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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玉蘭路19號》(上篇)

1、

走到校長辦公室門口,靜彌敲了敲門,“老師。”

小富校長的聲音傳出來:“請進。”

靜彌推門進去,一眼就看到小富校長正坐在他寬大舒適的辦公椅上,身寬體胖,灰白的頭發梳得整整齊齊,似乎天生就是一張笑瞇瞇的和善的臉。

靜彌第二眼才看到坐在校長對面的人,角度問題只能看到背影,肩背寬闊,背脊挺直,是個年輕男性。

辦公室光照不好,白天沒開燈,陽光通過氣窗照進來,在地面畫出一個亮色的小框框,裏頭浮動著微小的光塵。

校長說:“靜彌,學校來了一名棘手的學生,你看看怎麽樣。”

他把一份資料隔著辦公桌遞過來。

靜彌快步走過去,接過資料翻看了一下。

才看到第二項,他就皺起眉頭,“二十六歲?確定嗎?”

大部分的哨兵和向導都是十五六歲左右覺醒,早的十二三歲,晚的十七八歲,都在常見範疇之內,超過二十歲就算晚熟,更別提這個二十六覺醒的哨兵。

他看了一眼坐在校長對面的男人。

很年輕的臉龐,一條紫白色緞帶繞過雙眼,在後腦處打了個結——似乎眼睛不能見光。

鼻子高挺,嘴唇不薄不厚,面部輪廓分明,像是擁有異國血統。

校長說:“他不是自然覺醒的哨兵。”

靜彌一目十行地閱讀完資料,心裏大概有個底,問:“為什麽?”

藤原家族的貴公子,怪不得能在校長這裏得到特殊待遇。

校長說:“愁的眼睛比較特殊,不能住學生宿舍,我把他安排到教師公寓,和你一起住。靜彌,麻煩你多照顧他。”

靜彌爽快地說:“可以。那上課呢?”

校長說:“盡量照常上課吧。”

靜彌說:“戰鬥課也一起嗎?藤原公子,應該不是想要成為士兵而來到黑塔吧?”

他說得嘲諷,椅子上的藤原愁毫無反應,恍似沒有聽見,連眉毛都沒動一根。

校長似乎有所顧慮,竟然問藤原愁的意見,“愁,你覺得呢?”

藤原愁說:“先一起上課。”

校長說:“好,靜彌你來安排課表。”

靜彌說:“知道了。”

他拿起文件夾率先走到門口,打開門,發現人沒跟上來,“跟我來。”

他後知後覺地想起人家眼睛不好,“需要我扶你嗎?”

藤原愁說:“不用。”

他站起來,摸索著往門口的方向走。

一只大白熊憑空出現,不緊不慢地走到靜彌身前,用腦殼拱了拱他。

靜彌喜歡柔軟的皮毛,喜愛地擼了擼它的腦袋。

他看著白熊的主人慢慢過來,走過短暫的浮光,一步步走到他面前。

2、

教師公寓是幾排聯排小別墅,入住率不高,主要是大半老師都在塔外,不是前線參戰就是在全國各地處理哨兵或向導引起的突發事故,帶回適齡的學生。

哨兵是戰場上昂貴的消耗品,無論是成為士兵的補貼還是戰死的撫恤金,對普通家庭來說都是一筆巨財,甚至可以借此成為階級的小跳躍。

貧民窟的一些夫妻會不停地生孩子,只要能出一個向導或者哨兵,人生就能翻盤。

出身好的哨兵,自然有家族為他們打點好一切,比如找一個向導愛人為其終生服務。

眼睛不便的緣故,藤原愁走得很慢,精神體大白熊慢悠悠地走在前面為他引路。

這條路自學校建立起就種植著一二百株玉蘭樹,成長至今已經有十數米高。初夏不是花季,巴掌大的樹葉掛在樹枝上,翠綠欲滴。

玉蘭路19號,靜彌獨自住在這裏。

他推開門,把鑰匙扔進玄關的小木盒,“這裏一共三把鑰匙,你出門記得帶一把。”

藤原愁摸索著慢慢進門。

大白熊幫他帶帶路可以,精細活幹不了,一切要靠他慢慢探索。

靜彌冷眼看他,“你的行李呢?”

藤原愁說:“可以告訴我地址嗎?我讓人送過來。”

靜彌說:“玉蘭路19號。”

藤原愁在客廳摸著墻壁轉了一圈,大致分清這裏的布置擺設。

這是一個四四方方的客廳,有陽光的味道,應該光照不錯。左手邊擺著一列櫃子,放著布滿灰塵的雜物;前方有一扇玻璃門,通往後院;門兩側各有一個大窗戶,帶穗子的窗簾垂在地面;右手邊有一架蓋著舊布的鋼琴。

靜彌坐在沙發上,說:“你是盲人嗎?”

藤原愁說:“覺醒之前,我的眼睛很健康。”

靜彌說:“視覺超感?”

藤原愁說:“嗯。”

靜彌說:“塔內有保護機制,可以抑制精神□□。”

藤原愁說:“不行,我試過。”

靜彌站起來,近距離地觀察他蒙眼的綢布,聞到一股清新草藥的味道。

靜彌說:“巴陶利樹的樹汁?”

巴陶利樹是一種極其珍貴的小型灌木,其汁液可有效安撫哨兵向導的精神海。巴陶利樹難以人工栽種,樹汁價格昂貴,千金難求,學校也沒多少存貨。

不愧是大貴族藤原家的公子。

藤原愁說:“嗯,是巴陶利樹纖維編織成的布料,每隔一段時間浸泡樹汁。”

靜彌嘶了口氣。

他到底是低估了王公貴族的奢侈程度。

“我帶你轉一下。一樓是公共區域,客房廚房書房,二樓有三個房間,剩兩個,你隨便挑一個。”

靜彌走馬觀花地帶人逛了一圈。

“平時吃飯都在食堂,學校會安排清潔員一周兩次打掃教師公寓,沒問題吧?”

藤原愁說:“好的。”

靜彌看他,心想,二十六歲啊。

二十六歲的哨兵,大部分死在戰場上。

3、

這個國家搖搖欲墜。

每個人都知道它會倒,每個人都不忍心抽掉它最後一塊主力磚,於是它顫顫巍巍地挺到了今日。

平民們不知道發生了什麽,上下班,燈紅酒綠,紙醉金迷,家長裏短,錙銖必較。

政客們假裝什麽都沒發生,沸沸揚揚地搞選舉,每個政黨代表都在鏡頭前信誓旦旦,一臉誠懇,仿佛真的可以大公無私地為平民謀取利益。

前線的傷亡數據從不公開,平民們知道士兵在打仗,卻不知道具體如何打仗。

周一有全校大會,在可容納萬人的大禮堂,教師們坐在前面幾排,可以清楚地看到校長臉上深刻的法令紋。

“根據軍方消息,十分遺憾,又有一批黑塔畢業生在戰爭中英勇犧牲,讓我們永遠銘記他們的姓名。他們分別是——”

這種話,黑塔中每位教師都聽得麻木,學生們興奮而不安。

校長的聲音通過喇叭在禮堂的每個角落響起:

“讓我們沈痛地向他們表達遺憾和敬意。”

在這句話之後,全體師生起立,右手握拳放在心口處,念道:“為了和平。”

具體是為了和平還是其他的什麽,大家心裏有數。

每周都得來這麽一回。

大會散後,校長和教師們在前面說了幾句,相當開個短會。

開完會往外走,靜彌眼尖地發現還有一個學生坐在座位上,似乎在等誰。

靜彌馬上想起自己答應藤原愁今天要帶他熟悉校園。

“不好意思,我有個學生要帶。”他對同行的同事道歉,走到藤原愁身邊,說:“走吧,我帶你出去。”

愁站起來,說:“謝謝。”

黑塔主要收哨兵學生,三年制,學生多,校園大,靜彌帶藤原愁到常用教室、圖書館、飯堂等地方走了一圈。

塔裏實行軍事管理,他習慣步履匆匆,每次走遠才發現人沒跟上來,只能停下來等一等。

看藤原愁的走姿,就知道他從小接受優良的貴族教育,一舉一動不疾不徐,優雅溫和。

昨天有位管家把他的行李送過來,靜彌以為是大包小包搭上兩個女傭,結果只有一個簡潔的行李箱,估計只帶了些常用衣物。

聽說富貴人家中也有品行傑出的人物,或許藤原愁是這樣的人。

一路上不斷有學生和靜彌打招呼,“竹早老師。”

靜彌事情很多,把藤原愁帶到路口,“順著這條路走,就能回去,玉蘭路19號,你的白熊記得路。下午我幫你排下課表,明天開始上課,可以嗎?”

藤原愁說:“可以的,謝謝。”

靜彌本欲離開,看他一副風雨不動的模樣,忍不住問:“你以前做什麽工作?”

藤原愁說:“董事長助理。”

靜彌預料之中地點點頭。

看來真是個正兒八經的的大少爺。

4、

靜彌晚上有課,吃完飯急匆匆回家拿資料,進門就聽到客廳傳來叮叮咚咚的聲音。

進去一看,一個年輕女性在鋼琴前忙碌,愁坐在沙發上,桌面放著兩杯咖啡。

哪來的咖啡?

靜彌目光一轉,看到左邊櫃子上放著一臺嶄新的咖啡機。

再一看,發現窗簾和地毯都換過,顏色花紋與原來的相似,他沒能第一眼發現不對。

藤原聽到腳步聲,轉向門口,“老師?”

靜彌說:“發生了什麽?”

藤原愁說:“管家帶人來打掃衛生,我讓他請調音師修理一下鋼琴。可以嗎?”

靜彌說:“你會彈鋼琴?隨便你。”

他把兩張紙放在茶幾上,“今晚我會很晚回來,這是你的課表。你能看嗎?”

藤原愁說:“沒關系,可以掃描轉換成語音。”

靜彌說:“那好。”

他從書房拿完資料出來,猶豫一下,問道:“要不要找個學生幫你?”

藤原愁微笑說:“不用,我可以。”

靜彌說:“那好吧。”

年輕人無知無畏,撞了南墻才會認錯。

藤原愁在這住了幾天,靜彌沒什麽感覺。

他工作忙,早出晚歸,公寓只是個睡覺的地方。藤原愁作息正常,每晚早早睡下,早上靜彌出門的時候他尚在夢中,幾乎碰不上面。

周五放學早,靜彌回到家,發現不知不覺中家裏有了很多變化。

客廳所有物品都整潔幹凈,櫃臺上多了一個花瓶,裏面插著一束姹紫嫣紅的鮮花;茶幾上擺著水果盤,盛著應季水果;廚房有使用過的痕跡,冰箱整整齊齊地擺著常見食材。

後院更是變了個樣,栽種上許多花花草草,玉蘭樹下多了一套藤制桌椅,被花草簇擁著。

靜彌在客廳沙發上坐了一會兒,聽到開門的聲音。

藤原愁在玄關換上拖鞋,摸索著走進來。

大白熊靈活地跳上沙發,趴在靜彌大腿上,讓靜彌撫摸它的毛茸茸熊頭。

藤原愁說:“老師。”

靜彌說:“上課有幾天了,習慣嗎?”

藤原愁說:“還好。老師今晚在家吃飯嗎?”

靜彌問:“你會做飯?”

藤原愁說:“會一點。”

靜彌說:“不好吃我就去飯堂。”

藤原愁微微一笑,“好的。”

他的手藝不賴,靜彌吃得精光,不必跑飯堂一趟。

靜彌觀看他整個做飯過程,覺得他就是動作慢一點,其他地方和正常人無異。

大白熊趴在地毯上打瞌睡。

靜彌說:“我來洗碗吧。”

他只是問,坐著沒動,果然聽到藤原愁說:“不用了,我來吧,老師好好休息。”

靜彌看他收拾餐具,擦桌子,洗碗筷,清理廚房。

跟學校那群暴躁哨兵簡直是兩個物群。

靜彌看他從廚房出來,問:“鋼琴修好了嗎?”

藤原愁說:“嗯。”

他來到鋼琴前坐下,打開琴蓋,挽起的襯衫袖子還沒放下,露出一截小臂,雙手修長潔白,像是藝術品。

他彈了一段《月光》。

5、

周末靜彌要睡懶覺,平時沒人吵他,今天一早就聽到有人在花園裏說話。

他煩躁地到窗戶一看,看到藤原愁坐在藤椅上聽新聞,茶幾上放著三明治和咖啡,腳邊趴著那只大白熊。

藤原愁似有所覺地擡起頭,笑道:“早安,老師。”

靜彌看了眼時鐘,八點,不早不晚,可他周末要睡到十點十一點。

藤原愁關掉隨身音響,“抱歉,吵到你了。”

靜彌想到他眼睛看不見,說:“你放小聲一點。”

藤原愁說:“好,謝謝。”

靜彌回到床上,擁著被子繼續睡,在隱隱約約的古典音樂中進入夢鄉。

藤原愁很依賴語音,比如和家人通話的時候,比如做飯需要找菜譜的時候,比如要閱讀課文的時候……不過大部分時候他都在自己房間裏做事,靜彌不好挑刺。

下午靜彌在書房處理工作,門沒關,藤原愁在門口敲了敲門,“老師。”

靜彌問:“有事嗎?”

藤原愁說:“要來杯咖啡嗎?”

靜彌聞到濃郁的咖啡香氣,說:“好,謝謝。”

藤原愁轉身要走,靜彌說:“等一下。”

他轉頭看向藤原愁,“可以加奶嗎?”

藤原愁說:“當然可以,需要加糖嗎?”

靜彌說:“最好來點。”

藤原愁說:“好。”

不久,一杯熱咖啡擺上書桌。

靜彌喝了一口,不苦,便十分滿意。

藤原愁做完事情喜歡彈琴,鋼琴聲叮叮咚咚,靜彌說不出什麽曲子,只覺得好聽。

非常有教養的貴公子,靜彌不討厭這樣進退有度的人。

那天他剛下課,教導低年級新生的向導老師白菊叫住他,“靜彌。”

靜彌教高年級,問:“有事嗎?”

白菊說:“可以聊一下嗎?藤原愁的事,校長說他歸你負責。”

靜彌沒想到是藤原愁的事,楞了半秒鐘,說:“好的。”

他們找個安靜的角落,白菊說她沒辦法進入藤原愁的精神海。

“藤原的精神壁壘十分強大,可能是一年級最強大的精神力,但向導進不去,沒人知道他精神海是什麽情況。軍隊不會允許這樣的哨兵上戰場。”

靜彌說:“他的精神體呢?”

那只大白熊不是挺親人的嗎?第一次見面就主動靠過來要摸摸。

白菊說:“沒人見過他的精神體。”

靜彌眉心一皺,“他學習怎麽樣?”

白菊說:“理解力和自制力都相當優秀,畢竟是工作過的成年人。沒有親近的朋友,可能同學們覺得跟藤原有年齡差,不怎麽和他交流。”

以藤原愁在家裏的表現,靜彌以為他會和同學們和睦相處。

靜彌說:“知道了,我會和他溝通的。”

剛好沒課,他幹脆到一年級的教室轉了轉。

藤原愁在上理論課,他坐在第一排,周圍的位置都是空的,仿佛有無形的壁壘把他和同學們隔開。

藤原愁似乎感受到什麽,轉頭看向窗外,臉上露出迷惑的神色。

老師?

6、

找個合適的時機跟藤原愁聊天不太容易。

靜彌很多課排在晚上,白天有其他課,要開會,回到家洗完澡倒頭就睡,哪有心情開解別人。

拖了幾天,拖到周五,剛到家門口就聽到優美流暢的鋼琴聲,進去果然看到藤原愁坐在鋼琴前十指翻飛。

靜彌倚著沙發,靜靜地聽他彈完一曲。

藤原愁說:“老師?”

靜彌單刀直入地問:“為什麽不跟向導老師開放精神海?”

藤原愁沈默了一會兒,說:“我怕傷到她。”

靜彌問:“你以前和向導接觸過嗎?”

藤原愁說:“出事後,家裏給我找過幾個向導,只有一個能勉強撫平我的精神□□。”

靜彌問:“誰?”

藤原愁說:“小富校長。”

靜彌緊緊蹙起額心。

他拖了張椅子到鋼琴前,和藤原愁面對面坐著,按住他的後腦勺,強迫他和自己額頭貼額頭。

“放松,放松,不要想其他事情。”

藤原愁顯然有些抗拒,靜彌集中精神,意識進入一片平靜的海域,海水深藍如墨。

他一直以為藤原愁是普通哨兵,只是覺醒時間太晚。

如此看來,校長親自把藤原托付給他,怕是別有意味。

靜彌是校內數一數二的向導,可以強行打開藤原愁的精神海,但他不想這麽做。

“相信我,藤原,一定要相信我。”

意識海中的靜彌踩在如有實質的水波上,環顧周圍,俱是海洋,沒有盡頭。

一只大白熊出現,蹭了蹭他的小腿,隨即在他腳邊趴下。

靜彌摸摸它的熊頭,“可以帶我去你主人那裏嗎?”

白熊趴著睡覺。

靜彌盤腿坐下,海浪搖搖晃晃,他等了很久很久,等不到任何變化。

他收斂神識,回歸現實,藤原愁面色蒼白,倏地站起,踉踉蹌蹌地跑到廁所,裏面馬上傳來痛苦的嘔吐聲。

他人意識只是停留在最表層的意識海,就讓藤原愁難受到產生生理反應。

靜彌無聲地嘆口氣。

這是個問題學生啊!

7、

靜彌只得去校長室跑一趟。

“哨兵和向導都是人類激發潛能的後果,相當於透支生命,你知道很多父母不舍得孩子受這個苦。”小富校長誠懇地說。

靜彌一點就透,“他做過壓抑潛能的手術?”

小富校長點點頭,“十六歲,愁曾展露過哨兵的能力,他母親認為成為哨兵太危險,替他安排了壓制手術。去年冬天,愁被逼到絕境,爆發了哨兵本能,十一名歹徒當場暴斃。”

靜彌心下一動,“他沒被送上黑塔法庭?”

精神□□造成嚴重後果的哨兵都會送往黑塔法庭,而且這樣的突然爆發,藤原愁應該精神失控瘋狂自戕才是,竟然平安地活了下來?難以置信。

校長說:“他當時保持一絲理智,家裏找了幾名向導安撫精神,都被他攻擊受傷。愁的父親和我有幾分交情,請我過去幫忙,我只是暫時抑制住他的精神狂暴。”

靜彌見過太多失控的哨兵,說:“平靜是表面的、暫時的。”

校長說:“所以我建議他來黑塔。家裏舍不得,拖了半年才過來。靜彌,你可以梳理他的精神力嗎?”

靜彌說:“我盡力。我怎麽沒聽說過這起嚴重的哨兵傷人事件?”

校長笑瞇瞇地說:“藤原家是貴族,靜彌。”

靜彌說:“我知道,貴族不會留下難堪的事跡,是吧?”

貴族就要風風光光的。

他話鋒一轉,“如果治不好呢?”

危險性高的哨兵,如果一直不服從官方命令,很可能被人道毀滅。

以藤原愁的身份,不至於走到這一步,應該會終身封禁在黑塔。

外面的人都羨慕哨兵能力強工資高,不知道他們行走在危險邊緣,隨時面臨死亡的威脅。

校長說:“靜彌,你要小心他。”

靜彌點點頭。

從校長室回家,藤原愁正在廚房忙碌,靜彌觀察到花瓶新換了一束花,芳香撲鼻。

他靠在廚房門口,說:“我是不是要給你交生活費什麽的?”

藤原愁搖頭,說:“得到了老師的很多幫助。”

靜彌突然對他的過去產生興趣,“沒有女朋友嗎?”

藤原愁說:“工作很忙。”

靜彌說:“我記得資料上寫著你有兩個碩士學位,是今年才開始工作嗎?”

藤原愁說:“都是在職研讀的。”

靜彌說:“如果做個普通人,一定會擁有穩定而光輝的一生吧。”

藤原愁唇角彎起,說:“在這裏遇到靜彌老師,也很好。”

靜彌問:“是怎樣的絕境,會逼出曾經的哨兵本能呢?”

藤原愁神色一變,抿緊嘴唇。

靜彌自知失言,“抱歉,我不該問的。”

藤原愁說:“沒什麽。被綁架了,匪徒要對媽媽和妹妹……”

靜彌心下了然,說:“好香,今天吃咖喱豬扒飯嗎?”

藤原愁笑了笑,“嗯。”

8、

人是一種被習慣支配的生物。

靜彌已經習慣家裏飄蕩著淡淡花香,習慣鋼琴前有個身影彈奏樂曲,習慣塞滿各種新鮮食材的冰箱,習慣周末早上從花園傳來古典音樂聲。

花園中的鮮花開開謝謝,時間眨眼間來到秋天。

靜彌嘗試過幾次幫藤原愁打開精神海,但效果甚微,現在做到的程度是他長久地待在表層意識海中,而藤原愁不出現排異反應而已。

後來他才知道白菊老師連表層意識海都進不去,精神一接觸就被排斥。

靜彌和學校的醫生出身的向導老師討論過,認為這和藤原愁曾經的手術有關。

經過多年的科學研究,醫生們發現哨兵向導的來源來自大腦某個部位的病變,可以通過手術進行幹預,但誰也不能保證幹預的後果。

只能說藤原愁很幸運,作為普通人活了那麽多年。

初秋是這個國家最炎熱的時候,黑塔放了兩周假,藤原愁回家,靜彌去前線城市待了兩周,他的愛人鳴宮湊在那裏打仗。

鳴宮湊也是一名向導,他們當年結婚可謂轟動一時。

向導本就僧多粥少,供不應求,靜彌說要和鳴宮湊在一起,幾乎所有人都不同意,連鳴宮湊都有些動搖。

他們之間並非愛得地動山搖、轟轟烈烈,拼死都要在一起。

更多說來,是習慣,他們從小一起長大,又恰巧同時覺醒為向導,一起進入白塔學習生活,十八歲之前從未分開過,靜彌想象不到自己和除了湊以外的人一起生活。

在他堅持之下,小富校長破例給他們簽發結婚同意證明。

戰場服役三年後,精神力更溫和的鳴宮湊留在前線繼續安撫士兵,精神力更靈活更具攻擊性的靜彌被安排到黑塔任教,一教就是多年。

藤原愁無疑是他遇到最麻煩的學生。

軍隊不會接收這種精神海情況不明的哨兵,剛好,藤原愁的出身讓他不必與其他哨兵一樣必須到軍隊服役。

頂多一輩子待在黑塔中,畢業後做個哨兵老師也不錯。

藤原家那麽有錢,說不定會為他找一個專屬向導。

說是夫妻,靜彌和鳴宮湊更像是默契作戰的戰友,大部分時間都在說戰場上哨兵的事情。

按照現在實行的軍事制度,從黑塔畢業的哨兵至少強制服役三年,但大部分哨兵會在三年後選擇留在軍隊,因為高額的補助和撫恤金。

如果一名哨兵能在服役十五年後平安返回故鄉,那他將會成為當地的富翁。

可惜這樣的事例少之又少。

鳴宮湊問:“什麽時候可以不打仗呢?”

靜彌說:“如果前線不打仗,國內就會打仗。”

國家發展到某個階段,國內矛盾會尖銳到無法化解,政府必定要轉移矛盾。

最好的轉移方式是戰爭。

這個世界總要死人。

作為源源不斷地往前線輸送哨兵的塔成員,他們再清楚不過這個道理。

9、

新室友是個有情調的人,客廳中永遠有鮮花和鋼琴聲,靜彌常常忘記藤原愁是個蒙起眼睛的人,以至於鳴宮湊一再懷疑,“他真的看不到嗎?”

靜彌說:“應該看不到。”

鳴宮湊說:“看不到可以彈鋼琴?”

靜彌說:“反正他天天都彈。”

鳴宮湊說:“靜彌很喜歡他呢!”

靜彌說:“說不上討厭吧。”

假期結束,靜彌回到黑塔,果然在門口就聽到悠悠鋼琴聲。

身心的勞累為之一輕。

秋天有聯誼會,學校組織黑塔的哨兵和白塔的向導進行大聯誼,哨兵們最近像開尾的孔雀,個個精神飽滿,把自己打扮一新。

靜彌開完會回家,看到藤原愁在客廳的空地轉圈,音響裏放著古典音樂。

靜彌看了一會兒才看出他在跳舞,“華爾茲是你們貴族的必修課吧?”

藤原愁說:“太久沒跳,有點忘記,現在分辨不清方向,感覺和以前不一樣。”

靜彌問:“這是你們班級的節目嗎?”

藤原愁說:“嗯。”

哨兵們無論男女,全都個高腿長,整整齊齊跳起舞來對觀眾來說是一種視覺享受。

藤原愁問:“老師,可以幫我嗎?”

靜彌走到他面前,發現他比自己想象中的更高大。

“需要我跳女步嗎?”

手掌緊貼,藤原愁摟住他的腰,二人隨著音樂節奏擺動身體。

也許是身體靠得太近,對方過高的體溫傳遞過來,靜彌感覺有點燥熱。

藤原愁掌握不好距離,不小心踩了靜彌一下,接下來的舞步全部亂套,“對不起。”

音樂聲緩緩流淌,他們停下來,耳朵敏銳地捕捉到彼此的心跳和氣息。

靜彌說:“你的舞伴是誰?”

藤原愁說:“白菊老師。”

靜彌問:“沒人和你組隊嗎?”

藤原愁說:“班裏的人數剛好是單數。”

靜彌說:“繼續吧。”

他的手搭在藤原愁的肩膀,對方的手貼在自己後腰,相擁的姿勢,前前,後後,屈膝,轉圈,前前,後後……他們似乎天生就有一種默契,靜彌不知不覺沈浸在音樂聲中,直到絆到窗簾,才發現他們不知何時轉到窗邊。

月色正好,清輝灑照大地,如同柔和輕紗籠罩這方天地。

音樂聲恰好停下,夜風清涼,靜彌聞到巴陶利樹汁的獨特清香。

砰,砰,砰。

不知道誰的心跳聲,穩健地在耳邊鼓動。

這種汁液對向導精神同樣有極強的安撫作用,靜彌意識恍惚,昏昏欲睡。

突然,藤原愁一聲“老師”喚回他的神智。

靜彌後退一步,輕輕晃了下腦袋,試圖保持清醒,“今天就這樣吧。”

藤原愁說:“謝謝老師,那我回房間學習。”

他摸索著走向樓梯口。

靜彌看向他的背影,蹙起眉心。

10、

三年級的哨兵即將畢業,靜彌忙得腳不沾地,教師集體開會的時候遲到了十幾分鐘,同期的白菊悄悄對他招手,讓他坐自己身邊的空位。

不同年級的教師很少有碰面的機會,白菊知道他假期去了前線,問湊怎麽樣。

靜彌說老樣子,問藤原愁在課堂的表現怎麽樣。

白菊說:“理論課滿分,實戰課零分。他連最基本的精神海都沒辦法開放。”

這是個老問題,連校長都沒辦法解決,只能慢慢來。

靜彌說:“你們聯誼表演跳舞嗎?”

白菊說:“對,藤原愁年齡差太多,又是插班生,班裏沒人跟他組隊,只能我上。他眼睛有問題,總是跳不對,我把視頻發你,你有空幫我帶帶他。”

靜彌說:“一定要讓他上臺嗎?”

白菊說:“那張臉不能浪費,我把他安排在第一排。”

靜彌一時語塞。

為了吸引向導要如此的無所不用其極麽?

坐在上首的小富校長咳嗽兩聲,“小朋友不要在下面開小會。”

靜彌和白菊同時噤聲,假裝認真聽講。

靜彌這幾天回家聽不到鋼琴聲,看到一個人在客廳磕磕絆絆地跳舞,動作僵硬。

他喝著加奶加糖的現磨咖啡指點幾句,偶爾動手糾正他的姿勢,但對於失去視力的藤原愁來說,準確走位實在為難。

“出場應該走到這裏,鞠躬,借力換位,轉圈……”

不知道是誰排的舞,從頭到尾都有小走位,靜彌看不過眼,直接過去牽起藤原愁的手,扶住他的肩膀,帶著他熟悉走位。

“走走,退,放開手,彎腰,一起跳,轉圈,下腰……”

靜彌教得認真,下腰的時候一時沒留意,往後壓得很深,幸好他身體柔韌性好,藤原愁又穩穩地圈住他的腰,才沒有狼狽地倒在地上。

藤原愁跟著彎下腰,身體貼得很近,蒙眼的絲帶沒有系緊,隨著重力掉落在靜彌身上。

這是靜彌第一次看清他的全臉。

膚色冷白,面部輪廓分明,眉骨偏高,整體面容俊美深邃,如古希臘雕塑。

藤原愁似乎沒意識到不對,睜開了眼。

靜彌望進那雙紫羅蘭眼眸。

剎那間,他的意識被拉到一片波濤洶湧的大海,他被卷入浪底,嗆了幾口水,無力地隨著海浪隨波逐流,浮浮沈沈,肺裏的空氣越來越稀薄,無法呼吸。

他是富有經驗的向導,馬上集中精神向藤原愁發出信號:是我,是我,我是竹早靜彌。

無形的精神力波在海浪中傳遞,在靜彌即將窒息的時候,海水突然分開,他掉在一個靜謐的空間,無風無浪,沒有盡頭,只有他寂寞的腳步聲。

靜彌想著怎麽出去,忽然看到一只大白熊從黑暗中慢慢走出來,乖順地在他腳邊趴下。

靜彌摸摸它柔滑的皮毛,“你的主人呢?”

白熊沒有反應。

靜彌試著喊了幾聲:“愁,藤原,藤原愁?你在這裏嗎?”

他被困在這片微光空間,嘗試了很多方法都找不到出路。

大白熊一直趴在那裏睡覺。

突然,靜彌聞到濃郁的巴陶利樹汁的味道,濃到香甜,他一陣頭暈目眩,而後意識陷入黑暗。

再醒來,他躺在自己床上,窗外陽光刺眼。

他看了眼時間,發現已過去整整一夜。

樓下隱約傳來鋼琴聲,他走出房間,沿著樓梯下樓,叮咚音樂聲越來越清晰。

剛走到藤原愁身後,聲音戛然而止。

藤原愁回過身,喊道:“老師。”

靜彌問:“昨晚發生了什麽?”

藤原愁說:“老師被我的意識海困住了。”

意識海又叫精神海,是哨兵向導意識深處的一種表象。每個人都有不同的意識海,有的是沙漠,有的是小島,有的是一棟房子,各不相同。

靜彌第一次遇到這樣深不可測、無法反抗的意識海,後知後覺地領悟到校長為什麽要提醒他小心藤原愁。

藤原愁的意識海,可以困死向導。

他是一個怪物。

11、

大部分哨兵無法很好地控制自己的意識海。

如果把哨兵的意識海比喻成一棟房子,正常的意識海是一棟普通的房子,無風無雨,尋尋常常;精神不穩定的意識海像是一棟老舊的房子,外表破爛,裏面雜亂無章;狂暴狀態的意識海是搖搖晃晃的房子,物體扭曲,灰塵簌簌地落,即將塌陷。

向導的工作就是穩固房子,把房內的物品理順擺正,讓它保持正常狀態。

靜彌進過很多人的意識海,有些如同迷宮層層疊疊,有些猶如豆腐不堪一擊,有些像是懸崖搖搖欲墜,他要設法進入真正的“房子”,修覆重建,把他們的精神從崩潰邊緣挽救回來。

這些工作需要消耗大量精神力,而哨兵需要定期保養“房子”,向導的數量有限,排隊等待疏解精神的哨兵那麽多,向導總是供不應求,一些來不及被拯救的哨兵往往會在崩潰中死亡。

就算這樣,每年都會有達官貴人來白塔挑走一批優秀的向導畢業生,說好聽點,是為她們介紹好姻緣,讓她們麻雀變鳳凰,說難聽點,就是拉皮條,把本來大有用處的向導鎖在豪門深宅,只為了定期為地位高貴的哨兵丈夫或妻子服務。

因為向導舒緩精神的能力,有錢的普通人也會想方設法得到向導,把向導當做實驗體,各種試驗壓榨,靜彌聽過很多種慘無人道、骯臟難堪的折磨方式。

他的一名同期同學被帶走“享受富貴日子”,不到一年就傳來自殺身亡的消息。

沒有人她在新家遭遇了什麽,校長把她的骨灰帶回白塔,埋在樹下。

這是一場交易,學校供養著這麽多學生,需要源源不絕的投資。

有錢人們需要豢養珍稀的向導來維持他們的體面。

向導們像是一種商品,毫無尊嚴地被交易。

所以靜彌提出和鳴宮湊結婚的時候,猶如一石激起千層浪,重重不讚同聲音幾乎把他們壓垮。

所以靜彌極其討厭所謂的貴族。

這個國家時不時就會發生向導不堪重負故意摧毀哨兵意識海的事情,高層們層層施壓,要求白塔把向導們教導成如不染世事的小白花,溫馴聽話如同寵物。

靜彌在白塔讀書的時候,既是每科成績優異的模範學生,也是讓老師頭痛的刺頭。

盡管如此,校長亦讓他和鳴宮湊順利登記結婚。

這是靜彌留在學校教書的原因。

他的精神力強大而靈活,進入普通哨兵意識海如入無人之境,輕易就能用精神力攪碎哨兵的意識海,讓他們在現實中成為瘋瘋癲癲的瘋子——如果不是遇到作惡多端、特別讓人討厭的哨兵,他不會這麽做。

個別哨兵的精神壁壘比較厚,需要耐心地一點點探索進去,只要能進入“房子”,就是向導的隨意作為的天地。

一般哨兵接受向導精神治療,需要百分百地信任向導。

個別精神力特別強的哨兵,會對向導保持高度警惕,隨時進行精神攻擊向導。

向導最不喜歡給這種哨兵治療,累人不自在,沒有經驗的向導很容易受傷。

藤原愁更強,他的精神力可以反過來絞殺向導。

他是靜彌遇到的精神力最強的哨兵。

盡管他看上去那麽無害。

12、

靜彌喜歡迎難而上,挑戰不可能的事。

他沒有對藤原愁敬而遠之,而是躍躍欲試地想打開他的精神海。

他在檔案中找不到藤原愁去年精神狂暴的記錄,翻找時發現綁架的新聞。藤原是一個古老而龐大的家族,經過千百年發展產生許多分支,或從政,或從商,或從軍,各行各業都遍布藤原的姓氏,藤原愁這一支沒別的,就是有錢,富可敵國。

藤原家族並非鐵桶一塊,去年冬天,一夥綁匪裏應外合劫走藤原夫人並兩個孩子,要求藤原先生支付巨額贖金。

過程中發生了什麽不清楚,是誰背刺他們家也不清楚,新聞只說警方聯系哨兵所的人及時趕到擊斃綁匪,母子三人順利獲救,長子藤原愁在戰鬥中受傷,之後一直在家中養傷,不再出現在公眾面前。

靜彌從書房出去,轉了一圈,看到藤原愁在玉蘭樹下喝茶。

花園在秋天依舊繁花似錦,靜彌說不出花草的名字,只覺得漂亮。

靜彌問:“現在這樣,遮住眼睛,完全看不到東西嗎?”

藤原愁說:“看不到。大部分時候,世界在我眼中是大團大團的不規則光斑,像是不同的顏料甩在畫布上。”

靜彌說:“那你昨晚沒有看清我的臉?”

藤原愁搖頭。

靜彌說:“可惜了,欣賞不到我這舉世無雙的帥氣臉龐。”

藤原愁唇角彎起,“有機會的話,一定好好欣賞。”

靜彌問:“摘掉綢帶,不睜眼,會怎麽樣?”

藤原愁伸手到腦後解開綢帶,在紫白綢帶掉落的瞬間,靜彌敏銳地發覺周圍的空氣像被什麽層層振蕩,暴露在外的皮膚麻麻的,像是看不見的尖刺落在毛孔。

如果有哨兵在這裏,一定會感到被威脅,從而暴躁地展開精神力。

靜彌細細體會了十幾秒,說:“戴回去吧。”

藤原愁便將柔軟的絲帶系好,重新覆蓋眼睛。

同時,那種無形而又無處不在的細微攻擊消失了。

靜彌想,這相當於一種封印。

哨兵的五感特別敏感,極易受到外界影響,他們會用外物或精神力封住部分感官意識,從而保護自己。

藤原愁正好相反,封鎖自己是為了不影響別人。

靜彌問:“校長幫你梳理精神力的時候,說了什麽?”

藤原愁搖搖頭,“他沒有幫我梳理,他在我的意識海加了一層精神壁壘,鎖住我的大部分精神力。”

靜彌說:“你說那片大海?”

藤原愁點點頭。

靜彌想起昨晚,他的意識離開大海掉落在未知空間,說:“其實,我去過你意識海?”

藤原愁沒有否認,說:“很危險。”

靜彌說:“下次我會做足準備。”

13、

靜彌去了校長室一趟。

“藤原愁的精神一直處於狂暴狀態?”

這是個可怕的事實。

小富校長永遠一副笑瞇瞇的和藹模樣,“去年冬天,我趕到廢棄工地的時候,沒有人敢靠近他。之前過去的幾名向導昏迷在地。”

靜彌說:“為什麽不強制清除?”

這個世界對哨兵向導來說既豐饒,又絕情。

校長說:“他有理智,雖然在狂暴狀態,但一直守護著他的母親和妹妹,不讓別人靠近。”

靜彌奇怪地說:“他為什麽還活著?”

校長說:“我不能完全封住他的意識海,只能暫時圈住。即便這樣,他還是很危險,隨時會被政府強制暴力清除。藤原家讓他在巴陶利樹汁裏泡了幾天。”

靜彌說:“巴陶利樹汁過度使用反而有害,會引起精神疾病。”

現在說:“沒辦法,能壓制一時是一時。靜彌,我懷疑他是個天生的哨兵。”

靜彌並不相信,校長經常信口雌黃,“所以現在是怎麽回事?”

校長說:“沒有人進過愁的意識海。”

靜彌說:“沒有人知道他真實的精神狀態。”

校長說:“靜彌,我相信你的能力。”

靜彌笑道:“你真是會給我找麻煩。你不怕他殺了我?”

校長說:“愁這孩子是我從小看到大的,他不是這樣的人。”

靜彌嗤笑道:“發瘋的哨兵您見得還少嗎?哪個不是精神癲狂六親不認?”

校長說:“你知道,別人的精神力留在自己意識海非常難受。可是九個月了,靜彌,愁沒有突破我留下的精神壁壘,他並非做不到。”

是個乖孩子。

靜彌說:“要我做什麽?”

校長說:“先讓愁度過這三年吧。能摸清他的精神海最好,不能,不可強求。”

靜彌笑道,“原來我和一個瘋子住了三個月。”

校長說:“靜彌,我很希望你能治好愁。”

靜彌說:“盡力吧。”

他著急上課,忙得暈頭轉向,回到家洗個澡已經十點半了,第一次敲響藤原愁臥室的門。

藤原愁穿著睡衣開門,“老師?”

靜彌說:“方便讓我進去說個話嗎?”

藤原愁讓出門口,“當然可以。”

靜彌在書桌前的椅子坐下,環顧房間,整潔幹凈,東西井井有條。

藤原愁更像是一名向導。

藤原愁在床沿坐下,“有事嗎?”

靜彌直接地問:“你是來黑塔治病的嗎?”

藤原愁的神色有幾分疑惑。

靜彌說:“方便告訴我你的經歷嗎?關於哨兵。”

藤原愁聲音平緩,“老師想知道的話。”

14、

藤原愁十六歲的時候,家人發現他能看到哨兵向導的量子獸,他的母親極不願意兒子成為一名哨兵,於是請當時最好的醫生幫他做了抑制潛能的腦部手術。

本來一切無事,如果沒有發生那起蓄謀已久的綁架案。

綁匪們根本沒想給他們留活路,打算拿到贖金就撕票。

藤原愁被打得半死,母親和妹妹遭到欺辱,在強烈的想要變強的欲望中,他的哨兵本能回來了,強悍的精神力直接絞死匪徒的大腦,但他不會收回精神力,神志不清,對接近他們的人進行無差別攻擊。

小富老師限制了他的精神力,但他的生理和精神狀態都處於崩潰狀態,隨時會因為過度消耗自身而死去。

在醫生的建議下,藤原愁在巴陶利樹汁中浸泡了七天,從表面來看,他的精神恢覆正常。

但外放的攻擊性精神力讓身邊的人無法忍受,他獨居過兩個月,期間接受不同的治療方案,都沒有效果,最後選擇進入黑塔。

靜彌真情實感地問:“你現在是瘋了,還是沒瘋?”

藤原愁苦笑道:“我不知道。”

靜彌說:“唯一可以肯定的是,你的哨兵能力相當強大。”

藤原愁沒有否認。

他像是一件強大到可怕的武器,沒有人知道正確的使用方式。

靜彌說:“可以讓我進入你的精神海嗎?”

藤原愁誠懇地說:“很危險,我無法控制我的意識。”

靜彌說:“沒關系,先試試。”

他坐到藤原愁身邊,讓他轉過身,額頭貼著額頭,聞到彼此的氣息。

“不要反抗我。”

靜彌再次進入那個寂靜的空間,像是一個無限放大的盒子,望不到盡頭。

他閉上眼,將無形的精神力四散延長,直到他腦袋隱隱抽痛,蔓延的精神力依然摸索不到這裏的邊界,只能收回來。

他走了幾步,喊道:“愁,藤原愁?能聽到我說話嗎?”

沒有回應。

他集中精神,開始沖擊地面,出乎意料地,地面相當脆弱,一擊就化為虛無,他的身體直直往下墜,接著猛然在藤原愁的懷中睜開眼,後腦劇痛,額頭全是冷汗。

身體負擔比想象中的大,靜彌無力起身,虛弱問道:“是你放我出來的嗎?”

藤原愁摟著他,巴陶利樹汁的清香縈繞在鼻端。

“老師,我說了,很危險。”

靜彌笑了一聲,“反正不會死。”

他在愁懷裏趴了十來分鐘才緩過來,心裏想著事情,倒沒覺得尷尬。

“下次再找你。”

15、

白塔那位醫生出身的向導姓本村,靜彌和他討論過很多次藤原愁的事情。

“巴陶利樹汁一般不能直接用於人體,藤原同學既然接觸過大量的巴陶利樹汁,很可能精神恢覆了正常,也可能只是維持一個平靜的假象。”

靜彌說:“我在他的意識海,會切斷我的意識和身體的聯系。”

本村老師說:“完全切斷不可能,應該是屏蔽,把你的意識鎖在某個地方。”

靜彌說:“也就是說,如果我的身體遭遇危險,我可能會不知道?”

本村老師說:“不要在塔外進入他的精神海。”

靜彌說:“放心,我有數。”

他下班時間晚,回家藤原愁已經睡下,總不好把人搖起來。

靜彌手裏有藤原愁的課表,知道他周二早上沒課,上完早課便趕回家,那家夥會享受,在後花園鋪張野餐墊,和大白熊一起躺在上面曬太陽。

靜彌走到墊子旁邊,藤原愁說:“老師?”

靜彌說:“不用學習嗎?”

藤原愁說:“應該勞逸結合。”他往白熊那邊挪動,留出一個位置,“秋天的陽光很舒服,老師來體驗一下。”

靜彌躺下去,確實舒服,懶洋洋地不想動。

“和一群十四五歲的孩子一起上課,很煩惱吧?”

藤原愁說:“覺得他們很開心,充滿活力。被他們感染到,心情很放松。”

靜彌把手搭在眼睛上,擋住陽光,說:“我一直覺得你比我活得健康。你覺得你有病嗎?”

藤原愁說:“媽媽覺得哨兵是病,十六歲那年帶我做了一場手術。”

靜彌說:“現在呢,能用手術解決嗎?”

藤原愁說:“不行,完全覺醒意味著病變區域影響整個大腦,做不了手術。”

靜彌說:“覺醒的時候,很痛吧?”

藤原愁說:“忘了,那時很多事情不記得,醫生說是巴陶利樹汁的副作用。”

靜彌面向他側躺,近距離地觀察他的臉,“你的精神海,是個秘密。”

藤原愁五官分明,白皙皮膚在陽光映照下有些透明。

靜彌說:“我想解開這個秘密。”

他撐起上半身,慢慢低下頭,像是要親吻藤原愁。

依然是額頭貼額頭。

這次的空間似乎比上次亮一些,靜彌轉了幾圈,覺得沒意思,擊碎地面退出來,現實中維持著呼吸交融的暧昧姿勢。

靜彌重新躺下,把左手放腦後墊著。

“你看,有進步的,剛開始的時候,我們都不適應。”

藤原愁沒說話,呼吸輕慢,像是睡著了。

陽光暖融融的很舒服,靜彌沒一會兒就入睡。

他在咖啡香氣中醒來,往身側一看,藤原愁的位置躺著一只雪白的北極兔。

它是靜彌的精神體,靜彌很少放它出來,這會兒應該是精神太放松,這家夥自己跑了出來,正舒舒服服地瞇著眼曬太陽。

靜彌沒管它,進了屋,藤原愁熟練地使用機器做出一杯加奶加糖的現磨咖啡。

一點不像個看不見的人。

他準確地把九分滿的馬克杯遞到靜彌面前,“請。”

靜彌接過,“你不怕被燙到嗎?”

藤原愁說:“習慣就不會。”

靜彌啜了一小口,“你那個交際舞學得怎麽樣?聯誼晚會是周五吧。”

藤原愁說:“老師可以幫我過一遍嗎?不太有信心。”

靜彌把杯子擱在旁邊櫃臺上,“來。”

藤原愁摸索著開了音響。

低緩流暢的音樂聲在室內流動,如流水般時而輕盈,時而急促,時而峰回路轉。

如同一起練習過千百回,他們默契一致,相擁著翩躚起舞。

16、

臨時調課,靜彌悠悠哉哉地和同事在飯堂吃飯,人多熱鬧,喝了酒,帶著些微酒氣回家。

月色正好,溫柔明亮,靜彌一路上踩著自己的影子玩,走得歪歪扭扭。

回到玉蘭路19號,藤原愁在彈鋼琴,琴聲如泉水叮咚,靜彌沒打擾他,站在旁邊看。

一曲畢,靜彌問:“喜歡鋼琴嗎?”

藤原愁說:“還好。”

靜彌打了個酒嗝,說:“總是看到你在彈。這架鋼琴不知道誰留下的,占地方,沒人用,我差點扔掉。”

藤原愁說:“思念家人的時候就會彈琴。”

靜彌說:“你和家人的關系真好。”

他走過去,彎下腰,貼上愁的額頭,帶著酒氣,說:“我看看你的精神海打開沒有。”

不知道是不是錯覺,每次他的意識進入這片空間,都覺得這地方比上次更亮堂。

他醉了,意識剛交接沒多久,身體就軟軟地倒下來,被藤原愁接住,趴在他肩上睡著。

意識海中的靜彌自然消失不見。

藤原愁聽他的呼吸聲聽了許久,站起來,橫抱起人兒,把他送回房間。

周五晚上的聯誼晚會在大禮堂舉行。

無論是什麽會,靜彌作為教師總是坐在最前面幾排,以至於白菊出來找人救急,一眼就看到他,“靜彌!跟我過來!”

她把他拖到後臺,“第一個節目是我班,妹尾老師班上有個哨兵鬧事,我得過去幫她處理。你能不能代替我的位置完成節目?”

靜彌轉頭看向旁邊西裝革履的藤原愁。

這家夥不愧是貴族出身,穿上正裝優雅大氣,身材修長,面容俊美,在一群稚氣未脫、滿臉興奮的小弟弟小妹妹的襯托中,如同天神下凡,英俊成熟。

白菊說:“我現在就要過去,這邊就拜托你了。”

他們認識十幾年,互相幫忙再常見不過,白菊拜托完便匆忙離開。

班裏的孩子有些惴惴,小聲地說:“他就是三年級的竹早老師嗎?聽說他超嚴格的。”

靜彌說:“服裝呢?我總不能這樣上場吧?”

班長給他找來一套尺寸合適的西服。

靜彌進塔十幾年,什麽場面沒見過,悠閑自在的模樣和緊張的學生們形成鮮明對比。

前面舞臺傳來校長的講話聲。

靜彌發現愁的領帶歪了,本來想提醒一聲,想到他看不到,就上手幫他調整。

藤原愁的觸感異常敏銳,在靜彌伸手過來的時候精準地扣住他的手腕,“老師?”

靜彌說:“你領帶沒弄好。”

藤原愁松開手,“謝謝。”

靜彌弄來弄去,總弄不好,幹脆解開領帶重新系一個。

前臺傳來主持人報幕聲音,他們該上場了。

靜彌牽著藤原愁來到舞臺入口,“緊張嗎?”

藤原愁說:“和老師一起,不緊張。”

啪嗒一聲,舞臺上燈光全部熄滅,主持人摸黑下場,一束燈光打在入口處,音樂聲響起,靜彌和愁同時出場。

就像曾經練習過的那樣,相擁的姿勢,前前,後後,轉圈,換位,鞠躬。

觀眾席響起熱烈的掌聲。

一對對舞伴相繼出場,一束束燈光陸續亮起,照亮一張張青澀鮮嫩的面孔。

靜彌和愁的舞步絲毫不亂,從動作到呼吸都完美合拍,默契如一體。

無論是身材、面容,還是整齊流暢的舞步,他們都牢牢吸引住觀眾的目光,他們本人卻毫不在意,沈浸在美妙的音樂舞蹈中。

燈光熾熱,在熙熙攘攘的群舞中,他們跳得像雙人獨舞。

如一場華麗的童話夢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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