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四十六章】水火既濟

關燈
【第四十六章】水火既濟

話說女國立新帝、封王後、賞群臣、舉國歡慶。三藏師徒解脫女國之難,覆往西行。一路無詞,又早是朱明時節。他師徒們行賞端陽之景,虛度中天之節,前又遇城池相近。唐僧勒住馬叫徒弟:“悟空,你看那廂樓閣崢嶸,是個甚麽去處?”

行者擡頭觀看,乃是一座城池。真個是:龍蟠形勢,虎踞金城。四垂華蓋近,百轉紫墟平。玉石橋欄排巧獸,黃金臺座列賢明。真個是神洲都會,天府瑤京。

行者道:“師父,那座城池,是一國帝王之所。”八戒笑道:“天下府有府城,縣有縣城,怎麽就見是帝王之所?”行者道:“你不知帝王之居,與府縣自是不同。你看他四面有十數座門,周圍有百十餘裏,樓臺高聳,雲霧繽紛。非帝京邦國,何以有此壯麗?”

沙僧道:“哥哥眼明,雖識得是帝王之處,卻喚做甚麽名色?”行者道:“又無牌匾旌號,何以知之?須到城中詢問,方可知也。”長老策馬,須臾到門。下馬過橋,進門觀看,只見六街三市,貨殖通財,又見衣冠隆盛,人物豪華。尋人問詢,乃知喚作個羯霜那國。

師徒行處,轉過東隅,忽見一廟宇。三藏前視,見門上一燙金黑底匾額,上書:闕裏至聖廟。琉璃碧瓦,八字紅墻,甚是氣派。入得門來,內殿額又書“萬世先師”。三藏忙道:“徒弟,取香燭來。”

行者遽自囊裏取銀錢,奉於守廟官,權為布施。又自案取香燭。但見那長老雙手行禮,畢恭畢敬。八戒悄悄道:“師父又非儒生,今日卻拜起夫子來。”行者道:“呆子不可無禮!孔夫子乃儒教之尊,我大唐皇帝封為先聖,詔尊為宣父。師父乃唐王禦弟,行禮應當。”呆子又曰:“既如此,入鄉隨俗,當行三拜九叩禮,為何師父卻行佛禮?”

行者誠不知其由,笑曰:“此乃老孫寡聞也。”正此時,聞守廟官雲:“幾位小長老想來非幼年出家。”行者曰:“汝如何知?”守廟官道:“佛弟子拜夫子,只遵佛禮,卻是西方如來與老夫子一段舊緣。若小長老自幼為僧,理應知之。”行者道:“願聞其詳。”

守廟官曰:“卻說當年,夫子游歷周國,行至天竺大雷音寺。見那寺中:豁達窗軒吞宇宙,嵯峨棟宇接雲屏。紫芝仙果年年秀,丹鳳儀翔萬感靈。不由心生敬意,口念‘南無阿彌陀佛’。”行者笑曰:“我佛弟子,都念‘那麼阿彌陀佛’哩!”守廟官道:“是也!是也!佛聞之,亦如其言。而與夫子爭辯,請諸弟子驗之,有誤者,卻要挨勝者三下孔雀彈頭。”

兄弟三個聽了不禁絕倒,三藏喝曰:“肅靜!”三人不覆喧嘩。又聞廟官雲:“夫子遂問對錯是非,諸弟子應曰:‘當念南無阿彌陀佛’。佛聽眾人言,但當自家讀錯,便願賭服輸,挨夫子三下。”行者暗笑:“他也有賭輸之時。”

廟官又道:“正此時,那觀音菩薩言:‘弟子惶恐!夫子問自家弟子,卻是不公,佛若問我等,我等亦當答那麼阿彌陀佛。’佛聞言,方知受欺,也要彈夫子三下。然佛祖身形高大,手指比夫子小臂還粗壯,夫子如何敢挨?只道‘好漢不吃眼前虧’,遂攜諸弟子逃去。此後,佛祖因夫子那三下孔雀彈頭,眉心留有赤痕,至今猶在。而佛弟子見夫子,亦因這不打不相識的交情,只行佛禮。”

三藏曰:“我佛愛賢,亦不見怪。其後若弟子幸坐蓮臺,亦點佛砂於額間,稱為佛印。”行者歡呼躍躍,暗慶如來亦有吃虧之時。心道:“好夫子,當敬!當敬!”遂也上香三炷。八戒見了大笑,同沙僧道:“這弼馬溫,便也只得在這等事上,撿些佛祖的笑料聽哩。”

三藏豈不知行者心思?但搖首輕嘆,並未答言。師徒拜畢覆行,欲換關文於國中。師徒們在那大街市上行時,但見人物軒昂,衣冠齊整,言語清朗,真不亞大唐世界。師徒到了皇城邊,卻請通報。少時,忽有一眾官兵徑至此處,道:“我王聖體欠安,恕難接見。還請諸位暫往榮王府中,明日見駕。”

三藏道:“惶恐!惶恐!我行腳僧,只須一住處便罷,何敢勞王爺?請置近寺及館驛,歇息則罷。”八戒對沙僧道:“師父當真迂腐,要老豬看來,他這國王既有心意,你我領情便是。館驛寺廟,怎比親王府中?”

官兵道:“我王禮敬□□上邦,吩咐我等不可怠慢。榮王已受旨,只候諸長老。”行者道:“師父,既是他這國王盛情,你我再推脫,反為不美。師父便應下罷!”三藏見此,也只好依言行事。師徒又牽馬挑擔,至榮王府不題。

行有刻鐘,便見榮王府,兩側自有仆婢迎接。才舉步跨入門裏,忽見一個男子走來。你看他:形容典雅,體段崢嶸。言語多官樣,行藏正妙齡。才如子建成詩易,貌似潘安擲果輕。豐神真是奇男子,聳壑軒昂美俊英。

三藏見了,知是榮王,即禮拜俯伏。榮王攙起道:“諸位聖僧不必拘禮,我奉王兄之命,款待諸位。方在府中備宴,不曾遠迎,還望恕罪。”三藏道:“勞動尊駕,已是失禮,哪裏敢當?”榮王遂延四眾齋於中堂,三藏乃入。榮王居高,望見行者,不覺留意。

行者見他眼下幾分戲謔,不明就裏,卻與三藏分席而坐。但見那桌上,擺著許多香蕈、蘑菇、茶芽、竹筍、豆腐、面筋、木耳、蔬菜,師徒們盡飽一餐。

那榮王卻是好客,見他等用齋,十分歡喜。即命府中婢子:“將陛下賞賜的禦酒,整瓶取來。”遂滿斟一爵,奉與三藏道:“長老,遠道而來,只當洗禮一路風塵。”三藏道:“貧僧從不飲酒,我徒弟們卻可吃些。”

三藏說罷,榮王又敬三個徒弟。道:“孫長老,請飲一杯。”行者曰:“卻奇,老孫初來乍到,榮王怎知我名姓?”榮王笑曰:“鄰國車遲者,乃我邦國也。正本清源,芟夷妖道。孫長老威名,何人不知?”

行者頗覺怪異,又不知何異,遂合掌道:“祈雨救旱,登臺坐禪,皆吾師之功。老孫不過動些白刃,是榮王過譽。”榮王笑曰:“那三個國師,皆道門之徒。辟除異己,發難佛門,卻不知佛門有唐長老與孫長老這般人物,實在吃力不討好了。”行者聽了雲:“儒、釋、道三者所以相兼,則偏於相補。重在彼此相合,你中有我我中有你,方可萬世繁榮,我等不敢托大。”

榮王細量行者一番,意味深長謂三藏曰:“孫長老此言,頗有海納百川之懷,唐禦弟教徒有方,本王欽服。”三藏頷首道:“小徒素頑劣,不論皇胄在前,皆直言不諱,更請榮王莫怪。儒、道、釋各有信徒,可謂三分天下,其間常有先後之爭。三教一家之說,出於誰之口,皆為利政治而安民心。所謂‘三教雖殊,同歸於善’也,亦是貧僧心之所向。”

榮王道:“唐長老懷柔之心,孫長老英雄之輩。慈悲心腸或霹靂手段,皆令本王敬佩不已。”說罷,又同八戒、沙僧敬酒。

那呆子飲了酒,自一旁冷笑數聲。沙僧道:“二哥笑甚麽?”八戒道:“一路行來,苦難同受。若是生死關上,你我豈不曾闖?然世人口耳相傳,皆師與兄之英名。哪個將你我放在眼裏?”沙僧默然良久,笑曰:“能者多勞,亦自多得而已。”

他三個各受了安席酒,只聽得管弦齊奏,乃是教坊司動樂。但見宮娥彩女,有六十餘人。艷妝濃抹,吹彈歌舞。三藏仰視,見此陣仗,忽然變色。俄而正坐,啜茶潤喉。又聞榮王呼曰:“唐長老!”三藏合掌道:“不知榮王有何見教?”榮王上前,雖與三藏答言,卻同那行者相對而坐:“我聞孫長老負有神通,能呼風喚雨,撒豆成兵。本王自幼好黃、老之道,不知唐長老可否多留幾日,容本王請教一二?”

長老方自猶疑,聞行者笑曰:“望榮王恕老孫無禮之罪,我等行路僧人,不敢言請教二字。若榮王有難處,大可與老孫直言,吾定盡力而為。”榮王聽罷,反而不應。但聞三藏曰:“貧僧非授業之師,頑徒這一身神通,亦非我所出。只得憑他自家定奪,還望榮王寬宥則個。”榮王淺笑回應,見他低頭誦經,目不斜視。耳不聞絲竹,眼不觀樂舞,遂曰:“聖僧上邦人物,看慣錦繡繁華,我這鄉野之樂,可是入不得耳?”

三藏道:“豈敢?貧僧初至貴國,便見此地風俗,與我大唐相近。又奉孔子廟,益我唐王治國之道。故留連忘返,逗留久之。斯誠乏矣,失禮失體,還望榮王莫要見怪!” 榮王笑曰:“孔子萬世之師,唐王尊之,我王奉之。既是風俗相近,他鄉亦如故鄉,望聖僧不必拘禮。餘已命手下人整頓臥房,聖僧可沐浴更衣往憩。”師徒遂謝過榮王,往屋內歇息。

卻說三藏沐浴畢,坐於燈下,念一會《梁皇水懺》,看一會《孔雀真經》,只坐到三更時候,卻才把經本包在囊裏。

遂至此,嗅得香風一陣。昏然欲寐,不明就裏。三藏自蓮臺上,方閉目盤膝而坐。忽聞耳畔謔之曰:“師父好坐性,弟子在此站了兩個時辰,你亦未曾察覺。”三藏開目,見其人金甲佛衣,狀若雕刻,莊嚴無比。然眼底潮湧,卻非四大皆空。還神方覺,自家竟被施了定身之法。

【略】

那長老心驚膽戰,雖是合眼朦朧,卻還心中明白,耳內嚶嚶聽著那陰風颯颯。猛然驚醒,幸而是南柯一夢。正此時,忽聞窗外兵戈之聲,有人呼曰:“唐長老!速避之!”

三藏雲中霧裏,起身去看。卻見行者僧袍染血,跌落雲頭。八戒驚呼一聲:“師兄!”便騰雲去接。三藏哪裏顧得許多,跑出門來,往行者那處去。八戒搖動行者身軀,久不見應聲。三藏趨遽前,托著他身子,哭曰:“徒弟!徒弟!”

畢竟不知行者因何重傷,這羯霜那國又有何蹊蹺,且聽下回分解!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