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二十九章】舊夢依稀

關燈
【第二十九章】舊夢依稀

卻說妖王得勝歸洞,見了唐僧,笑道:“汝觀此乃何物?”三藏一見妖王手中,果行者金箍棒也。一時不知其兇吉,僵仆於地。夷則咬碎銀牙,暗暗惱恨:“怪我在門外未曾叮囑,大聖失仗,亦徒跣無恃也。”

正束手無策,那夔犎君自三藏頸後一掌,聖僧登時昏過。夷則將見,擋在妖王身前,問道:“大王這是做甚?即應我越數日再食,奈何此刻卻欲殺之?”夔犎君將人摟住道:“夫人莫惱,為夫的即應了你,安有反悔之說?那唐僧性命可饒,但他腹中子,卻可與我兒逆天易命。”夷則聞言,只覺雷霆轟頂。疑道:“唐長老佛弟子也,冰清玉潔,安得有子?大王何故紅口白牙汙他清白?”

夔犎君不由跌足抱怨:“渾家!你認得他才半日,安知他冰清玉潔?這和尚不知與誰做下那勾當,腹中胎已三月餘。與我兒,當是同年同月同日生,正好同他換命哩!”那夷則心血激蕩,卻蹲身看著三藏,默默不語。夔犎君與他執手,只道:“過幾日便是十五,陰陽交替之時。為夫作法成了,遂依你之言放了他。他有這孩子也上不得靈山,夫人既慈心,只當替他免除後患罷了!”

夷則怒極,扭頭道:“你焉知他不想要這孩兒?”夔犎君道:“他是出家之人,安有子嗣之念?這孩兒怎知是不是他心甘情願得來?”夷則冷笑曰:“吾求名凡夫,年不過弱冠,更無子嗣之念,這孩兒也未必是我心甘情願得來。如大王所言,留不留得住,也可憑他人隨意做主了?”

“你……”夔犎君怒目圓睜,眼看要發作。卻聽洞外又傳來行者叫罵之聲,夷則松了口氣,緩緩道:“他有那樣的徒弟,即便被你繳了兵器,也非要相救。豈能令他受人欺辱懷妊?況吾灌藥多少,方得此兒。他男子之身,豈能輕易有孕?你自去交戰,若鬥得過那孫行者,唐僧還不是任你處置?”

夔犎君教他一激,冷哼一聲。執了兵器,兀自走了。夷則便叫人來,將三藏放在榻上,暫且休養。及妖王再勝,至第三日午正,三藏猶未醒轉也。

夷則心裏發急,又命人熬了銀耳紅棗湯。覆坐在三藏身邊,思量道:“他這般意氣風發之人,即便被困妖洞,唬得腿軟筋麻,魂飛魄散。亦說出‘奔流於海,天下所歸’這般豪言。那裏像我一樣,被人強占,挫了銳氣。這一劫,憑他心念,也當挺過。”

但說那長老受了一掌,不至傷身,卻昏沈不醒。夢猶記行者失兵,不知安危。不由得哭道:“悟空…悟空…苦了你也!”夷則見其垂涕,忙以絹帕拭之。長老夢中神傷,仍呼行者大名。

溫夷則心下好奇,替三藏蓋好棉被,則起身出洞觀戰。其後園雖在洞,地勢已據後山。夷則出了園門,始見洞中荒敗。原來那裏兩扇石門被火氣化成灰燼,門裏邊有幾個小妖,正然掃地撮灰。夷則外望,而見大聖攜眾天兵,與那妖王正好戰。

好大聖,舉鐵棒劈面迎來,舞得如龍尾一般。一往一來,全無些破綻。而那妖王亦是個槍法不亂,右遮左擋,甚有解數。這壁廂哪咤太子生嗔,火德星君發狠,即將那六件神兵,火部等物,望妖魔身上拋來,孫大聖更加雄勢。

那魔頭巍巍冷笑,袖子中暗暗將寶貝取出,撒手拋起空中,叫聲“著!”唿喇的一下,把六件神兵、火部等物、雷公捎、天王刀、行者棒,盡情又都撈去,眾神靈依然赤手,孫大聖仍是空拳。

夷則恨恨道:“還有三日便是十五,夔犎君有法器在,沒人能奈何他了。”無計可施,覆折還後園。乃見侍子捧紅棗湯至,教置石案。三藏此時方醒,但覺頸背皆酸。夷則扶了他起身,道:“你睡了兩日,總算醒矣!”長老才一起身,便覺如芒在背,疼痛難當。忙靠在夷則遞來的軟枕上,擡手輕揉頸肩。

長老雖被困了幾日,卻也不比在別處,備受苦楚。因著夷則求情,不縛不系,但恒懸一心,未知行者何時得至。夷則見其憔悴,唯恐胎氣動。又不知其腹中子何以來,故試探道:“洞中新有一婢,未知我有身,煎此湯時加了些龍眼幹。吾不得食也,幸而素湯,你吃幾口罷!”

三藏看那湯色紅鮮亮,香氣襲人。卻不由暗暗嘆息,道:“多謝公子好意,貧僧實無胃口。”夷則見其虛弱如此,若不食,恐動胎氣。又知出家之人,素心善,乃嘆曰:“聖僧若不食,須臾大王見了,必責小婢負事不力。他那等脾氣,動輒喊殺喊打。聖僧只當發慈悲,替我吃了罷!”三藏聞之,果發善心。舉湯乘熱飲之。夷則心曰:“彼知有娠,安得不忌?我哄他湯中有龍眼幹,亦敢食之,意必不曉。”

三藏一碗湯下腹,只覺渾身暖烘烘。腹中忽而進了流食,腸胃亦舒暢。卻壓不住心頭疑慮,忍不住問:“公子是敵是友?且跟貧僧明言罷!”夷則見其忽而慎之,不由笑道:“聖僧飲了我的湯,我若是敵,汝命休矣!怎麽此刻才知問詢?”三藏頷首道:“若你所言是真,帶累婢子性命,便是我出家人不仁。”夷則接碗,還置於案,道:“若我誑你耶?你安敢賭我言為真?”三藏輕搖頭,笑道:“貧僧出家人,那裏能賭?隨心而已。若公子有甚目的,你我勝負,自始已成定局。”

夷則饒有趣味的看著三藏,暗想:“這出家人倒迂於我書生,他那樣畏懼夔犎君,我只當他是個貪生怕死的。卻又肯送死於非相幹之人,真教人難測。”又道:“我為妖王所掠,不知用了甚麼腌臜法子,讓我懷了孩兒。惜乎人妖殊途,不容天道。夔犎君算出他活不過周歲,故而擒了你來。皆雲食你一塊肉,長生不老,他教我吃了你,保得這孽種性命。”夷則淒然而笑曰:“吾豈能生妖孽之子?故欲保你,教以落空。可若你徒弟三日內救不得你,我也無計可施矣!”

三藏聞言,驚恐萬狀,不寒而栗。須臾,但低頭念“阿彌陀佛”。那長老面如死灰,心中暗想:“天地之間九萬裏,縱悟空覆請救兵,我亦不能熬到那時。”覆嘆一聲,謂夷則道:“公子求情保我,貧僧銘恩。若…若貧僧能逃出妖王魔掌,我那徒弟,也可救得公子離了這火海。”

“本王的家事,聖僧也要過問了嗎?”正與夷則言,妖王乃入,滿面肅殺:“本王此去迎戰,撤了後園守衛。本只是擴充兵馬,漲漲士氣。倒教夫人失了防備,吐出些真言來。”夷則不驚不怪,乃若意料中焉。正色道:“夔犎君,你知道了。我自一始,便不欲留此兒。你若非以唐三藏做個藥引子,我溫夷則計無所出,必在十五前殺了他。倘若行不通,我便同你這孽種同歸於盡!”

夔犎君怫然作色,一把掐住夷則柔軟面頰,怒道:“賤人忒無情!”三藏見妖王赫然而怒,伏不敢動,但只諫曰:“大王,公子畢竟有身。貧僧既是大王口中之食,您又心系子嗣,此刻傷了公子,豈非功虧一場?”夔犎君喝道:“賊禿多嘴!我自家內人,縱是此刻摜殺了也是我家事。聖僧作出這等姿態,莫非想替他為本王綿延子嗣?”

夷則聽夔犎君這等放蕩言語,辱及三藏,啐道:“你這黑心短命的畜生,他乃佛祖二弟子轉世,你這等羞辱,不怕諸神諸佛要了你的狗命?”夔犎君以拇指臨摹著夷則唇線,笑道:“夫人方才還要殺他,此刻怎又發起善心來。莫非還醋了不成?你且放心,夫人家世清白,跟著我時,幹幹凈凈一個身子。這等殘花敗柳,不及你萬一,如何入得我眼?”

噫!那長老聞說他一句“殘花敗柳”,好便似雷驚的孩子,雨淋的蝦蟆,只是呆呆掙掙。不禁愧悔無地,赧顏汗下。心道:“他何以知我與悟空的事?菩薩分明言:紅塵一遭,了斷前緣。事遂煙消雲散,莫有知者。難道,這當真是,舉頭三尺有青天。人可欺,天不可欺。”

三藏一時心潮激湧,竟咳出口血來。呆坐在地上,望著前方簇簇妖火。透過紅光,忽見一處洞天福地。幾個妖王圍坐一處,酒至半酣,便臥於洞中休憩。底下有二小妖卻還清醒,喚作個無憂子、金粟山人,乃狼精豹精,本蛟王之館客也。

時有公子奉湯而至,猴王攜了他手,好一陣軟語。又不舍得他拋頭露面,忙勸了回去。及去,無憂子笑曰:“自古‘英雄難過美人關’。大聖之流,何等丈夫,亦不得免於俗。”猴王不喜他這般議論陳祎,故而不悅道:“道兄見笑了,我與夫人幼年相識,是生死之交。後兩心相許,結為愛侶。如君所言,情之一字,老孫也是局中人,不得不迷矣!”

那金粟山人方見陳祎絕世顏色,卻是一派清冷。也不喜與他等異類交談,只同猴王斟了醒酒湯。大聖亦千疼萬寵,護在懷中,衣角也不許旁人觸碰。待同坐寶榻,方知乃洞主妻室。

卻說那二妖本亦不服這幾百歲的猴兒占得仙山福地,又結識六聖拜為兄弟。因不曾見得過手段,只覺少年妖王,年幼可欺。心裏不悅,言亦不敬。此刻看其餘六聖睡下,愈發輕佻道:“不知這凡人滋味如何,竟得大聖如此寵愛。媒娶而罷,敬又百般。捧個湯來,大聖亦須噓寒問暖半日也。”無憂子笑道:“那般絕色美人,是洞主艷福不淺!但不知作那事時乖覺否,可能伺候舒坦?”

金粟山人嗤笑一聲,冷言道:“都道凡人忒個無用,我從前捉回來幾個,只幹上一夜也禁不得。你看弟妹那腰肢,比柳條兒還軟嘞!似大聖血氣方剛,這般神威,又懂道門熬戰之法。多弄上個幾回,怕不是……”

話音未落,那大聖喝一聲,把牙傞一傞。卻是個毛臉雷公嘴,朔腮別土星,查耳額顱闊,獠牙向外生。跳上石桌,朝二妖道:“好孽障!吾看汝二人乃三哥所攜,方留數分薄面。方才手腳不凈,欲戲我妻。我也只哄了他去,莫多計較。此刻卻又言語粗莽,百般羞辱。老孫為人做一場好漢,龍宮也闖過一回。斷沒個裝聾作啞,讓你囫圇走出花果山的道理!”

那廂牛魔王被吵醒,見大聖發怒。還不及問情由,大聖便將酒鍾手舉起來,望金粟山人劈臉一摜。又執金箍棒,照頭幾下,霎時間鮮血迸流,骨骸粉碎,就砑得象一個肉陀!另一手提起無憂子,磕死於尖石上。但見那狼精豹精渾身抽搐幾下,就化出個原身。

三藏迷離之中,看血光迸濺,胃裏一時翻江倒海,卻是個幹嘔不止。及回神寤,妖王與夷則俱不知所歸矣。自家則懸於石洞,手足亦束縛之。方才被羞辱一番,氣悶郁結,再想起夢中之景,更覺戚戚。卻思量道:“我一出家人,為赴王命,生死亦置之度外。而遭惡疾纏身,不得已與徒弟為茍且。若知有今日之辱,不如就死於流沙河畔,倒亦潔凈。悟空是個情義重的,因在局中,固慰我清者自清。他日勘破頑冥,功遂身退,大抵也看輕我這貪生怕死之人了……”

他正自輕自怨,忽聞外頭一陣響動。且說孫大聖才同天王等眾打入洞裏,把那百十個小妖盡皆打死,各取兵器,謝了天王父子回天,雷公入府,火德歸宮,水伯回河,羅漢向西。卻是木猴有靈,引大聖領著八戒、沙僧,徑自後園。果見三藏方懸於壁,嚶嚶而泣。

行者解下三藏,扶他立定道:“老孫在此,師父莫悲泣!”長老乃定,亟問行者曰:“徒弟,你如何來也!”遂將天兵下界,佛賜丹砂,種種表明。三個弟子又忙忙下拜,道:“師父受苦了!”

三藏教起身,又謂行者:“徒弟,萬分虧你!言謝不盡!早知不出圈痕,那有此殺身之害。”行者道:“不瞞師父說,只因你不信我的圈子,卻教你受別人的圈子。多少苦楚,可嘆!可嘆!”八戒道:“怎麽又有個圈子。”行者道:“都是你這孽嘴孽舌的夯貨,弄師父遭此一場大難!著老孫翻天覆地,請天兵水火與佛祖丹砂,盡被他使一個白森森的圈子套去。如來暗示了羅漢,對老孫說出那妖的根原,才請老君來收伏。”

三藏聞言,感激不盡道:“賢徒,今番經此,下次定然聽你吩咐。”卻又一時顧念夷則安危,只因聽他言語頂撞妖王,還不知死活。忙問:“悟空,你來此洞,可曾見一竹月色衣袍的公子?”行者道:“那公子經歷,老孫已於佛前分明。入洞之時,四尋不見,妖王亦無蹤跡。弟子因天兵助之,以先救師,後再圖之!老君此刻尚在外頭哩,管教他跑不出這山去!”

正是時,忽聞得洞內,慘叫一聲,極為瘆人。師徒尋聲而往,行者遂在前開路,八戒沙僧在後護著長老。畢竟不知尋往何處?妖王與夷則又如何了斷?且聽下回分解!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