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二十七章】中心如噎

關燈
【第二十七章】中心如噎

話表行者與三藏隱於蓮華中,軟語溫存,不盡數度風流。一番荒唐後,三藏拖著疲累的身軀枕臂而臥,卻道:“悟空,為師有一語,欲與你言。”那行者金瞳一雙,暗夜裏盡收其情。未嘗開口,便猜出三分。

三藏睜開眼,隔著花苞裏一點星光,細看行者。七年朝暮忽若沙戲影燈,玉壺光轉。行者道:“師父但講無妨!”三藏靜伏其處,絮絮低語,左不過江流尋親,丞相殺賊的前塵舊事。行者聞之,與夢中無二。但萬般世間苦,安有夢裏圓滿?行者疑道:“既有陳夫人舊事,又有骨肉分離之苦。此世情劫,師父亦歷矣。為何如來還要這般安排?”

三藏苦笑道:“為師祭拜家父時,對劉洪起了殺心。”行者不解:“他乃殷丞相手刃,與師父何幹?”三藏平靜如斯,一字一句道:“可為師……動了殺心。”佛家弟子,縱對仇深似海者,亦不可動邪念。行者凝視著三藏,憶夢中之景,那光蕊溫嬌,既是從未謀面之人,又是相處十四載有餘的雙親。行者那般脾氣,怎能毫無波瀾?忍不住輕罵道:“這如來老兒,簡直荒謬。”三藏忙起身,把其臂,輕叱曰:“悟空,何得此大不敬之言?”

行者見他那一副小心翼翼的模樣,更為不平,又道:“師父倒還顧念他哩!吾前在南海,便與菩薩言明。故求甘露治君,望不留柄於人也。若佛門猶以此制汝,則為失計。師心如鏡,何憚他度量?”

長老聞之,驚愕不已。此前,那行者心知與三藏終有緣盡時,而此路神將護持,諸仙暗佑,二人之私在三界何密?他日靈山求經,若以此落下話柄,恐多為難。凈瓶甘露乃佛門之寶,三藏飲此,乃為留驗,免那佛門不認歷劫之事。長老默然片刻,不禁思量:“悟空待我,難道就無一點私心?他若有情,卻是我辜負在先。他若無情,卻怎能做到如此?”

不由暗嘆:“當日我請他救我,他但言兩界山之恩,當湧泉而報。可這一路行來,我師徒相扶相持,我如何不知他待我一片真心?我斷是不能再這般糾纏下去,害人害己。我這一生早許了佛門,只得辜負他了。”行者見那長老眼底風雲流轉,幾多思量。暗想:“俺老孫替他絕了後患,這緣分該斷該留,本就在他一念之間。怎得而今,我卻盼他裝聾作啞?”

長老起身,將衣裳穿好,忽聞風雨驟起,催打浮萍。霎那間,一池菡萏搖擺不定。行者施術穩住花苞,扶著三藏道:“外頭風雨交加,師父在此將就一夜罷!”三藏凝視著行者雙眸,卻道:“悟空可聞:萬般帶不走,唯有業隨身。避得了一時,可避得了一世麼?”行者道:“世事無常,若能避得一時,亦是幸矣。”三藏強忍著淚意,呢喃軟語:“惡果惡因,是苦是甜,終得自嘗。”

行者心中失望至極,卻又忿忿不平,強顏歡笑道:“身病熬五官,心病煎心識,此謂病苦也。死生無常,聚散無定,親愛之人不得共處,此謂愛別離苦也。師今皆歷,可謂弟子,那一個更苦?”

三藏聲音帶著些沙啞,苦笑一聲:“為師此生,入輪回糾擾,諸苦紛紜,生即是苦。幼時纏綿病榻,日與藥物伍,斯苦豈可言喻?樂莫樂兮新相知,悲莫悲兮生別離。又豈無一絲之悲?行陰熾盛,起造諸業。說不上那個更苦。”

行者見其避重而就輕,早已曉其心矣。又道:“若老孫說來,心之所好,求之不得。世間萬物,心有愛樂而不能求,終求不得最苦也。”行者說罷,以指覆其唇,柔聲道:“弟子心裏有數,師父不必言明。這一路諸神發難,妖魔倥傯。你我情劫,不過萬劫之一……”行者輕笑道:“弟子是真心,願師父…鴻鵠得志,美玉流芳。”

三藏聞言,若雷轟電掣,心如系石,直沈而下。那莫家莊一場好夢,自認去無痕,卻原來所謂試禪心,是試他二人心念是否至誠。三藏此時方覺後怕,彼時不欲清醒,從來是他沈迷。仍是悟空知曉輕重,渡他出婆娑幻影。行者擁著三藏,自知今夜過後,前塵往事皆該割舍。卻聽那長老垂首輕泣,最後道:“為師對不住你……”

風雨交至,撲滅岸邊薪火,狼藉如故。三藏大抵累極,抽噎之聲漸漸平息,便也睡熟。唯行者坐在一邊,望著他恬靜的睡顏楞神。方才那般故作無事,此刻卻隱隱覺出一絲痛楚。烙印於身心,不敢細細回想。行者低聲道:“怎得這般輕拿輕放,你便沒有一點不舍麼?”卻不知是問自家,還是問三藏。只知寂寂山谷,無有回音。

卻說第二日,風停雨住。那師徒離了椿林,尋大路向西。行者與三藏躊躇再三,終與免將來苦惱,了斷塵緣。二人默然行路,難言悲喜。沙僧隨之,見此不由道:“二哥,師父師兄今日可是鬧了別扭,如何一路無言?”呆子挑著擔子,仰視馬上身影,行動略顯滯澀。笑道:“那弼馬溫飽食足矣,豈顧人死生也!”沙僧落後數步,避行者耳目。叮囑道:“師兄又渾言甚麽?你我但顧取經便罷,自此以外,皆是閑事。皆是死一回的人,安得不知凡事謹言?”

八戒聞言,微有驚色。平素但覺沙僧寡言,十足木訥之人,斷不知二人之事。沙僧見他面上表情,冷笑兩聲道:“師兄當我是聾子瞎子哩!凡事不言,不過避免惹禍上身。金蟬長老十世修行,此番取經,乃三界一等要事。六丁六甲護體,諸神諸仙暗佑。二人所為,誰不知之?如何今日猶能安然行路?師兄當真沒數麼?”見那呆子不言語,沙僧又道:“小弟言盡於此,師兄莫要舊事重提。他二人不誤你我功德,其餘事皆不相幹。若再多事,只怕落個兩手空空。”呆子輕笑兩聲,不覆言語。可那嗔恨之心積怨已久,如何消磨?他年他日,皆其師徒之魔障也。

此後,四眾仍奔西,經三月,正遇嚴冬之景。三藏勒馬觀之,但見那:冬雨春連臘,寒雲積覆生。不堪風霰集,無賴歲時晴。寒聲欺夜雨,密陣舞風絲。萬裏人家遠,孤舟客棹明。

他師徒四眾,冒雪沖寒,過巔峰峻嶺,望見山凹中有樓臺高聳,廬舍清幽。三藏欣然道:“徒弟,那山坳中有樓臺房舍,斷乎莊戶人家。且去化了齋飯,吃了再走。”

行者聞言,急睜睛看,只見那壁廂兇雲隱隱,惡氣紛紛,回首對唐僧道:“師父,那廂不是好處。”三藏道:“見有樓臺亭宇,如何不是好處?”行者笑道:“師父啊,你那裏知道?西方路上多有妖怪邪魔,善能點化莊宅,不拘甚麽樓臺房舍,館閣亭宇,俱能指化了哄人。你知道龍生九種,內有一種名‘蜃’,蜃氣放出,就如樓閣淺池。若遇大江昏迷,蜃現此勢,倘有鳥鵲飛騰,定來歇翅,那怕你上萬論千,盡被他一氣吞之。此意害人最重,那壁廂氣色兇惡,斷不可入。”

三藏念及從前幾番不聽他勸,招致災禍。縱是饑寒交切,也未嘗違拗。奈何腹中空蕩蕩,實是難捱,道:“既不可入,我卻著實饑了。”行者聽罷,先是詫異,而後十分歡喜。原來長老自過了通天河,這幾月口味愈發挑剔。此前十餘日來,更是不思飲食,人也憔悴不堪。行者正萬分焦灼,見他有了胃口,便道:“卻好卻好!師父有些時日胃口不佳了。今日既知饑餓,且請下馬。就在這平處坐下,待我別處化些齋來你吃。”

三藏依言下馬,行者見他行動緩緩,顏色不佳,心道是連日風雪交下,他想又犯了腿疾。乃於囊中取鬥篷,覆之於腿。又囑沙僧道:“賢弟,卻不可前進,好生保護師父穩坐於此,待我化齋回來,再往西去。”沙僧領諾。

行者這廂叮囑罷,又對三藏道:“師父,我知你沒甚坐性,我與你個安身法兒。”即取金箍棒,幌了一幌,將那平地下周圍畫了一道圈子,請唐僧坐在中間,著八戒沙僧侍立左右,把馬與行李都放在近身,對唐僧合掌道:“師父,老孫畫的這圈,任他虎豹狼蟲,妖魔鬼怪,俱莫敢近。師父只在中間穩坐,保你無虞;但若出了圈兒,定遭毒手。千萬千萬!至囑至囑!”

三藏依言,師徒俱端然坐下。但看那點金色圈痕,轉瞬消逝。三藏猛然打個顫,一時心慌意亂。忙擡頭叫住:“悟空!”行者轉身欲行,卻又回頭,聽他有何吩咐。那唐僧道:“你要快去快來,我在這裏等你。”行者眉心微動,察其不安。覆聞之曰:“我在這裏等你”,一時又覺熨貼。恍惚如昔,每遠至化齋,知他守在原處,便牽掛萬分。時唯尋常,不知兩心相許,縱不似夫妻情愛,終是沾染風月。二人又非草木,安能無情?更忍不住軟款道:“師父安心!”才起雲頭,尋莊化齋,一直南行。

那行者原也看得不差,這座樓房果是妖精點化,終日在此拿人。此時,他在洞裏正坐,愁的是冬日裏少人行路,手下老小還沒個葷食。妖王那裏正飲著酒,便有美人添杯。但見那小郎君竹月色衣衫,形貌昳麗。色若春曉,清雅出塵。

妖王道:“夫人何須自持酒來,想是小廝又避懶。”郎君笑道:“奉酒而已,吾又非廢人也,還不能行此事?”你道這妖王是何來歷?他原是太上老君座下一青牛下界。自家取個諢號,喚作夔犎君。據山安家,覆娶妻室。小郎君名夷則,本赴考書生,為其所擄,霸居七年。

【略】

他兩個正汗如雨下,忽聞外頭有人吆喝甚麼。卻是那唐僧師徒,因腹中饑餒,行者又化齋未回,便不曾依得他的言語,誤撞入妖洞避風。八戒愛小,拿了人家衣物。三藏又是坦蕩君子,那敢壞心,當教送還本處。誰想呆子不聽良言,要穿此晤晤脊背。這背心兒賽過綁縛手,霎時間,把他兩個背剪手貼心捆了。慌得個三藏跌足報怨,急忙上前來解,三個人在那裏吆喝之聲不絕,卻早驚動了魔頭也。

妖魔即喚小妖,同到那廂,收了樓臺房屋之形,把唐僧攙住,牽了白馬,挑了行李,將八戒沙僧一齊捉到洞裏。老妖魔登臺高坐,眾小妖把唐僧推近臺邊,跪伏於地。妖魔問道:“你是那方和尚?怎麽這般膽大,白日裏偷盜我的衣服?”三藏滴淚告曰:“貧僧是東土大唐欽差往西天取經的,是我這徒弟不知死活,拿了大王的衣裳。貧僧來此奉還,不料驚動仙駕。萬望慈憫,留我殘生,求取真經,永註大王恩情,回東土千古傳揚也!”

那妖王驚起,幾步至師徒身前。他早聽聞三藏名號,在此設下機關,等候多時。今日一見他,果然是氣度不凡,行動間亦不似尋常男子。便一把攥住他腕,細看眉目。喝道:“你果然是唐僧?是那叫唐三藏的?”

三藏原是個不禁嚇的,早被唬得顫顫巍巍,淚珠兒滾滾。只喏喏應道:“正是貧僧法號,大王饒命罷!”那叫夷則的小郎君卻是個好心,看三藏生得白凈,人又羸弱。忙攔住妖王道:“夔郎,他已說了,是手下徒弟不濟,做出這沒出息的事來。他一個凡人能奈之何?你莫打他了。還了衣裳,就放他去罷!”

那夔犎君攙了夷則坐下,拍著他手道:“夫人不知,我這裏常聽得人言:有人吃了唐僧一塊肉,發白還黑,齒落更生,幸今日不請自來,還指望饒他哩!”又輕撫上夷則小腹,溫言道:“是吾兒命不當絕矣!”那夷則聽說,面上紅一陣兒白一陣兒,回身看著三藏,久久不言。

畢竟不知妖王何出此言,行者又何處去來,且聽下回分解!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