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今年不下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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今年不下雨

梁山處於中國華北,遍地黃土。

入眼的就是黃,不同於沙灘的黃沙,而是荒蕪的蒼黃。石子堆砌而成的圍墻,幹瘦枯槁的樹木,遠處的山與天連接在一起,幾處平屋散落各處。

通往村子的路徑,車子過不去。女生拖自己的行李箱,男生拖兩個,其中有一箱裏面裝滿了泡面。

一行六人,兩位導師,四名學生。

蘭舒第一次穿這麽厚的羽絨服,感覺手腳都伸展不開。不用問,她現在肯定臃腫得跟狗熊一樣。

沈梅給她寄了四條秋褲,兩條薄,兩條厚,讓她輪換著穿。如果還覺得冷,可以直接套兩條。

南柔冬季歷年氣溫就沒低過零度的,而梁山今天最低氣溫零下二十度。蘭舒下飛機的第一個反應,就是打了個噴嚏,以示對溫度的尊重。

“南方的小朋友們一定要在身上多貼幾張暖寶寶。”

王老師是個可愛的小老頭,對所有的學生一律稱小朋友或者大小寶寶。而學生們都稱他為王律或者直接叫老頭,他喜歡別人叫他老頭,更親切。

“其實我覺得還好,這邊的冷是幹冷,南柔是刺骨的冷。像我本科的室友是北疆人,他說我們這邊冬天比北疆冷多了。”

“是啊,我是北方人,可以作證。我在南柔的第一個冬天,早早就穿上了大棉服,是我們班最早穿的。南方的冷跟北方的不是一個級別的,別看溫度高,實則冷得我骨頭疼。”

蘭舒不時抽一下鼻子,想反駁,剛要擡頭,又立馬縮到圍巾裏。為什麽她感覺這邊冷多了,凍得她腦袋現在都昏昏沈沈的。

同行的師姐看蘭舒走在後面,就慢了腳步讓她跟上,“蘭舒,快點,別落下了。”

“好。”蘭舒昂著嗓子應,吃力地邁大步子。

“蘭舒平時還得多鍛煉啊,這才哪到哪啊,還要走半個小時呢。”李老師停了下來,笑著朝後面的人招手。

蘭舒點頭作為回應,也不知道對方能不能看到,但已經沒有力氣說話。她現在想喝一杯熱騰騰的可可奶,再來個芝士麻薯包,吃完就窩進被子。

露出來的一節手已經凍地沒有知覺,她停下縮進袖子裏,轉到箱子的另一邊,換左手拖箱子。腳不是自己的,竟然感覺踩在地上輕飄飄的。她想這應該就是回光返照。

安排的住處是在一個老嫗家裏,很和藹可親的老婆婆,牙齒都掉光了,但沒有裝新牙。褶皺的皮膚,是歲月在她身上留下的美麗的畫。她不會說普通話,只能指指這,指指那,但在場人竟能神奇地知道她所要表達的意思。

王老師介紹說,他來過一次這裏,村子裏留下的都是老人和留守兒童。因太偏僻,環境也落後,只有一所希望小學。知識是往外溝通的橋梁,他們沒有,法律意識也淡薄,所以受到的欺騙、不公平待遇都沒有媒介傳出去,更別談維護了。

王婆婆有兩個兒子,都在外面打工,基本要兩三年才回來一次。平時就靠上山采些東西到山下的集市賣錢,維持生活。

蘭舒聽說北方都是有炕的,但被領進屋的時候,就是普通的木床。墻壁是原始的水泥,沒有塗白漆,一摸就沾了一手。屋頂豎著幾根木棍,從頭至尾,上面鋪滿了她不認識的枯黃稻草。

最好的房間給了兩個女孩子,墻上掛了一張魚娃娃的畫像。從發黃的畫邊能看出年代久遠,但被擦得很幹凈,像是才打掃過。

被子並不柔軟,特別厚,又很重。有一股淡淡的木屑味,還有說不清的像是噴過花露水的殘留味。

除了床,就是一張棕色的桌子。四條桌腿已經瘦地站不住,歪歪扭扭的。桌面上有大小不一,散布不均勻的坑。

蘭舒率先把書都抱出來放到了桌上,都被翻得很破很舊。

學姐看她擺放在桌上整整齊齊的書,不禁笑起來,“你還真是標準的學生樣,其實這些書你帶過來都沒什麽用。”

蘭舒尷尬地吸了下鼻子,“晚上臨睡前翻翻。”

對方是研三的師姐,自然比她有經驗得多。她這個菜鳥在這行人面前,就是別人說什麽,她先幹什麽。

“蘭舒,王老師願意帶你出來真的是有想好好培養你的,他不會像別的研究生導師跟學生之間是一種老板與員工的關系。對於我們,他把每個人都當做自己的孩子。你跟著他,一定能學到很多律條以外的東西,這比知識更加寶貴。”

師姐說得語重心長,她的臉上帶著溫和的笑,語調很緩,是那種播音腔。

“謝謝學姐,我知道,一定會跟著王老師好好學的。王老師對我來說,比知遇之恩的意義

重大。”

兩人邊聊邊收拾。

收拾好行李後,蘭舒又往裏面加了一件毛衣,實在冷得緊。貼的暖寶寶已經不怎麽熱了,她又重新貼了兩張。

外面堂屋傳來談論聲,師姐叫著蘭舒一起出去聽。

兩個男生在把橫幅攤開來,比劃長度。

蘭舒看到上面的幾個字突覺鼻頭酸起來,她眨著眼退到一邊,拿出手機拍了張照片。

兩位老師還在對著電腦討論,她四處張望了下,對上了王婆婆的目光。

雙方說話都不太聽得懂,蘭舒只能投以乖巧的笑容。

對笑間,蘭舒察覺到她一直握著手,就把剛貼上的暖寶寶撕了下來,團成一個球,遞到王婆婆的手裏。

這是蘭舒摸到的最粗糙的一雙手,皸裂的口子,四分五裂,指甲裏的灰是黑色的,灰指甲的大拇指蓋。像幹樹皮,卻又比那粗糙萬分。

王婆婆口裏說著蘭舒聽不懂的話,指了指她們住的房間,蘭舒只微笑著點頭,比了個大拇指。

對方張著嘴笑了,沒有牙齒,看起來很怪,全臉的皺紋好似一下子爬到了蘭舒的身上。

纏地她呼吸不過來。

王婆婆拍了一下腿,走到一個房間,拿著一個紅色塑料袋出來。裏面不知裝得是什麽,她像捧著寶貝一樣。

蘭舒笑著裝出一副期待的樣子,看那皺巴巴的塑料袋。

王婆婆獻寶般打開,是幾塊已經碎了的糕點。她將最完整的一塊,拿出來給蘭舒。

看蘭舒接去,又捧著塑料袋至其他人面前。

男生們都捏了一塊小的放進嘴裏,邊嚼邊笨拙地誇讚,除了豎大拇指,好像也沒有其他表達方式。

王婆婆露出欣慰的笑容,又指指天,蘭舒猜測大概意思是她要去做飯了。

蘭舒將糕兩口塞進嘴裏,也指向外面,她想表達的是陪她一起去。

王婆婆不停著擺手,讓她留在這裏。但在蘭舒的再三堅持下,還是帶著蘭舒一起走去了廚房。

除了農家樂,蘭舒第一次見竈。與農家樂不同,農家樂的竈臺是幹凈的,鍋都是刷得嶄新。而這個竈臺,上面有著一塊塊漆黑的斑。但白的地方特別幹凈,就顯得黑很紮眼。

這黑斑大概是清不掉的。

竈臺的板子上面一道道縫隙,有水泥,有經久使用而裂開的縫隙。鍋邊黑漆漆一片,感覺能揪下來一塊不知道是灰還會土的東西,看起來很黏。

王婆婆看蘭舒手足無措地站在一邊,就拿著了一顆包菜,讓她去剝,算是給她找點事做。

這包菜外面一層有些爛,蘭舒將其都撕掉,看下一層還有想黑條紋點綴在上面的東西,就扒呀扒,最後只剩下了一個小小的芯。

她回頭看了王婆婆一眼,見對方正在認真地弄柴火起竈,就又把準備扔掉的菜葉重新放回盆子裏。

吃一次,應該不會死人。

蘭舒有註意到,王婆婆的腿腳不是很方便。走路很緩慢,彎駝著背,是一道像橋一樣的弧線。

誰在上面走過,又走去了哪裏。

這裏所有的一切都令她窒息。

父母給她創造的環境都太好了,一時忘了世界的某些角落依然被此種貧窮所覆蓋。

幾塊碾碎的,吃起來幹巴巴又不甜的糕,竟會被如此寶貴著。

蘭舒在剛來的時候,看見外面有口井。與廚房裏的大水缸對應起來,她拿著盆子走向了灰漆漆的大缸。

蘭舒的手剛碰到水,就不禁立即縮起來 ,打了個激靈。

太冷了。

王婆婆走過來,指著那邊的竈火,讓她去那邊,問她會不會燒。

蘭舒正在猶豫,想說她不會。剛要回答,學姐就進來了。

學姐看王婆婆指的方向,說了句“我會啊”,就往那個方向走。

她的動作利索,把那些草都往下壓了壓,揪起一團,就開始生火。

“我小時候是跟爺爺奶奶在鄉下住的,就用這種竈火。”學姐在蘭舒驚訝的目光下解釋。

王婆婆從一個蛇皮袋裏拿出幾個番薯,用刮木將上面的泥土刮凈,讓蘭舒給學姐。

學姐看蘭舒呆楞無措的樣子,笑著說:“婆婆是讓你把這些番薯給我放進炕裏,這樣炕出來的很好吃,非常香。 ”

蘭舒就在指揮下時不時給王婆婆遞個東西,有時候還會遞錯。王婆婆盡量把話說得很慢,別扭的普通話,只能聽懂一兩個字音。

蘭舒分辨不出生抽和老抽,遞著遞著就出個笑話。沈梅在家是直接叫瓶身上面的名字,防止她認錯。

等到炒完幾個菜,其他人也來幫忙。都擠在小廚房裏,出去都得側著身。

蘭舒卻覺得好玩,開玩笑的話也會接著兩句。

她很喜歡王婆婆,是個熱心的人。這種熱心是她不會用語言表達,沒有話語,只是替你整理一下衣服,給你送一塊糕,慈眉善目地看著你笑。

不虛張。

讓人感覺到,樸實的溫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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