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七章】唇齒相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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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七章】唇齒相依
卻說那師徒道經平頂山，兩妖王知他來此，遂率小妖往擒之。那長老又不知兇，只顧前行。行至一處，則見山路崎嶇，甚是險峻。
行者扶長老下馬，尋塊平石，教師安坐。乃自行李裏取雙謝公屐來，卻道：“前路漫漫，多是坎坷，馬不能行。師父且行數步，過了這段路便好。”於是脫下長老布履，易謝公屐。那行者低頭只顧著鞋，亦不在意。長老卻垂下眼來，耳根亦赤。這段時日長是如此，行者分明尋常舉動，長老亦每每羞人答答，躊躇不自安。
八戒在旁看著只覺好笑，止不住嘟囔道：“換個鞋而已。卻也至於如此？師父這經怕是取不成了。”沙僧不知其言，也不曾註意長老臉色。只道：“師兄說得甚麼？”八戒輕笑兩聲，搖手道：“閑話！閑話！”
二人站的遠，長老自是不曾察覺。可孫行者是何等耳聰目明？暗暗罵聲夯貨，心裏便有主張。卻也留了意，擡眸看著長老臉色。不由得輕握他手，嘆了口氣。長老擡起眼來，疑惑道：“徒弟，你卻有何煩惱？”
行者滿面愁容，小聲道：“這山勢險峻，恐有妖魔侵擾。老孫欲往巡山，但恐我不在師父身側，那妖魔來此捉你卻如何？但只恐魔多力弱，行勢孤單。‘縱然是塊鐵，下爐能打得幾根釘？”
那長老被他這般一哄，便道：“徒弟啊，你也說得是，果然一個人也難。兵書雲：‘寡不可敵眾。’我這裏還有八戒沙僧，都是徒弟，憑你調度使用，或為護將幫手，協力同心，掃清山徑，領我過山，卻不都還了正果？”
行者道：“卻要八戒依我兩件事，這路倒也行得。”又謂八戒道：“呆子，你看師父，還是探路巡山？”八戒笑道：“這猴子又攀我！不知看師父是怎樣，巡山是怎樣，你先與我講講！”行者道：“看師父啊：師父去出恭，你伺候；師父要走路，你扶持；師父要吃齋，你化齋。若他餓了些兒，你該打；黃了些兒臉皮，你該打；瘦了些兒形骸，你該打。”八戒慌了道：“這個難！難！難！巡山便怎麽樣兒？”行者道：“就入此山，打聽有多少妖怪，是甚麽山，是甚麽洞，我們好過去。”
長老道：“八戒從前那些時日，卻也殷勤。放他去巡山倒無不妥。”行者瞧他這般說，卻忍不住暗笑：那呆子何時殷勤過哩！我這老和尚最是護短，說出這話倒不易。八戒笑幾聲，便道：“這個小可，老豬去巡山罷。”那呆子就撒起衣裙，雄糾糾，徑入深山；氣昂昂，奔上大路。
未離那山坡幾步，見他三人皆遠了，便扛著釘耙，罵道：“皮軟的老和尚！整日聽那該死的弼馬溫竄騰。若遇妖怪，我躲也不及，還回去報你哩！”罵畢了，又不情不願往山上走。行不過一刻鐘，便臥在草中睡下不題！
卻說行者喜滋滋歸來，對沙僧招呼一聲，便尋長老去。原來他在那呆子耳根後，句句兒聽著哩！你看他在那長老跟前，把八戒如何編謊，如何貪睡，盡皆說了。不多時，那呆子走將來，對師父行個禮。長老攙起道：“徒弟，辛苦啊。”八戒道：“正是。走路的人，爬山的人，第一辛苦了。”
長老默然片刻，替他撣了袖上土，便依著行者言語，問他：“你可打探清楚，這山是甚麼山？”八戒道：“是石頭山。”行者道：“甚麽洞？”卻答：“是石頭洞。”“甚麽門？”道：“是釘釘鐵葉門。”“裏邊有多遠？”道：“入內是三層。”行者笑道：“若問門上釘子有多少，只說老豬心忙記不真。等我編得謊兒停當，去哄那弼馬溫’可是麽？”
那呆子連忙只是磕頭道：“師兄，我去巡山，你莫成跟我去聽的？”行者罵道：“我把你個饢糠的夯貨！你哪裏是去巡山，分明偷懶睡大覺，若不是啄木蟲叮你醒來，你還在那裏睡哩。”呆子便知著了他的道，忙跑來長老身側，躲著些打。那長老一手攔著行者，叫聲：“八戒！悟空說你編謊，我還不信。今果如此，其實該打。”那行者聞言，揪著呆子便要取神珍兒來，八戒忙道：“再不敢了！再不敢了！師父替我說個方便兒。”
長老攔下他手，扯著行者往一邊：“悟空，罷了！觀其後效，再打不遲！”行者道：“師父說不打，那便認罰！你再去巡山，若還敢偷懶，我定不饒你！”那呆子只得爬起來奔上大路又去，踉踉蹌蹌，好不滑稽。行者與三藏相視一眼，不禁莞爾。
也是那呆子晦氣，未至山頭，便被銀角大王帶著小妖捆了，帶回洞去。那老怪見了八戒，又喚二魔道：“兄弟，你既拿了八戒，斷乎就有唐僧。再去巡巡山來，切莫放過他去。”二魔道：“就行，就行。”你看他急點起五十名小妖，上山巡邏，又擒唐僧去也！卻是那本能牽動神思，三藏坐在坡前，耳熱眼跳，身體不安。行者便教沙僧挑擔，自家攙師父走過怪石林間。待至坦途，便請上馬，先往山上行來。
師徒方至山腰，二魔領著小妖正往那處候著。見他遠遠來了，便道：“唐僧來了。”眾妖道：“唐僧在那裏？”那二魔原是仙童，故見三藏頂上祥雲瑞彩。眾怪都不看見，二魔用手指道：“那不是？”那三藏就在馬上打了一個寒噤，又一指，又打個寒噤。一連指了三指，他就一連打了三個寒噤，心神不寧道：“徒弟啊，我怎麽打寒噤麽？”沙僧道：“打寒噤想是傷食病發了。行者道：“胡說，師父是走著這深山峻嶺，必然小心虛驚。莫怕！莫怕！等老孫把棒打一路與你壓壓驚。”
好行者，理開棒，在馬前丟幾個解數，上三下四，左五右六，盡按那六韜三略，使起神通。那長老在馬上觀之，真個是寰中少有，世上全無。
二魔在山頭見了，早嚇得魂飛魄散，暗道：“這廝果有手段，不枉擔虛名。我洞中妖兵，那個能禁此一棒？若想從他那裏捉來唐僧，必要使些計策。”於是遣退了眾妖，他自己搖身一變，變成個年老的道長。星冠晃亮，鶴發蓬松。充作個跌折了腿的模樣，便叫：“救人！救人！”
三藏正至此處，一見他落魄，便心生惻隱。行者在旁看著，心道：“我只說護他西行，保得個身在命在，可他偏生了副慈悲心腸。這一路魔障，避也難避。我此刻若攔下，遂覆如白虎嶺，平白生隙也。”於是跳下崖來，笑道：“師父，我馱他一程罷！”長老見他來，果然歡喜，道：“極好！極好！”行者才拉將起來，背在身上，同長老、沙僧，奔大路西行。那山上高低不平之處，行者留心慢走，讓唐僧前去，便欲將其摜入巖石中。
那怪卻知曉他心思一般，使一個“移山倒海”的法術，就在行者背上撚訣，念動真言，把一座須彌山遣在空中，劈頭來壓行者。這大聖慌的把頭偏一偏，壓在左肩背上。妖王卻又念咒語，把一座峨眉山遣在空中來壓。行者又把頭偏一偏，壓在右肩背上。
那三藏與沙僧在前行走，下了山凹之中，不見了行者，回身欲迎。卻看他挑著兩座大山，飛星趕來！三藏大驚失色，忙呼：“悟空！”沙僧便知中計，揚鞭策馬，叫聲：“師父快走！”正是時，妖魔見他趕來，就嚇得渾身是汗，遍體生津道：“他卻會擔山！”又整性情，把真言念動，將一座泰山遣在空中，劈頭壓住行者。那大聖力軟筋麻，遭逢他這泰山下頂之法，只壓得三屍神咋，七竅噴紅。
三藏一見行者被壓山下，惶遽下馬。卻跌在路旁三尖石上，正磕上膝蓋。沙僧方與妖魔好鬥，掣出降妖棒，當頭擋住。回頭則見三藏跌在塵埃裏，面白如紙。那魔掄開大手，撾住沙僧，挾在左脅下，將右手拿了三藏，腳尖兒鉤著行李，張開口，咬著馬鬃，使起攝法，把他們一陣風，都拿到蓮花洞裏，厲聲高叫道：“哥哥！這和尚都拿來了！”乃將師徒擲於地，長老掩著創口，痛極抽氣。那老魔打量一番，卻道：“是了！是了！”於是一手扳過，笑道：“可不就是那十世修行的金蟬長老也！”卻又環顧四周，道：“哎呀！賢弟，你怎沒將孫行者拿來？”
二魔道：“他已被我遣三座大山壓在山下，寸步不能舉移，所以才把唐僧、沙和尚連馬行李，都攝將來也。”那老魔聞言滿心歡喜道：“造化！造化！拿住這廝，唐僧才是我們口裏的食哩。”
二魔聽罷，疑道：“哥哥，這又如何說來？”老魔避開師徒，將二魔攜至一處。悄聲道：“賢弟且坐，容我細說來！”遂將裏頭緣由細細道來，原來當日心猿身死，金蟬曾有意求一粒還陽丹。奈何至兜率宮，老君卻道：“你佛家講因果，逆天改命，必有所因，終結苦果。”金蟬聞言，只得作罷，而後歸去靈山，郁郁而終。這金角銀角正是燒爐的道童，如何不知此故。
老魔道：“此西行路上，萬靈爭奪，為求長生之益。可似你我，修道之身，求長生何用？”二魔道：“可昔有黃風大王言，得他可成太乙金仙。那才是跳脫生死的好處哩！”老魔笑道：“賢弟糊塗了，我正要說此事。這和尚一塊肉，也不過長生之用。若有那修行的女妖，得了他真陽，便可白日飛升成太乙金仙。你我能如何？”二魔道：“那……哥哥的意思？”
老魔捧了手邊紫金葫蘆，笑道：“將那心猿一並煉化了，乃於你我這仙身有益！”二魔道：“既如此，若要拿孫行者，不消我們動身，只教兩個小妖，拿兩件寶貝，把他裝將來罷。”於是喚來精細鬼伶俐蟲，吩咐道：“你兩個拿著這寶貝，徑至高山絕頂，將底兒朝天，口兒朝地，叫一聲‘孫行者！’他若應了，就已裝在裏面，隨即貼上太上老君急急如律令奉敕的帖兒，他就一時三刻化為膿了。”
老魔道：“心猿身化而心不化，便以他那顆心肝做了藥引。再洗剝了唐僧，你我兄弟共享！”二小妖叩頭，將寶貝領出去拿行者不題。
那長老被麻繩捆了，吊在洞裏。身上疼痛，又滿心擔憂。只哭道：“徒弟，你通天手段，怎就有這般克星。我分明見汝兩肩擔山亦未曾困，如何覆為其使壓？為師而今身陷囹圄，也做不得那開山鑿道的人。如何是好？如何是好？”沙僧見此，更添惱怒，罵道：“妖怪！你如此怠慢我師父，若教我大師兄曉得，定是不饒！”二魔道：“好你個沙和尚，此刻還耍威風！你師兄危在旦夕哩，還管得爾等生死麼？”
八戒聽了，笑道：“妖精，你要吃我師父，卻如此苛待他。殊不知，若嚇壞了他，這肉也不中吃。”沙僧道：“正是此話，何況我師父方才跌下馬來，傷了右腿。若不將養好了，你豈非徒勞無功。”兩魔頭聽了，果有轉圜之意。乃呼身側小妖，道：“將那唐僧解下來，莫要吊著。擲之草上，軟和好眠。待捉了孫悟空來，遂將他開胸破腹。”小妖領命，便把唐僧解了，只捆著手足，扔在幹草上，做個臥勢。
呆子見師父臥在那處，啼哭不止。問道：“沙和尚，師父如何傷的？”沙僧道：“我同師父在前走著，師兄遭魔頭算計，被山壓了。卻擔著山趕來保師父，師父一見師兄被困，又驚又怕，摔下馬來。只知是傷了腿，卻不知傷勢如何。”那呆子聞言，搖首輕嘆，不知所思。
卻說那行者困在山下，遇苦思三藏，逢災念聖僧，厲聲叫道：“師父啊！想當時你到兩界山，揭了壓帖，老孫脫了大難，秉教沙門，感菩薩賜與法旨，我和你同住同修，同緣同相，同見同知，乍想到了此處，遭逢魔障，又被他遣山壓了。可憐！可憐！”嘆罷，珠淚如雨。早驚了山神土地與五方揭諦神眾。
揭諦道：“你怎麽把山借與妖魔壓他？你可知，這是五百年前大鬧天宮的齊天大聖孫悟空行者。他若有一日脫身出來，他肯饒你！就是從輕，土地也問個擺站，山神也問個充軍，我們也領個大不應是。”那土地山神，心中恐懼，與五方揭諦商議了，卻來到三山門外叫道：“大聖！山神土地五方揭諦來見。”
卻不知怎麽放了行者，唐僧性命又當如何？且聽下回分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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卻說那師徒道經平頂山，兩妖王知他來此，遂率小妖往擒之。那長老又不知兇，只顧前行。行至一處，則見山路崎嶇，甚是險峻。
行者扶長老下馬，尋塊平石，教師安坐。乃自行李裏取雙謝公屐來，卻道：“前路漫漫，多是坎坷，馬不能行。師父且行數步，過了這段路便好。”於是脫下長老布履，易謝公屐。那行者低頭只顧著鞋，亦不在意。長老卻垂下眼來，耳根亦赤。這段時日長是如此，行者分明尋常舉動，長老亦每每羞人答答，躊躇不自安。
八戒在旁看著只覺好笑，止不住嘟囔道：“換個鞋而已。卻也至於如此？師父這經怕是取不成了。”沙僧不知其言，也不曾註意長老臉色。只道：“師兄說得甚麼？”八戒輕笑兩聲，搖手道：“閑話！閑話！”
二人站的遠，長老自是不曾察覺。可孫行者是何等耳聰目明？暗暗罵聲夯貨，心裏便有主張。卻也留了意，擡眸看著長老臉色。不由得輕握他手，嘆了口氣。長老擡起眼來，疑惑道：“徒弟，你卻有何煩惱？”
行者滿面愁容，小聲道：“這山勢險峻，恐有妖魔侵擾。老孫欲往巡山，但恐我不在師父身側，那妖魔來此捉你卻如何？但只恐魔多力弱，行勢孤單。‘縱然是塊鐵，下爐能打得幾根釘？”
那長老被他這般一哄，便道：“徒弟啊，你也說得是，果然一個人也難。兵書雲：‘寡不可敵眾。’我這裏還有八戒沙僧，都是徒弟，憑你調度使用，或為護將幫手，協力同心，掃清山徑，領我過山，卻不都還了正果？”
行者道：“卻要八戒依我兩件事，這路倒也行得。”又謂八戒道：“呆子，你看師父，還是探路巡山？”八戒笑道：“這猴子又攀我！不知看師父是怎樣，巡山是怎樣，你先與我講講！”行者道：“看師父啊：師父去出恭，你伺候；師父要走路，你扶持；師父要吃齋，你化齋。若他餓了些兒，你該打；黃了些兒臉皮，你該打；瘦了些兒形骸，你該打。”八戒慌了道：“這個難！難！難！巡山便怎麽樣兒？”行者道：“就入此山，打聽有多少妖怪，是甚麽山，是甚麽洞，我們好過去。”
長老道：“八戒從前那些時日，卻也殷勤。放他去巡山倒無不妥。”行者瞧他這般說，卻忍不住暗笑：那呆子何時殷勤過哩！我這老和尚最是護短，說出這話倒不易。八戒笑幾聲，便道：“這個小可，老豬去巡山罷。”那呆子就撒起衣裙，雄糾糾，徑入深山；氣昂昂，奔上大路。
未離那山坡幾步，見他三人皆遠了，便扛著釘耙，罵道：“皮軟的老和尚！整日聽那該死的弼馬溫竄騰。若遇妖怪，我躲也不及，還回去報你哩！”罵畢了，又不情不願往山上走。行不過一刻鐘，便臥在草中睡下不題！
卻說行者喜滋滋歸來，對沙僧招呼一聲，便尋長老去。原來他在那呆子耳根後，句句兒聽著哩！你看他在那長老跟前，把八戒如何編謊，如何貪睡，盡皆說了。不多時，那呆子走將來，對師父行個禮。長老攙起道：“徒弟，辛苦啊。”八戒道：“正是。走路的人，爬山的人，第一辛苦了。”
長老默然片刻，替他撣了袖上土，便依著行者言語，問他：“你可打探清楚，這山是甚麼山？”八戒道：“是石頭山。”行者道：“甚麽洞？”卻答：“是石頭洞。”“甚麽門？”道：“是釘釘鐵葉門。”“裏邊有多遠？”道：“入內是三層。”行者笑道：“若問門上釘子有多少，只說老豬心忙記不真。等我編得謊兒停當，去哄那弼馬溫’可是麽？”
那呆子連忙只是磕頭道：“師兄，我去巡山，你莫成跟我去聽的？”行者罵道：“我把你個饢糠的夯貨！你哪裏是去巡山，分明偷懶睡大覺，若不是啄木蟲叮你醒來，你還在那裏睡哩。”呆子便知著了他的道，忙跑來長老身側，躲著些打。那長老一手攔著行者，叫聲：“八戒！悟空說你編謊，我還不信。今果如此，其實該打。”那行者聞言，揪著呆子便要取神珍兒來，八戒忙道：“再不敢了！再不敢了！師父替我說個方便兒。”
長老攔下他手，扯著行者往一邊：“悟空，罷了！觀其後效，再打不遲！”行者道：“師父說不打，那便認罰！你再去巡山，若還敢偷懶，我定不饒你！”那呆子只得爬起來奔上大路又去，踉踉蹌蹌，好不滑稽。行者與三藏相視一眼，不禁莞爾。
也是那呆子晦氣，未至山頭，便被銀角大王帶著小妖捆了，帶回洞去。那老怪見了八戒，又喚二魔道：“兄弟，你既拿了八戒，斷乎就有唐僧。再去巡巡山來，切莫放過他去。”二魔道：“就行，就行。”你看他急點起五十名小妖，上山巡邏，又擒唐僧去也！卻是那本能牽動神思，三藏坐在坡前，耳熱眼跳，身體不安。行者便教沙僧挑擔，自家攙師父走過怪石林間。待至坦途，便請上馬，先往山上行來。
師徒方至山腰，二魔領著小妖正往那處候著。見他遠遠來了，便道：“唐僧來了。”眾妖道：“唐僧在那裏？”那二魔原是仙童，故見三藏頂上祥雲瑞彩。眾怪都不看見，二魔用手指道：“那不是？”那三藏就在馬上打了一個寒噤，又一指，又打個寒噤。一連指了三指，他就一連打了三個寒噤，心神不寧道：“徒弟啊，我怎麽打寒噤麽？”沙僧道：“打寒噤想是傷食病發了。行者道：“胡說，師父是走著這深山峻嶺，必然小心虛驚。莫怕！莫怕！等老孫把棒打一路與你壓壓驚。”
好行者，理開棒，在馬前丟幾個解數，上三下四，左五右六，盡按那六韜三略，使起神通。那長老在馬上觀之，真個是寰中少有，世上全無。
二魔在山頭見了，早嚇得魂飛魄散，暗道：“這廝果有手段，不枉擔虛名。我洞中妖兵，那個能禁此一棒？若想從他那裏捉來唐僧，必要使些計策。”於是遣退了眾妖，他自己搖身一變，變成個年老的道長。星冠晃亮，鶴發蓬松。充作個跌折了腿的模樣，便叫：“救人！救人！”
三藏正至此處，一見他落魄，便心生惻隱。行者在旁看著，心道：“我只說護他西行，保得個身在命在，可他偏生了副慈悲心腸。這一路魔障，避也難避。我此刻若攔下，遂覆如白虎嶺，平白生隙也。”於是跳下崖來，笑道：“師父，我馱他一程罷！”長老見他來，果然歡喜，道：“極好！極好！”行者才拉將起來，背在身上，同長老、沙僧，奔大路西行。那山上高低不平之處，行者留心慢走，讓唐僧前去，便欲將其摜入巖石中。
那怪卻知曉他心思一般，使一個“移山倒海”的法術，就在行者背上撚訣，念動真言，把一座須彌山遣在空中，劈頭來壓行者。這大聖慌的把頭偏一偏，壓在左肩背上。妖王卻又念咒語，把一座峨眉山遣在空中來壓。行者又把頭偏一偏，壓在右肩背上。
那三藏與沙僧在前行走，下了山凹之中，不見了行者，回身欲迎。卻看他挑著兩座大山，飛星趕來！三藏大驚失色，忙呼：“悟空！”沙僧便知中計，揚鞭策馬，叫聲：“師父快走！”正是時，妖魔見他趕來，就嚇得渾身是汗，遍體生津道：“他卻會擔山！”又整性情，把真言念動，將一座泰山遣在空中，劈頭壓住行者。那大聖力軟筋麻，遭逢他這泰山下頂之法，只壓得三屍神咋，七竅噴紅。
三藏一見行者被壓山下，惶遽下馬。卻跌在路旁三尖石上，正磕上膝蓋。沙僧方與妖魔好鬥，掣出降妖棒，當頭擋住。回頭則見三藏跌在塵埃裏，面白如紙。那魔掄開大手，撾住沙僧，挾在左脅下，將右手拿了三藏，腳尖兒鉤著行李，張開口，咬著馬鬃，使起攝法，把他們一陣風，都拿到蓮花洞裏，厲聲高叫道：“哥哥！這和尚都拿來了！”乃將師徒擲於地，長老掩著創口，痛極抽氣。那老魔打量一番，卻道：“是了！是了！”於是一手扳過，笑道：“可不就是那十世修行的金蟬長老也！”卻又環顧四周，道：“哎呀！賢弟，你怎沒將孫行者拿來？”
二魔道：“他已被我遣三座大山壓在山下，寸步不能舉移，所以才把唐僧、沙和尚連馬行李，都攝將來也。”那老魔聞言滿心歡喜道：“造化！造化！拿住這廝，唐僧才是我們口裏的食哩。”
二魔聽罷，疑道：“哥哥，這又如何說來？”老魔避開師徒，將二魔攜至一處。悄聲道：“賢弟且坐，容我細說來！”遂將裏頭緣由細細道來，原來當日心猿身死，金蟬曾有意求一粒還陽丹。奈何至兜率宮，老君卻道：“你佛家講因果，逆天改命，必有所因，終結苦果。”金蟬聞言，只得作罷，而後歸去靈山，郁郁而終。這金角銀角正是燒爐的道童，如何不知此故。
老魔道：“此西行路上，萬靈爭奪，為求長生之益。可似你我，修道之身，求長生何用？”二魔道：“可昔有黃風大王言，得他可成太乙金仙。那才是跳脫生死的好處哩！”老魔笑道：“賢弟糊塗了，我正要說此事。這和尚一塊肉，也不過長生之用。若有那修行的女妖，得了他真陽，便可白日飛升成太乙金仙。你我能如何？”二魔道：“那……哥哥的意思？”
老魔捧了手邊紫金葫蘆，笑道：“將那心猿一並煉化了，乃於你我這仙身有益！”二魔道：“既如此，若要拿孫行者，不消我們動身，只教兩個小妖，拿兩件寶貝，把他裝將來罷。”於是喚來精細鬼伶俐蟲，吩咐道：“你兩個拿著這寶貝，徑至高山絕頂，將底兒朝天，口兒朝地，叫一聲‘孫行者！’他若應了，就已裝在裏面，隨即貼上太上老君急急如律令奉敕的帖兒，他就一時三刻化為膿了。”
老魔道：“心猿身化而心不化，便以他那顆心肝做了藥引。再洗剝了唐僧，你我兄弟共享！”二小妖叩頭，將寶貝領出去拿行者不題。
那長老被麻繩捆了，吊在洞裏。身上疼痛，又滿心擔憂。只哭道：“徒弟，你通天手段，怎就有這般克星。我分明見汝兩肩擔山亦未曾困，如何覆為其使壓？為師而今身陷囹圄，也做不得那開山鑿道的人。如何是好？如何是好？”沙僧見此，更添惱怒，罵道：“妖怪！你如此怠慢我師父，若教我大師兄曉得，定是不饒！”二魔道：“好你個沙和尚，此刻還耍威風！你師兄危在旦夕哩，還管得爾等生死麼？”
八戒聽了，笑道：“妖精，你要吃我師父，卻如此苛待他。殊不知，若嚇壞了他，這肉也不中吃。”沙僧道：“正是此話，何況我師父方才跌下馬來，傷了右腿。若不將養好了，你豈非徒勞無功。”兩魔頭聽了，果有轉圜之意。乃呼身側小妖，道：“將那唐僧解下來，莫要吊著。擲之草上，軟和好眠。待捉了孫悟空來，遂將他開胸破腹。”小妖領命，便把唐僧解了，只捆著手足，扔在幹草上，做個臥勢。
呆子見師父臥在那處，啼哭不止。問道：“沙和尚，師父如何傷的？”沙僧道：“我同師父在前走著，師兄遭魔頭算計，被山壓了。卻擔著山趕來保師父，師父一見師兄被困，又驚又怕，摔下馬來。只知是傷了腿，卻不知傷勢如何。”那呆子聞言，搖首輕嘆，不知所思。
卻說那行者困在山下，遇苦思三藏，逢災念聖僧，厲聲叫道：“師父啊！想當時你到兩界山，揭了壓帖，老孫脫了大難，秉教沙門，感菩薩賜與法旨，我和你同住同修，同緣同相，同見同知，乍想到了此處，遭逢魔障，又被他遣山壓了。可憐！可憐！”嘆罷，珠淚如雨。早驚了山神土地與五方揭諦神眾。
揭諦道：“你怎麽把山借與妖魔壓他？你可知，這是五百年前大鬧天宮的齊天大聖孫悟空行者。他若有一日脫身出來，他肯饒你！就是從輕，土地也問個擺站，山神也問個充軍，我們也領個大不應是。”那土地山神，心中恐懼，與五方揭諦商議了，卻來到三山門外叫道：“大聖！山神土地五方揭諦來見。”
卻不知怎麽放了行者，唐僧性命又當如何？且聽下回分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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