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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十三章】前塵隔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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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十三章】前塵隔海

卻說榮王這一招幻術,乃化用於佛不凈觀。觀自身與旁人穢濁,消除貪欲,乃禪觀之大法門。那長老情劫雖歷,諸孽纏身。於其鏡中觀之,皆二人舊日歡好之景也。獨不見溫香軟玉,唯留白骨骷髏,又觀□□點點,口津流溢,甚是□□。

長老不得閉目,眼底血亦流出。俄而老態龍鐘,肌膚亦皺。榮王立在他身後,冷笑道:“賢兄自視甚高,處處端著聖僧架子。實則骨子裏不過一個下賤的淫僧,你又憑甚麽取經渡人?”

三藏視自家形容,已是枯朽。然他一路艱辛,自知懷璧其罪,又何曾在意過這骨肉皮相,反慶幸道:“他若只將我變作這副模樣,卻也無妨。留得一條性命,茍延殘喘,亦得西詣。”遂合掌曰:“無論貧僧是何等人,殿下所造諸孽,也是萬死難贖。並不因貧僧罪重,遂能相抵你倒行逆施,草菅人命。若說渡人,貧僧自認不能。可若看我狼狽如此,榮王心中快活,貧僧亦是渡人否?”三藏擡眸微笑:“陰差陽錯,卻也成全貧僧渡人之心了。”

榮王聽他這一句,語氣陰冷,正如尖刺一般戳在痛處上。撲上前一把掐住三藏脖頸,冷冷道:“陳祎,你死到臨頭,還同我咬文嚼字。你不怕我殺了你麽?”長老有氣進無氣出,少時便青筋暴起,殊死應曰:“你殺我,我亦當投胎西去。如此,多謝殿下成全。”

“你……”榮王被他嗆得無言以對,暗忖曰:“此廝徑來,冷言冷語亦受足矣。今我言雖多,他不以為意。此人既在吾手,何患不能處置?”想到此處,冷笑一聲,漸松開長老,叫聲:“帶上來!”

又有官軍一眾,押七仙潭老小來上。長老見之,果然失色。卻是那阿窈眼尖,識得長老,驚曰:“唐長老?是唐長老也?”諸婦人早嚇得三魂七魄皆出,加之長老如今這副模樣,他等如何認得?個個驚異:“唐長老正值壯年,如何會成這般相貌?”

榮王不覺分說,奪婦人手中一女嬰。兒啼相伏,響徹山穴。婦人叫曰:“你這畜生,快將我兒還來!”長老胡亂披好衣裳,至榮王前,罵曰:“孽障,你還敢胡來!玉帝已震怒,你若執迷不悟,萬死難辭其咎!”榮王搖首曰:“阿兄,你也說玉帝震怒,那我已不得活了。死一,若十百,與我何別?”

言畢,便要摜死那女嬰,長老攔住曰:“佛說苦海無涯,回頭是岸。你若有心悔悟,亦為未晚。”榮王哈哈大笑曰:“甚麽苦海無涯回頭是岸?你這不知廉恥的,今還言仁義。我實與汝說,你佛家最是世間窮兇極惡之地,惡貫滿盈之所。你若往屍陀林中望一望,哪個不是佛家造下的孽?縱汝前身金蟬長老,亦不過是佛門戕害。你已回頭,何曾有岸?”

三藏聞他羞辱世尊,更不能忍。咄了一聲,曰:“我佛高座雷音寺中,觀人間疾苦,渡婆娑大眾。著金蟬子修行十世,至是一世,禮大乘法,普度眾生。你何得妄論?不過信口雌黃,哄騙貧僧。若要報仇,你放了這孩兒,我任你處置!”榮王反問:“金蟬因何修行十世?因何九世裏金身不壞,偏至此一世,須塵劫歷盡,方可脫胎換骨?”

他此言既出,長老神色益沮。榮王故作驚訝之態,曰:“呀!我怎這般唐突?兄長私事,如何使野婦聞之?”言訖,把孩兒還回,示意手下將眾人帶出。將長老自肩上扳過,貼耳與之曰:“如此,則吾兄弟密言之矣。當年,釋迦嫁奴於鄰國,生琉璃王。王子因有個奴隸母親,受盡屈辱。弱冠之年,遂發兵剿滅釋迦,終將釋迦滅族。”長老心惡之甚,欲別過頭,聞其言,又忍不住細聽。

榮王又道:“這血統之恥,於琉璃王最是意難平。他而後縱入無間地獄,亦心無悔意,不得瞑目。萬千執念,化為惡魔,占據王城。又與釋迦牟尼叫戰,讓他將最心愛的二弟子金蟬子,送來結親,以雪昔年之恥。”長老愕然,忍不住道:“一派胡言!此等屈辱,何以使得?”

榮王笑曰:“你信與不信都罷!金蟬子何等烈性,自然使不得了。他一身功夫,不亞於如今的孫悟空,誰能奈何他?然那長老亦是心善,琉璃魔挾一城民庶,他若不從,遂誅盡之。金蟬乃偽許之,欲成親之日,與王決戰。”長老心內欽服,乃暗嘆曰:“我若是金蟬長老,能救諸人,縱真舍此殘軀,我亦肯為之。”

榮王負手而立,嘆曰:“惜哉,惜哉。眼看還有七日便成親,不知何處來了個金翅大鵬,打傷琉璃魔。張開口來,將一城人皆吃盡了。金蟬長老與妖孽大戰三日,垂欲取其首,而阿儺傳佛口授,保住大鵬性命,至今高座獅駝嶺,稱王稱尊。”長老心驚曰:“他欲與吾言,世尊為佛家顏面,寧放任妖孽盡食一城人,不肯金蟬委曲求全乎?不,我斷然不信他胡言亂語。”

那榮王見長老閉目誦經,神色悲憫,更覺好笑:“金蟬子萬念俱灰,加之此時,陪伴他三百年的心猿禺魈,亦陽壽盡矣,撒手人寰。他亦覺生無可戀,遂安葬了禺魈,剖開胸腹,將心肝腸肺皆丟了。一道真靈轉入東土,歷劫十世。”長老聽罷,只是搖首嘆息,但覺心痛如割。

榮王喟然嘆曰:“可你佛門,何其毒也?知心猿千百年後當有大造化,乃以緊箍束其屍身,使他不得投胎轉世。心猿掛念金蟬,死也不得安生,一道殘魂東游西蕩,飄到南海。求那菩薩舍大慈悲,念念《松箍兒咒》,脫下金箍,放他仍往水簾洞去投胎轉世,再去尋金蟬子。這世間哪裏有《松箍兒咒》?卻是菩薩好心,規勸那釋迦摩尼收回緊箍。此事至今,已過了一千二百年了。”

三藏將從前諸事細想一番,恍然大悟,喃喃曰:“原來如此,原來如此……”一時氣悶,塞在胸口,疼得眼前發黑。榮王蹲身而嘆曰:“汝以為金蟬九世修行,為何此世歷劫,元陽亦喪。不就是怕這十世金身,更被琉璃魔惦念。若他卷土重來,佛門豈不更受屈辱?為佛門那點面子,神不知鬼不覺,教你再非完璧之身。然此犯戒之罪,卻要你自破之,他才捏你把柄,為他所用。”

榮王輕笑:“賢兄,吾為汝不值矣。爾之一生,漂泊無依。唐王重之,則亦利用之。佛器重之,亦借你肉身,修他徒弟精魄。孫悟空愛之,但為他惦念了十世的金蟬子。這世上,竟無一人待你真心。”長老自嘲而笑,暗忖曰:“身本江流,奔騰不息,何曾求過甚麽真心可供止棲?”遂冷笑一聲,曰:“你不必以言激我,要殺要剮,悉聽尊便。悟空既真心於金蟬,來日必承意於我,取得真經,送歸大唐。我此生,值與不值,無相幹也。”

榮王曰:“好!你既不畏死,當隨我歸府。”說罷了,命人將三藏鎖住手腳,塞入馬車中,手下人道:“殿下,這些村婦,殺是不殺?”榮王笑曰:“自然不殺,留他們性命,來日指認禺魓。待他死了,我也落得清靜。”三藏在馬車之中,顛簸一番,腦海裏漸有一段不屬於他的記憶湧上。

且說一千二百年前,琉璃魔占城為王。金蟬禺魈,欲借和親之名,斬草除根。二人至凡間,尋得仙山福地,在此安家。金蟬曰:“此天工造化,你我有幸遇之。”禺魈笑道:“此山雅致非常,誠宜棲遁。”金蟬白他一眼,乃仰飲一壺酒曰:“你我為和親而來,數月後,老子有無命在,猶得看造化,你想得倒美。”

禺魈坐其側,見那人素衣白袍,難掩傾城容色,乃曰:“君猶恐無有命在,似君顏色,琉璃魔定不忍害。待我暗地裏除之,你我便逃之大吉。將這罪過一並攬了,佛祖也不怕下不來臺,何為不可?”金蟬丟了酒壺,起身以波光照面,卻化作個醜陋無比的癩頭和尚。

禺魈道:“你這是做甚?”金蟬子笑曰:“我覺汝言甚是有理,我不如這般模樣到他國中,並將他嚇殺了了事。”禺魈看金蟬還有心頑笑,嘆息不止。他如今已無多少時日可活,若能除了琉璃魔,護金蟬清名,他死也瞑目。

“金蟬子,便無他計,令琉璃王放棄和親。你亦不須殺戒,被佛譴責,便全身而退麽?”金蟬取酒一瓶,咬下那赤繒,給禺魈灌下一半,自家飲盡其餘。勾著禺魈頸曰:“有法子,有法子!須你獻身,肯是不肯?”言未畢,便被推著光頭塞到水簾中醒酒:“我看你是瘋了。”

金蟬子掙開他,曰:“我所言不枉,他無非看我天地清風所化佛子之身。我失真陽,他定不肯我和親。”禺魈松開他,甩去一身水,頷之應曰:“然也,然也。此後,佛祖乃投爾這淫僧於淩雲渡中,任由驚濤碎你屍骨。我此後,亦不必聞你聒噪。”金蟬還臥石座,撫掌曰:“是也!反正你命不久矣,我這真陽你不肯要,莫有悔者。”

禺魈忙回身避開他,瞬間紅了眼眶:“你真當自己是甚香餑餑,吾死到臨頭,還要便宜了你麽?”“禺魈!”禺魈聽金蟬怒喝一聲,知他生了氣,不敢回頭,卻嘆息道:“金蟬子,你我都認命罷,莫要想著救我。若為我犯下滔天大罪來,便辜負你我一場知己之情了。”

金蟬在後,默然良久,呼之曰:“你來!”禺魈回身,覆坐於其側。金蟬視他赤目,引手撫他頂曰:“怪哉!怪哉!我金蟬子縱橫一世,半點煩惱不掛心頭。如何我心上生出的猴兒,卻是個哭包?”禺魈惱道:“胡說甚麽?”金蟬子取出九環錫杖,跳出水簾洞去,道:“打得過我,我便不覆言!”二人乘雲出洞,兵刃交接,卻隱雲水間。

三藏意識漸明,舉身冷然。是日分明端午才過,竟令遍體生寒。“不知榮王捉我,為報仇耶?還是為牽制悟空?悟空……悟空可鬥得過禺魓麽?緊箍咒若無心訣,他或可擋須臾。只是二人鬥了一夜,也不知何處辨真偽?八戒與悟凈,又能助之否?”他這裏心驚肉跳,終不自安。行者亦上天入地,奔走死生之間。

卻說那二人,且行且鬥,直噪嚷至南海,徑至落伽山,詬罵不絕。早驚動護法諸天,即報潮音洞裏道:“菩薩,果然兩個孫悟空打將來也。”菩薩與木叉行者、善財童子、龍女降蓮臺出門喝曰:“那孽畜哪裏走!”二人爭相對菩薩稟明前後,諸天與菩薩皆看良久,莫想認得。菩薩暗念真言,兩個俱痛,皆抱頭在地下打滾,但叫“莫念!”

鎮元子見狀大怒,兜頭擲下玉麈,罵曰:“孽畜還敢無禮!”何意兩個都是銅頭鐵腦,鋼筋鐵骨,並無損傷。視其身上之仙氣,卻也無別。鎮元子暗驚曰:“怪哉,悟空吃過人參果,身上仙澤豈與他無二?”思前想後,亦無頭緒,與菩薩相顧搖首。菩薩叫聲“孫悟空”,兩個一齊答應。

菩薩道:“你當年官拜‘弼馬溫’,大鬧天宮時,神將皆認得你,你且上界去分辨回話。”禺魓暗笑曰:“正得吾意矣,待我鬧到玉帝前,念動緊箍咒,一棒打殺了他,再回去與那唐僧細細算帳。”行者卻是另一番心思:“天地間九萬裏,更費多時。未知八戒沙僧,可護得我師?況榮王尚未知所蹤,若因老孫辨之真假,彼害我師,奈何?”這大聖謝恩,那行者也謝恩。各懷心思,離了南海。

菩薩謂鎮元子曰:“大仙,那假悟空會念緊箍咒語,非同小可。勞大仙隨後,切須護悟空一條性命。悟空若有三長兩短,金蟬子這一世,仍難得正果。”鎮元子曰:“菩薩將往靈山,尋佛助力?”菩薩雲:“那假行者詭計多端,使一個九品八方陣,將普天諸神皆誑在其中。罪業深重,我佛亦不能容。當須請示佛祖,更作計較。”鎮元子不覆多言,遂離南海,往天庭去也。

行者與禺魓二人,扯扯拉拉,口裏不住的嚷鬥,徑至南天門外,慌得那廣目天王帥馬、趙、溫、關四大天將,及把門大小眾神,各使兵器擋住。那行者將前情說了一遍,眾天神看夠多時,也不能辨。他兩個吆喝道:“你們既不能認,讓開路,等我們去見玉帝!”

眾神搪抵不住,放開天門,直至靈霄寶殿,馬元帥同張、葛、許、邱四天師奏道:“下界有一般兩個孫悟空,打進天門,口稱見王。”說不了,兩個直嚷將進來,唬得那玉帝即降立寶殿,問曰:“孫悟空,朕親封你齊天之名,你不思報答,卻在人間作惡多端。朕遣諸神尋你不得,今竟嚷至朕前尋死!”

大聖口稱:“萬歲!萬歲!臣今皈命,秉教沙門,再不敢欺心誑上。只因這個妖精變作臣的模樣,在人間殘害蒼生,作孽積年。惹怒凡間帝王,個個上書,擾陛下清靜。”如此如彼,把前情備陳了一遍,“指望與臣辨個真假!”那行者也如此陳了一遍。玉帝大怒,即傳旨宣托塔李天王,教:“這孽障今敢鬧上天來,分明將天威視作等閑。若辨其真偽,即依前旨處置,不可恕也!把‘照妖鏡’來照這廝誰真誰假,教他假滅真存。”

天王即取鏡照住,請玉帝同眾神觀看。鏡中乃是兩個孫悟空的影子,金箍衣服,毫發不差。玉帝亦辨不出,就要趕出殿外。這大聖呵呵冷笑,那行者也哈哈歡喜,揪頭抹頸,又打將開來。禺魓暗叫一聲:“孫悟空,你便受死罷!”遂念念有詞,催動緊箍咒語。那大聖聞此咒,恨得咬牙切齒,舉棒便打。良久,未嘗覺頭痛。且不知何故,緊箍金光萬道,惹得淩霄寶殿一陣躁動。

行者暗驚曰:“此何故也?”禺魓亦震驚不已,口中不輟,然並無半分用處。禺魓沒奈何,搶先道:“陛下,這廝會念緊箍咒語,有陛下天威坐鎮,才不曾得手。”那行者氣極反笑,恨不得將一口牙咬碎,罵道:“你這灰孫,而今臉也不要了。”

頃刻霧開,千裏眼奉命巡視端倪。視行者之箍,光華已散。稟告曰:“適乃人間有異,必有能操動此器者。”行者思量須臾,眼珠一轉,暗喜曰:“緊箍認主,是我師父感之,暗助我也!”卻不敢聲張,只怕長老遭害。

畢竟不知行者因何做此猜想,且聽下回分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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