他彎腰行禮,起身間向遺塵看去一眼,忽然問:“難不成太師帶來的,也是我們蠻族的使者?”他禮施的恭敬,看著轎旁的遺塵語氣卻不友善。

梁景明因他的話,這才向遺塵看去一眼。但遺塵戴帽垂頭,梁景明只能看見他的一點鼻尖。而鐘參離聞言神色無異,只就著梁景明扶他的手徐徐向前。

梁景明見鐘參離如此,對那使者不悅道:“先生帶來的人,還望使者休得無禮。”

那使者追在後頭忙向鐘參離施了一禮,說:“太師勿怪,我只是覺得他長得有些像我們蠻族人,以為他是公羊部派來的使者,這才失言。”

梁景明本已跟著鐘參離向前,聞言停步,又向遺塵看去一眼。

遺塵立在轎旁,依舊垂頭不動。

鐘參離發已花白,顫巍巍走向前,似不知發生的這一切。直到停在殿門外,他才看著眼前那道垂下的門簾,嘆息似地說:“只怕公羊部,永遠也不會派使者前來了。”

語罷,殿內外一時寂靜。

梁景明微微皺眉,將視線往不遠處的遺塵身上落去。

遺塵紋絲不動,仿佛對這目光絲毫不察。

片刻,門簾掀起,敬忠公公出了殿。

將禮行罷,敬忠公公將鐘太師扶住,沖梁景明笑說:“太子殿下,陛下說鐘太師年事已高,不便在殿外多候,讓您和使者再稍候片刻。”

梁景明主動將門簾掀起,忙說:“那是自然。”

“謝過殿下。”鐘參離沖梁景明微一頷首也不急著擡步,而是滿面慈祥,側身將手向遺塵招了招,溫聲道:“隨我來吧。”

遺塵垂著頭,這才行過去扶著鐘參離入了殿。

梁景明目光始終不離遺塵,待擦身而過時梁景明將那厚厚的簾子重重一放,掀起一道風,遺塵頭上的帽子便隨風扇落。

敬忠公公行在後頭,見狀將遺塵的背影擋了下,待門簾徹底落下,這才自前引路,領著鐘太師和遺塵向裏去了。

殿內炭火用灰掩著,散著微微暖意卻並不教人覺得倦怠。

敬忠公公體態微胖,彎腰行在前頭掀開幾道簾,最後在暖閣外頭停下稟報。

“陛下,鐘太師到了。”

惠宣帝梁弢坐在榻上,隔著一道門簾說:“鐘太師,同阿年一起進來吧。”

鐘參離將遺塵扶在胳膊上的手輕輕拍了拍,自簾外行禮,道:“陛下,老臣年事已高,只行這幾步已經有些喘了,在外頭討幾口茶喝喝便好。”語罷,主動退身。

敬忠公公見狀,忙扶著他為他安座添茶去了。

暖閣內一時無聲,遺塵立在簾外沈默。許久,他將鬥篷摘下丟在一旁,掀簾入了內。

惠宣帝坐在榻上,聽見動靜頭也不擡,只看著桌上的棋盤。

遺塵立在簾子跟前靜靜地看著他,並不行禮。

惠宣帝等了一會兒,看他一眼曲指叩了叩桌沿,說:“過來吧,陪我下盤棋。”

遺塵不語,行到榻前鞋也不脫,自顧自坐下,而後執子在棋盤上隨意地連落七八子。

“毫無章法。”惠宣帝笑了笑,將手中棋子落下。遺塵不語,還是抓了一把棋子,胡亂地往棋盤上放。

惠宣帝由他亂落一氣,忽然問:“西北風光如何?”

遺塵落子的手一頓。

惠宣帝頭也不擡,將遺塵亂扔的棋子一枚枚撿起。

遺塵看著他冷笑一聲,說:“這普天之下,還真是莫非王土。看來我今日進宮,早已在你的預料之中。對嗎?”

惠宣帝擡頭看著遺塵,不置可否。

遺塵自嘲似地笑了笑,將手裏的棋子一下子全扔在了棋盤上。

惠宣帝面無任何不悅,將他丟下的棋子一枚枚撿著,忽然問:“外頭景華帶來的使者可見到了?猜猜是誰送他來的湯京。”

遺塵聞言眉頭微微一擰。

惠宣帝將撿起的棋子放回遺塵手邊的棋罐,說:“徐戈守著西北,那邊境線他要想關牢,蠻族的一只牛虻都飛不過來。”

遺塵說:“你怎麽不說是何安山放過境的?他如今可是守著柴迎和捧登兩地。鐵牛部在蠻族的北邊,草場同柴迎接壤,可是翻過險山就能到。”

惠宣帝搖頭,說:“北平候這個舅舅最是疼瑤佳,絕不會同意我將她嫁到蠻族去和親,又怎麽會把鐵牛部的求親使者親自送來?只怕恨不得親手殺了才好。倒是徐戈……想要救自己的寶貝兒子,就得尋個法子將如今這個困局給解了。”

遺塵怔了一瞬忽然冷冷道:“我怎麽忘了你是個什麽樣的人。何安山守著東北,有意同西北交好,你宴上賜婚,表面上順了何安山的意,卻是不願這兩軍真正的穩固聯合,否則你這高高在上的帝王便難以壓制他們。你至始至終的目的,從來都是為了將瑤佳公主送到蠻族和親,一舉兩得吧?”

惠宣帝對遺塵近乎譏諷的口吻並不在意,只笑說:“阿年,兩族的聯姻哪抵得上兩國的聯姻?這些年蠻族南北割據,內部勢力分裂,南邊有公羊部為首的九部,北邊有鐵牛部為首的七部。他們自己鬥了這麽多年還不夠,年年還來騷擾南國的邊境。若南國能同鐵牛部聯姻,便等同於少了一小半的敵人,何樂不為?”

遺塵說:“瑤佳公主是你的女兒,聽說打小你就很疼她。”

“他是我疼愛的女兒,”惠宣帝說:“可她也是南國的公主。”

遺塵沈默不語。

惠宣帝嘆了口氣,笑說:“年兒,你還是同我好好下棋罷!”

遺塵垂頭沈默,坐身不動。

惠宣帝身子向後一靠,把胳膊搭在膝上將遺塵仔細打量,最後他把目光往遺塵結痂的頭頂落去,說:“這七年你游歷四方吃了很多苦,我以為你此生永遠也不會回湯京了。”

遺塵發楞似的看著裝在玉罐裏的棋子,自言自語般地說:“回不回有何區別?我走在哪裏不都是身在牢籠。”

惠宣帝說:“有限度的自由也算是自由。阿年,我也不是沒有給過你機會。那膾炙人口的歌謠都傳到了湯京,小遠他治軍嚴明,若無他準允,這軍帳中的事怕是傳不到外頭由人編排。若你一開始便肯跟他聯手,再同蠻族裏應外合,今日我這江山也未必坐得穩。況且鐘太師知你身份,若你開口,想必朝堂之上,也是一呼百應。”

遺塵微微一笑,手自玉罐上輕輕彈了個響,而後自棋盤上落下一子,坦言道:“我曾經倒真是想那麽做。”

“因何又放棄了?”惠宣帝笑了笑,跟著落起子來。

遺塵不答,只專心下棋。

惠宣帝跟了幾子,說:“你打小心軟,見過了百姓的疾苦,想來狠不下這個心。”

遺塵說:“還念你這些年施政舉措皆都有益於民,我才讓你安安穩穩多坐了這麽些天。”

惠宣帝搖頭笑了笑,忽然說:“你是舍不得真的利用徐鳴遠吧?”

遺塵不語,只將棋子一枚枚落下。

惠宣帝見他認真下起棋來,幾子落下已露出爪牙,便凝神防了幾招,這才狀似不經意地說:“或者說你還因為徐戈曾經親手斬殺了懷柔,所以才不想同仇人聯手……”

遺塵眼眶瞬間一紅,重重落下一子,瞪著惠宣帝,怒道:“你不配提她!”

惠宣帝停下落子,迎著遺塵的目光悵然嘆息,說:“年兒,你還是怪我。”

“不止。”遺塵的手緊緊握成拳,看著惠宣帝連聲音也顫,他說:“我還恨你。”

惠宣帝迎著遺塵的目光沈默許久,最後點了點頭,落子防起了遺塵自棋盤上的進攻。

遺塵垂頭閉了閉眼,深吸了一口氣,同惠宣帝自棋盤上交鋒起來。

暖閣內一時只有落子聲。

盆裏的炭火已將要燃盡,暖閣內也不如之前那般暖和,但在這接連的落子聲中,卻無人敢來入內添炭。

遺塵在寒涼中平靜下來,它看著已經快落滿的棋盤,忽然說:“貴妃娥婉曾為你誕下皇子,可這皇子卻因豐和十六年的那場大雪染了風寒,誘發隱疾而早夭。若他如今還在,你會將何安山升為北平候,把柴迎和捧登兩地的掌兵大權交給他嗎?”

惠宣帝說:“不會。”

遺塵問:“那位早夭的皇子離世時尚不足三歲,真的只是因為風寒誘發了隱疾嗎?”

惠宣帝在棋盤上落著子,不答。

遺塵落下一子,問:“悔嗎?”

惠宣帝跟上一子,說:“落子無悔。”

遺塵緊抿著唇點了點頭,桌上的手自然地落下一子,桌下的手卻緊緊攥著,而後,他問:“娥婉貴妃深受皇恩,盛寵數十年不衰,聽說她眉眼極像廢後懷柔……如此這般,你在懷念誰?”

惠宣帝剛落下一子,聞言正在收回的手立即一頓。

遺塵看著他許久,執子落下,起身下了榻。

“年兒……”惠宣帝看著遺塵最後落下的棋子,問:“一聲父皇也不叫嗎?”

遺塵停在榻邊,擡手輕輕掀翻了桌邊的棋罐,說:“我能不能問你一個問題?”

“你說吧。”棋子滾落在地,惠宣帝看著自己滿盤皆輸的棋局,揉了揉眉心。

遺塵看他雖威嚴不減,鬢發卻已斑白,額上也添了許多的皺紋,輕輕閉了閉眼,才澀聲說:“當年我得知母後故去重病不起,除夕那夜你親自來看我,餵我吃藥。我問你哭著要母後,你抱著我說等我喝了藥醒來便能見到她。可如今已經過了二十年,我連做夢都見不到她,你能夢到她嗎?”

惠宣帝避開遺塵的目光,眉頭緊緊蹙著,看著棋局沈默不語。

遺塵眼眶微紅,看他一眼,背身而立,說:“那夜你送我的生辰禮是一碗毒藥,若非慈安方丈將我救活,我同娥婉貴妃那位早夭的皇子只怕一樣,早就真的爛在了土裏。有時候我真想知道,如果當日我沒有被救活,你如今是否真的後悔。現在想來……也不必問了。”語罷,遺塵擡腳離去。

“無極!”惠宣帝似痛心疾首,連忙叫住遺塵,看著他的背影沈聲道:“我若真不想留你,就不會將你暗中送去大雲寺,交給慈安養著了。”

“那又怎樣?”遺塵輕笑一聲,回身看著他,輕輕地說:“陛下,梁無極早就死了。”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