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臨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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臨界

豐和十五年是徐鳴遠呆在大雲寺的最後一年。

小滿那日,除了一碗素湯面,遺塵送徐鳴遠的生辰禮是一桿長槍。

慈安方丈的禪房前有兩棵石楠樹,五月的時候開滿白色的花,秋季的時候便掛滿一串又一串的紅果。遺塵就是用這石楠木親手為徐鳴遠做了一桿長槍。

自豐和十四年遺塵帶著徐鳴遠發奮開始,兩人的大半時光都是自藏經閣度過的。

湯京夏日最是難熬。豐和十四年的溽暑那段日子,遺塵怕徐鳴遠再起濕疹,用早就采好晾幹的草藥,夜夜在徐鳴遠睡前都給他點著在身上熏一圈。

彼時的徐鳴遠個頭已經躥了一大截,稍稍踮個腳就能和遺塵頭碰頭。

在密林遮蔽的臥龍山顛,徐鳴遠早已不是那個剛來寺時曬得黝黑的少年。他白凈的一張臉上,那雙丹鳳眼每每在遺塵為他熏草藥時眼尾都會掛上一抹紅,看得遺塵每次總忍不住親他一口。

等到了秋日,半青半黃的葉子稠稠密密掛滿樹,兩人在藏經閣便會將所有的窗戶都推開。

彼時雖然天高氣爽,可人也變得倦懶。

遺塵同徐鳴遠點墨為兵,布陣設防,彼此間你來我往,你攻我防,拆解和演練兵書上的每一種陣法。

徐鳴遠性子急,每次都是勢沖沖的一往無前,大殺四方,可每次都敗在遺塵手裏。次數多了,徐鳴遠便擰著眉,氣得摔筆。

一日秋陽高照,連閣樓外的葉子都比往日更加金燦燦。遺塵同徐鳴遠對坐窗邊,又持筆對殺了幾回,徐鳴遠還是輸。

遺塵見徐鳴遠眉頭都快擰成疙瘩,便坐去了他身旁,說:“小滿啊小滿,魯莽不是勇敢。你當將軍指揮千軍萬馬,可不能把將士的性命當作兒戲。不計生死勇往直前固然好,可不能為了傷敵一千就自損八百。你要用最少的犧牲贏取最大的勝利。”

遺塵說話的時候,外頭暖暖的陽光正照進來鋪在他臉上。徐鳴遠聽得似懂非懂地點了點頭,目不轉睛地看著遺塵。

遺塵見他呆呆模樣,在他臉上親了一口,握著他的手又在紙上重新布了一個陣,說:“小滿,破破這個陣。”

徐鳴遠便將目光自他臉上落了落,這才擰著眉頭,認真思索起來。

那暖陽照在臉上綿綿軟軟,無比舒服,遺塵只在徐鳴遠身旁坐了一會,便跟被抽了骨頭架子似得,懶懶地靠在了徐鳴遠身上。沒一會兒,遺塵曬得生出幾分倦意,便往徐鳴遠懷裏一倒,枕在他腿上睡著了。

風偶爾湧進時渾身一陣舒涼,外頭的樹葉也會跟著沙沙作響,但除了這些,寂靜的閣樓中,遺塵在睡夢裏聽見最多的是翻書聲。等他一覺睡得舒舒服服的醒來,徐鳴遠正在看書。

遺塵也不知睡了多久,窗外雖然一片明媚,但之前照進閣樓裏的日頭已經離開,只有徐鳴遠依舊姿勢不變,挺背盤坐著。

遺塵躺在徐鳴遠懷裏,見他看書看得分外專註,望著他凸起的喉結和尖尖下巴怔了好一會兒。

常日裏,兩人共讀一本兵書,這藏經閣裏的書遺塵早已翻遍,他將徐鳴遠的面容看了許久,見他手中兵書似不曾見過,便將胳膊懶懶往上一伸,問:“小滿,你這看的是什麽書?”

他說著話,手剛夠到兵書,徐鳴遠卻是一驚,連身體也變得僵硬,一把就將兵書合上扔去了桌子上。

遺塵見他如此,便要翻身坐起,徐鳴遠卻慌忙將遺塵摁了回去。

遺塵這才察覺了不對勁。

他自徐鳴遠滾燙的懷裏楞了楞,反扣住徐鳴遠的手起身,將桌上那本被徐鳴遠丟掉的兵書翻了翻,這才發現裏頭藏了春宮圖。

遺塵怔了下,自然地將書合上,若無其事地松開徐鳴遠的手,說:“小滿,這……很正常,沒什麽關系。”

徐鳴遠臉漲紅,看遺塵一眼,垂下頭不吭聲。

遺塵便輕輕拍了拍徐鳴遠的肩膀準備起身,誰知徐鳴遠卻緊抿著唇死死抓住了他的袖子。

隔著薄薄一層布料,遺塵覺得徐鳴遠的掌心燙得像點著一把火,便跪到玉徐鳴遠身旁自他臉頰上親了一口,說:“小滿別緊張,年哥哥幫你。”

少年人的身體是柴火,一點火星就能燒得旺起來。徐鳴遠在遺塵的觸碰中本趴在遺塵肩頭,最後像是實在臊得慌,幹脆撈起那本書擋住了臉躺去了地上。

遺塵被徐鳴遠惹笑,俯身將那本書往上推了推露出徐鳴遠的嘴巴。他在徐鳴遠的唇上親了親,笑嘻嘻地說:“小滿,別羞。”

徐鳴遠惱得推他胳膊。

遺塵吻著徐鳴遠的唇,還是悶悶地笑。

離開閣樓的太陽留下春一般的溫暖,秋風又送來一陣涼爽。沙沙作響的樹葉聲裏,桌上的紙被吹落。

遺塵看著紙上那個已被徐鳴遠徹底拆解的軍陣,吻徐鳴遠的下巴,吻他滾動的喉,又在徐鳴遠的顫栗裏加快了手上的動作,然後他笑著耳語道:“我的小滿,將來一定是個了不起的將軍……”

過分的親密反而讓遺塵和徐鳴遠刻意保持起了距離。對於藏經閣的那個午後,兩人心照不宣,閉口不提。

遺塵會懶懶地倚在窗邊,會沒正形地靠在桌上,但再也不會往徐鳴遠身上倒。

徐鳴遠翻的那本兵書自那日起便消失不見,可兩人誰也不提。

除夕夜,遺塵照舊去了皇陵外的廢太子墓燒紙,徐鳴遠則依舊帶了許多徐戈托人捎上山的南國小食跟著同去。

無言相伴,待祭奠完畢,遺塵接過食盒坐在墳頭靜靜地吃,徐鳴遠就撐著下巴坐在旁邊靜靜地看。

那個除夕夜星月明亮,風格外溫暖,天上沒有落下一滴雨。

等到過了絲毫不覺寒冷的冬,春暖花開的時候遺塵給了徐鳴遠一根棍,然後帶著他跟著寺裏的武僧練起了武。

徐鳴遠打小練槍,來寺裏這兩年雖然有些荒怠,可他底子好,很快便能跟寺裏的武僧單打獨鬥。

他拿那根棍子當槍使,交起手的時候氣勢洶洶,刺紮挑絞、撥攔劈壓,常打的對手連連後退。

遺塵見他身法,就敲著他的棍子說:“沒想到我們的小滿打起架,像一匹脫韁的小野馬。”

徐鳴遠就十分自豪地說:“我的槍法可是我父王教的!”

遺塵便只笑笑,不說話。

徐鳴遠見遺塵如此,將手裏的棍子舞了個花,徑直向遺塵挑去,說:“年哥哥,看你能不能拴住我!”

兩人交手從不謙讓,都是實打實的落。遺塵接徐鳴遠幾個來回,最後毫不客氣,直接將徐鳴遠手裏的棍子打飛。然後他把棍往徐鳴遠頸前一橫,又繞到徐鳴遠身後將徐鳴遠鎖懷裏,笑說:“拴住了。”

徐鳴遠意外得很,驚道:“年哥哥,你身手竟然這麽好!”

遺塵松開他將棍子往肩膀上一扛,說:“誰讓我自小便跟著名師習武。”

徐鳴遠問:“哪個名師?”

遺塵也將棍子在手裏舞了個花,然後朝慈安方丈的禪房那邊一指,笑嘻嘻地說:“住那裏的老禿驢!”

周遭那些旁觀兩人交手的武僧一聽,嚇得忙撲過來要捂遺塵的嘴,遺塵卻笑哈哈地將棍子朝他們一扔,拉著徐鳴遠風一樣地跑走了。

那段日子,徐鳴遠十分認真刻苦。他兵法進步奇快,身手也很快追上遺塵。等到入夏的時候,徐鳴遠不論陣法槍法,都已能同遺塵打個平手。

小滿那日,遺塵給徐鳴遠煮了滿滿一碗素湯面,裏面的青菜幾乎占了半碗。徐鳴遠吃完嘴巴還沒抹幹凈,遺塵就把那桿新槍舉在了他眼前。

徐鳴遠眼睛瞬間亮起來。

遺塵伸手給他擦了擦嘴巴,笑嘻嘻地說:“小滿小滿,來起個名字。”

徐鳴遠捧著長槍仔仔細細看了看,又將長槍塞回給遺塵,激動道:“年哥哥,你來幫我起!”

遺塵便笑掂著長槍點了點頭,看著徐鳴遠開心的模樣想了想了,說:“有了!”語罷,便自懷裏摸出一把刻刀在槍桿上刻起字來。

徐鳴遠撐著下巴看著遺塵的動作,問:“年哥哥,這麽珍貴的石楠木,你從哪裏得來的?”

遺塵頭也不擡地說:“找老禿驢要的。”

徐鳴遠又問:“那這槍頭你又是哪裏得來了?我看這可是上等的鐵鍛造的。”

遺塵吹了吹槍桿上刻出的木屑,嘿嘿一笑,說:“我把老禿驢的缽給送出去熔啦!”

徐鳴遠聞言楞了楞,看著他嫻熟的動作不敢置信地問:“年哥哥,難不成這桿長槍是你……親手做的?”

遺塵點著頭,笑說:“獨一無二,專屬小滿。怎麽樣?喜不喜歡?”他手上正刻著字,說話的時候根本沒擡頭,徐鳴遠卻突然一把抱住了他。

一雙手緊扣著背,遺塵齜牙咧嘴,“嘶”地吸了口涼氣,忙說:“小滿,輕點。”

徐鳴遠緊緊抱著他直搖頭,說:“年哥哥,你對我真好。”

遺塵面容一僵,連手裏的最後一筆也刻歪。

他看著手中的長槍沈默許久,最後只是輕輕地說:“小滿,生辰快樂。”

徐鳴遠這才松開他。

把那桿長槍橫在懷裏,徐鳴遠歡喜無比,手在遺塵刻字的地方摸了摸,跳下臺階跑到院中,在月下打了一套特別漂亮的連招。

徐鳴遠的這套槍法,遺塵從沒見過,他坐在臺階上怔看許久,最後拊掌問道:“小滿小滿,你的這套槍法叫什麽名字?”

徐鳴遠收槍而立,目如朗星,興沖沖地說:“年哥哥!這是我專門為你獨創的槍法。本來沒有名字,但是現在有了!”

遺塵意外,起身向他跑去,喜道:“叫什麽?”

徐鳴遠看著遺塵的目光炙熱無比,笑道:“便同你剛才給我起的槍名一樣,就叫脫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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