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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二章】情隨事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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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二章】情隨事遷

卻說那大聖雖被唐僧逐趕,然猶思念,感嘆不已。獨自個淒淒慘慘,忽聞得水聲聒耳,大聖在那半空裏看時,原來是東洋大海潮發的聲響。一見了,又想起唐僧,止不住腮邊淚墜,停雲住步,良久方去。至於大聖此去,如何逢故人,整家園,且按下不表。

話分兩頭,單說一方。卻說唐僧聽信狡性,縱放心猿,攀鞍上馬,八戒前邊開路,沙僧挑著行李西行。兩月有餘,是日適逾山頭,逢茶舍。沙僧道:“白虎嶺好生險峻,自從來處,兩月不見人煙,今恒見煙火氣。”長老道:“我腹中饑餓,囊中尚有碎銀,行路邊用些素齋罷!”八戒欣然牽馬而行,笑道:“老豬早就肚饑,今日必飽於此地,過此村無此店,還不知顛簸如何哩!”師徒遂將馬與行李安放林中,於那茶攤上用齋。八戒吃相不雅,實在引人側目。長老道:“八戒,你我在此市井之中,莫將你嘴臉露出,嚇了人如何?”八戒將那長嘴都埋入碗裏,胡亂點頭答應,卻不曾收斂幾分。

三藏一邊勸他慢吃,自家也吃了幾口素面,只覺百滋無味。三藏飲食雖不怎麽挑剔,三年來也甚少真的沾染街市上的煙火。要麽借了尋常人家的鍋竈來,由八戒掌廚。那呆子食腸寬大,好吃喝,故而烹飪倒有講究。即便行在山野中,有行者在,飲得是山泉,吃得是鮮果,也不見得委屈了他。可這半月來,一是長路顛簸,久處荒野,二是山高林深,不見人煙。他已許久不曾飽餐,今日倒算頭一遭了。

師徒正用飯,卻見一個公子從林中來,於此處茶棚停了腳。衣著打扮實在不俗,長老自幼端方,不曾側目。八戒卻已將那二人打量一番,低聲道:“這般富貴人家,倒來吃些路邊攤哩!家中怎愁沒有山珍海味。”沙僧道:“二哥這話小氣,路邊攤如何?都是茶飯,是個人便吃得。行路的人,沒那麽多挑剔。”三藏道:“出家人莫說他人閑話,也莫揣測他人身家。為師昔日教誨,你二人是皆忘了。”

八戒沙僧不敢違逆,皆住了嘴。說話間,那二人已來了,走在頭裏那個身材高挑的,先開了言:“小二,同我上個冷胡突鲙,兩碗槐葉冷淘,一壺葡萄釀。”那夥計忙招呼了去,環顧四周,有些歉意道:“公子,這倒不巧了,您看正是個飯點,小店都坐滿了。您二位要不見嫌,尋個面善的客人一同坐罷!”

公子笑道:“這卻奇,我聽聞這裏往東,便是白虎嶺,有妖精吃人哩!你這茶攤怎麽倒迎來送往,絡繹不絕?”小二笑道:“那白虎嶺而今不是荒冢了,前些日子幾道金光縱放,將那邪門地方清理的幹幹凈凈。而今往東邊趕路的人都不必繞過白虎嶺,故而小店這生意也興旺了些。”八戒沙僧面面相覷,回望三藏,見他唇色白,指尖栗,皆不敢言。須臾,聞長老道:“那白虎嶺,不是有村舍人家麼……”

小二聞言,便似見鬼魅。俄而微言曰:“噫!長老,你言之也不差。此處東有白虎嶺,南有白狐嶺。白狐嶺有狐仙,青山秀水,世外桃源,信有聚落。而東界白虎嶺則不然,自古便有食人之怪。前些日子有那不要命的,見山裏放光,以為有寶。勘探一番,則山水皆青秀,亦不見妖孽。自那以後,行人方敢行哩!”而後幾多言語,長老也不曾入耳。

那公子四處看了看,最後在三藏師徒桌前站定。對三藏行禮道:“長老,我二人長途跋涉,可能行個方便,教我夫人坐下喝碗茶麼?”三藏整頓顏容,忙起身,還禮道:“桌椅尚有空閑,施主何必客氣。”公子謝過了,便領身後那人坐下。長老見有女眷,慌忙起身禮讓。見其落座,摘下覆面白笠。三藏不禁暗嘆:“竟是個男子……”

那人身材窈窕,十指纖纖。身形樣貌似女兒家一般纖麗。那公子又喚他夫人,誰成想是這般情由。三藏自覺唐突,低下頭不再看他二人,只默默誦經。那公子斟了盞茶遞給白衣少年,眉眼間盡是脈脈柔情。卻又同三藏攀談道:“小生姓祁名汜,這是我內人卿淵。不知長老從何處來?這等風姿,又能安然過白虎嶺,實不似普通游僧。”長老道:“公子過譽了,貧僧唐三藏,從東土大唐而來。奉唐王之命,往西天拜佛求經。一路幸賴二徒護持,始得平千山,實不敢居功。”

祁汜聽聞他來自東土,不由得喜道:“你是唐僧?”三藏道:“正是!”祁汜聽罷,歡歡喜喜四處張望。半晌,卻皺了皺眉頭,不再言語。三藏雖覺得奇怪,也不曾多問。用罷了齋,便繼續往西去了。

正此時,他二人點的菜品也上齊。卿淵拿了兩個杯子來,將葡萄釀斟上,卻道:“阿汜,你說,那聖僧…是大聖的師父麼?”祁汜道:“能有幾個東土的和尚去取經的?何況他相貌便如同黃風大王畫像上一般無二,斷然是猴子的師父不假。”卿淵撐著下巴,若有所思,“可怎麽不見了大聖?難不成他不保唐僧取經了?”祁汜笑道:“他倒不至於半途而廢,那潑猴性子乖滑,卻也是個君子。天地皆知其棄道從佛,保唐三藏西去。若說他途中嫌苦,跑了,我卻不信。”卿淵道:“真是奇怪,那大聖何故不在……其前不遠,便至黑松林,那裏頭的東西可不好對付。”祁汜沈默良久,道:“不急,凡人足下遲,你我頃刻而及之,暗裏送一程亦可!待過了黑松林,咱往花果山去,看看那猴頭又弄甚麼鬼!”至於他二人如何趕上三藏,暫且不提!

話表三藏離茶棚,覆西行。八戒沙僧見師父面色不虞,默然行路。久之,八戒道:“今日大熱,師若困乏,先與徒眾招呼,我二人尋憩與汝乘涼。”長老道:“天晴路闊,卻好西行。若逢山路崎嶇,又多所誤,還是走罷!”八戒領命,再無後話。一旁沙僧卻接著道:“二哥走兩步便要歇哩!當日大哥在時,頗多殷勤,哪怕打雷下雨也逢山開路。”八戒道:“你這沙和尚,慣是念那猴頭之利,老豬這些時日化齋開路,那裏不周到?”沙僧笑道:“二哥自是處處周到,抱怨也沒少。”

八戒以釘耙拋開山徑荊棘,仍為三藏牽馬:“怨幾句何如?老豬不曾任勞任怨麼?說幾句你倒聽不得,那弼馬溫千好萬好,而今也別處快活了,哪管你我死活。”三藏被他二人叨擾的心煩意亂,愈是焦灼。勒著韁繩快行幾步,將他二人撇在身後。八戒沙僧見師父走遠了,這才停下爭執。

三藏兜住馬,望見片被林木遮擋出的四方的天。他似囚禁於此,驚懼憂慮都剖開來,無遮無蔽。迄今,三藏才了然,他心裏從來有懼行者。一個凡胎棲其庇佑下,唯緊箍可束其行止。昔取行者真陽,罔顧戒律茍且求生,便好似一根刺紮在心頭。略一觸碰便令他如芒在背,似火燒身。莫家莊一場好夢,花好月圓,如鼓琴瑟。更如一鏡,照明其意,無所遁形。他看慣人情冷暖裏冷之一字,以其素柔善之外表為繭,自裹其層。石猴靈明,挑破絲扣,揭去宛轉,一人窺見。可三藏被侵取一分,便即反擊之。不可留一絲餘地,他怕自家泥足深陷,萬劫不覆。乃不由得將八戒的話入耳,他而今何等逍遙快活,豈勝不得作此苦行僧?

“悟空……你在何處?”三藏輕輕拍了拍馬背,那龍馬通靈,知他此刻悲喜。步子略快些,不至於跟丟了八戒沙僧,亦不讓他二人探清三藏此刻情緒。

又一月,霜降時。猴王於水簾洞高臥,忽感六神無主,呼聲“師父”,遂跳將起。身側湊上來幾只小猴兒,跳到他肩背上撓撓摸摸,倒好似在安撫他一般。大聖稍坐回神,輕笑道:“你等不去練功,守在此處,卻是躲懶麼?”猴兒道:“大王,此已正午,我等操練畢,才回水簾洞來!”大聖望水簾外,光影明滅,嘆道:“果然山中歲月易過,竟是已三個月了。”

他正躊躇獨立,忽聞洞外呼聲“大聖!”只聞其聲,不見其人,又道:“都說飽暖思□□,大聖這是日子過得太舒坦,做了什麽春夢了麼?”大聖嘆息一聲,還坐臥,罵道:“怪不得我只覺這花果山一陣陰風,端得是瘆人。祁昀昀,你真是個陰魂不散的。”祁汜現形,負手而前,正斟酒細酌,聽他這般調笑,竟是一口酒也噴出來。卻道:“大聖,我與你言多回,吾名祁汜。今亦有家眷,昔日混號,你且少喚兩聲。”

大聖笑道:“這可真是活久悉見,阿昀卻也要起臉來了。不是當日變個鳳鳴樓裏的小丫頭,化名昀昀,整日粘在嫂夫人身側的時候了?”噫!你道如何?原來這祁汜便是當年那與大聖不打不相識,結下金蘭之誼的千年狐仙。即日自花果山辭大聖,遂西收白狐嶺諸妖邪,而常居仙山不出。卿淵從後來,聞二人言,笑道:“大聖莫擠兌他了,他今矯情者甚,聽不得人說他的。”猴王見了卿淵,倒難得客氣,笑道:“嫂夫人素少見,趁老孫剛好修治園屋,便同阿昀多住幾日,老孫卻好招待。”卿淵道:“自然,阿汜亦雲,五百年不往來。此番要同大聖好好聚聚。”大聖請坐奉茶,打量著卿淵,饒有興趣的凝視他眉目,卻同祁汜道:“祁兄,嫂子近來可是逢了仙道?周身盡是祥瑞,似有仙佛護身哩!”

卿淵聞之,顏色微不自若,祁汜卻如常笑道:“大聖慧眼,你嫂嫂乃凡胎得了妖丹,此積年修煉而難長進,且多鬼魅纏身。前些日子,我二人過白虎嶺,遇到個高僧。與我二人講了次經,又贈串佛珠於阿淵,近日果有所好轉。”大聖聰明過人,平生最不好屈角,沈吟片時,道:“你見過我師父?”祁汜並不隱瞞,如實道:“他西去取經,過碗子山波月洞,有個厲害的妖怪。我與阿淵欲護送一程,不成想,我人未嘗至黑松林,卻被值日星官攔下,道取僧命裏諸劫要歷,不可助也。”

原來那日,他二人飲過酒,飯也用罷。一路賞玩山水,卻也逍遙行路。又經一月,祁汜估摸著三藏大抵要至黑松林那處,便起雲頭,與卿淵慌忙趕上。值日星官卻在他二人入林前現身,叮囑道:“取經人命裏該有此劫,一飲一啄皆是前定。旁人不可隨意插手,亂人命數,必有災殃。”行者既聽罷此言,面無波瀾,袍內手掌則暗握之。嘴上仍道:“取經之萬千因果,皆其命也,誰能逆?”縱如此言,心裏卻暗想:“八戒沙僧必能救得,不然當來尋我。可老孫為何感知不到他在何處?”原來長老自打貶逐行者,遂將其木猴收囊中,並不戴在身,故行者不知其險。祁汜故作充耳不聞,與卿淵在一旁默默啜茶。行者本是個急性子,見他久不語,便知這老狐貍有意看他笑話。幹脆直言道:“你亦逍遙自在慣了,終不至今日忽欲造訪老孫。卻有何事,但說無妨。”

祁汜知行者直來性,不好迂曲,乃坦言道:“你為何不保唐僧取經?得成功果,贖盡前塵,焉有不美?”行者道:“汝焉知老孫不欲成功果?”須臾,欲言覆止。遂移題道:“你如何認得我師父?”祁汜不言,卿淵卻自懷出取出畫影,上面正是三藏樣貌。卿淵道:“昔黃風大王捉了聖僧,卻傳出言語,道:‘東土有沙門,金蟬即世,十世修行。食之一肉則不老,得其真陽則為太乙仙,此事妖界盡知。”大聖聽罷大怒,手中盞一擲,便撲個粉碎,罵道:“無恥之徒!那和尚多災多難,本就命途多舛。縱其肉眼凡胎,難不成就活該做他們口中之食?”

卿淵見其發怒,忽而面色蒼白,眼裏也淚光盈盈,祁汜一把攙住,問道:“夫人如何?”行者收斂怒容,回頭探看,卻見阿淵唇無血色。遂道:“嫂夫人身體不適?”卿淵頓了須臾,方道:“沿途奔波,但借大聖洞府……歇息片刻。”

畢竟不知卿淵以何痛徹心扉,亦不識三藏安危如何。且聽下回分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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